第103章 十里長亭送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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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大乾王朝的最後一個除夕夜。

  至少,在穆雲昭的感覺里是如此。

  鎮國將軍府里,聽不見外面喧天的鑼鼓與炮仗聲。府門緊閉,偌大的宅院冷清得像一座孤墳,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驚擾了什麼。

  年夜飯的桌上,只有父子二人。

  長姐穆雲汐身子弱,還在太醫院療養。

  菜是穆雲昭親手做的,都是穆天成平日裡愛吃的邊關菜式,手抓羊肉,羊肚雞,幾樣簡單的素菜。可擺在桌上,卻誰都沒什麼胃口。

  穆天成穿著一身半舊的棉袍,頭髮未束,只是隨意披散著,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他只是沉默地,一杯接一杯地喝著烈酒。

  「吃。」穆天成終於開口,聲音被酒浸得有些沙啞。

  穆雲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羊肉放進嘴裡,用力地咀嚼著,卻嘗不出半點滋味。他知道,這可能是他這輩子,吃的最後一頓團圓飯了。

  「爹,」他放下筷子,端起酒碗,「兒子,敬您。」

  穆天成沒說話,只是端起碗,與他碰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酒碗重重地磕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到了那邊,少說話,多看,多想。」穆天成又給他滿滿斟了一杯,酒液晃動,映著燭火,卻未灑出一滴。「呼蘭·阿都那頭小狐狸,不是善茬。你跟他打交道,記住,狼只會跟狼結盟,不會跟羊做朋友。」

  「兒子明白。」穆雲昭的眼眶有些發熱。

  「你不明白。」穆天成看著他,那雙鷹目里,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你這性子,跟你娘一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這既是你的好處,也是你的催命符。」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記住,你姓穆。鎮國將軍府的兒子,可以死在戰場上,但絕不能,折在陰謀里。什麼時候覺得不對勁,就跑。天塌下來,有老子給你頂著。」

  穆雲昭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重重地點頭。

  「去吧。」穆天成揮了揮手,不再看他,又自顧自地倒了一碗酒,仰頭灌下。「外面的馬,備好了。」

  穆雲昭站起身,對著父親,行了一個標準的軍中跪拜大禮。

  沒有言語,只此一拜。

  他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冰冷的青石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間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飯廳。

  當他披上黑色大氅,牽著馬,走出將軍府側門的那一刻,外面震耳欲聾的炮仗聲,終於湧入耳中。

  萬家燈火,人間煙火。

  這盛世,這繁華,從今往後,都與他無關了。

  他翻身上馬,雙腿一夾,戰馬長嘶一聲,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消失在京城沉沉的夜色里。

  屋內,穆天成聽著那遠去的馬蹄聲,端著酒碗的手,終於控制不住地,劇烈地抖動起來。

  滾燙的酒液,灑了滿手。

  京郊,十里長亭。

  亭子早已破敗,亭角的風鈴被風吹得「叮噹」作響,在寂靜的雪夜裡,像是鬼魅的招魂曲。

  亭內,一堆篝火燒得正旺,驅散了些許寒意。

  呼蘭·阿都就坐在火堆旁,他換下了一身狐裘,穿著草原人最常見的羊皮襖,手裡握著一把彎刀,正慢條斯理地削著一塊木頭。他的動作很專注,仿佛在雕琢一件藝術品。那張俊美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在他對面,顧長風攏著袖子,靠著亭柱,閉目養神。

  兩個人,一個動,一個靜,像兩頭在黑夜中對峙的野獸,維持著一種微妙而危險的平衡。誰也不理誰,但誰的餘光,都未曾離開過對方。

  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了雪夜的寧靜。

  呼蘭·阿都削木頭的手,停頓了一下。

  顧長風也睜開了眼睛。

  穆雲昭翻身下馬,將韁繩拴在亭外的老樹上,大步走了進來。他帶著一身的風雪與寒氣,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呼蘭·阿都的身上。

  「你就是呼蘭·阿都?」他的聲音,像冰碴子一樣冷。

  呼蘭·阿都抬起眼皮,那雙狹長的狐狸眼,在火光下閃爍著幽光。他上下打量著穆雲昭,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成色。


  「穆家二公子,果然一表人才。」他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絲玩味的沙啞,「就是不知道,是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還是能咬人的小狼崽子。」

  穆雲昭的拳頭,瞬間攥緊了。

  「想知道?」他冷笑一聲,向前踏出一步,「你大可以試試。」

  「好了。」顧長風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亭內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緩和了下來。

  他站起身,走到火堆旁,伸出手烤了烤火。

  「大過年的,都消消火氣。」他看著穆雲昭,又看了看呼蘭·阿都,「從今天起,你們是盟友。」

  「盟友?」呼蘭·阿都笑了,那笑容里滿是譏諷,「顧大人,你是不是用錯詞了?我們頂多,算是兩條被同一根繩子拴著的,不得不暫時走同一條路的……狗。」

  他這話,說得惡毒至極。

  穆雲昭臉色鐵青,剛要發作。

  顧長風卻點了點頭,一臉贊同:「王子殿下說得對。」

  這一下,反倒把穆雲昭和呼蘭·阿都都給整不會了。

  「既然都是狗,」顧長風繼續慢悠悠地說道,「那就更應該少廢話,多做事。畢竟,主人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指了指穆雲昭:「你,穆家二公子。如今在全天下人眼中,你爹是個即將被清算的逆臣。你就是逆臣之子,是喪家之犬。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扯著『報仇雪恨』這面大旗,去把那些同樣對朝廷不滿,同樣想渾水摸魚的勢力,都聚攏起來。」

  然後,他又指向呼蘭·阿都:「你,金帳王庭三王子。如今在你父汗眼中,你是個欺君罔上,圖謀不軌的叛徒。你也是一條喪家之犬。你要做的,就是拿著你手上那份『寶藏』,去草原上,給你那位好大哥,添點堵。」

  顧長風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了一個純良無害的笑容。

  「你們倆,一個在內,一個在外,遙相呼應,互相扶持。這劇本,是不是很感人?」

  呼蘭·阿都死死地盯著顧長風,他知道,對方每一個字都是在羞辱他,可他偏偏,無法反駁。

  穆雲昭也沉默了。他來之前,已經想過千萬種可能,卻唯獨沒想過,會是這樣一種堪稱荒誕的開局。

  「我憑什麼信他?」穆雲昭指著呼蘭·阿都,沉聲問顧長風,「他是一頭草原的狼,隨時會反咬一口。」

  「我為什麼要帶他?」呼蘭·阿都也冷冷地看著顧長風,「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只會拖我的後腿。」

  「因為你們別無選擇。」顧長風收起了笑容,臉色一沉,「你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哦不,是棋子。」

  他走到穆雲昭面前,壓低了聲音:「呼蘭·阿都回草原,需要一個藉口,一個能讓他光明正大聯絡草原各部的理由。你,就是那個最好的理由。一個大乾將軍的兒子,都來投靠他了,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呼蘭·阿都,有能耐,有前途!那些對他持觀望態度的部落,才會下定決心,站到他那邊。」

  說完,他又走到呼蘭·阿都面前,聲音同樣壓得很低:「你想扯起反旗,光有口號和一張破地圖,是沒用的。你需要錢,需要糧,需要兵器。而這些,穆公子,會幫你,從大乾那些見不得光的渠道里,弄到。」

  「用我大乾的資源,去打你草原的內戰。這筆買賣,划算吧?」

  呼蘭·阿都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終於明白了。

  這才是顧長風,或者說,是大乾皇帝,最真實的目的。

  他們要的,不僅僅是草原內亂。

  他們還要,借著這場內亂,將那些盤踞在大乾內部,勾結草原的毒瘤,一一拔除!

  而穆雲昭,就是那把,遞出去的刀!

  「好一個,與虎謀皮。」呼蘭·阿都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是讚嘆,還是自嘲。

  「錯了。」顧長風糾正他,「是與兩隻虎,謀兩張皮。」

  穆雲昭站在一旁,聽著兩人的對話,一顆心,沉到了谷底。他現在才真正理解,自己將要踏上的,是一條何等兇險的路。

  他不是去當英雄的。

  他是去當魚餌,去當刀子,去當一個,隨時可以被犧牲的,棋子。

  「我只有一個問題。」穆雲昭深吸一口氣,看著顧長風,問出了他最關心的一句話,「我父親,我姐姐,他們……」


  「放心。」顧長風打斷了他,「只要你這顆棋子,用得好。他們,就會很安全。甚至,將來還會成為,撥亂反正的大功臣。」

  「可如果,我失敗了呢?」

  「沒有如果。」顧長風看著他,眼神平靜而又殘酷,「你,不能失敗。」

  篝火噼啪作響,將三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忽明忽暗。

  許久。

  穆雲昭走到了呼蘭·阿都的面前,伸出了手。

  「從今天起,我這條命,暫時交給你了。」他的聲音,依舊冷硬,「但你記住,我的刀,也隨時可以,捅進你的心臟。」

  呼蘭·阿都看著他,那雙狐狸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他緩緩伸出手,握住了穆雲昭的手。

  兩隻年輕的手,在寒冷的空氣中,握在了一起。

  沒有信任,沒有友誼。

  只有冰冷的,互相利用的,交易。

  「成交。」呼蘭·阿都的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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