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新的棋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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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暖閣。

  一牆之隔,便是初霽的清冷天光與滿城未散的暗流。牆內,卻是另一方天地。

  上好的銀霜炭在獸首銅爐中燒得通紅,沒有一絲煙火氣,暖意融融,將一室都熏得暖洋洋。紫檀木的小方桌上,一套官窯青瓷茶具,一爐沸水「咕嘟」作響,茶香裊裊。

  大乾皇帝李世昭,難得地換下了一身龍袍,只穿著一件玄色常服,親手執著茶壺,將澄黃的茶湯注入對面的杯中。

  「嘗嘗,今年的新貢茶。」

  坐在他對面的,正是被滿朝文官彈劾,被陛下「軟禁」於京中,據說已經心灰意冷、閉門謝客的鎮國大將軍,穆天成。

  他同樣一身便服,少了平日的鐵血殺伐之氣,更像個尋常的富家翁。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

  「這茶,還是老樣子。」穆天成放下茶杯,聲音洪亮,「入口苦,回甘長。就是喝著不解渴,不如在邊關喝的馬奶酒痛快。」

  「粗人。」李世昭淡淡評價了兩個字,自己也端起一杯,細細品著。

  「可惜李相不在,他的泡茶本事比朕行。」

  「那還不是你幹的好事?」穆天成淡淡的懟了回去。

  兩人之間,沒有君臣的拘謹,更像一對相識多年的老友,在品茶閒聊。

  「再這麼關下去,我這身老骨頭都要生鏽了。」穆天成靠在椅背上,看似隨意地抱怨了一句,「城裡那些說書的,怕是已經把我編排成通敵賣國的大奸臣了。」

  李世昭眼皮都沒抬一下,「他們越是這麼說,你才越安全。朕的鎮國將軍,怎麼能連這點委屈都受不得?」

  然後話鋒一轉,打趣到,「朕的大將軍,沒想到有梨園當台的本事,不錯,不錯。」

  穆天成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他當然懂。這齣戲,他是最重要的主角之一。他這個「英雄末路」演得越真,那頭草原狐狸才會陷得越深。只是這日日待在府中,看著兒子穆雲昭那副急得上火又不敢多問的憋屈模樣,他心裡多少有些不落忍。

  就在這時,一個老太監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躬身道:「陛下,顧大人到了。」

  「讓他進來。」

  顧長風走進暖閣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帝國的皇帝與軍神,正悠閒地喝著茶,仿佛外面那些足以掀翻朝堂的驚濤駭浪,不過是這茶爐上的一縷青煙。

  「臣,參見陛下,參見穆將軍。」顧長風躬身行禮。

  「免了。」李世昭抬了抬手,指了指旁邊的空位,「坐下喝杯熱茶,驅驅寒氣。」

  「謝陛下。」

  顧長風也不客氣,坦然坐下。他知道,能坐在這裡,本身就是一種認可。

  穆天成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在他身上掃了掃,沉聲問道:「事情,辦妥了?」

  「妥了。」顧長風接過皇帝遞來的茶杯,暖意從指尖傳來,「呼蘭·阿都,已經上路了。」

  短短一句話,卻讓暖閣內的氣氛,為之一變。

  李世昭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真正愉悅的弧度。穆天成的臉上,那緊繃的神情也鬆弛了下來。

  棋局,收官。

  而且,是按照他們預想的,最完美的方式收官。

  「他會信嗎?」穆天成問。

  「他不得不信。」顧長風放下茶杯,「因為那是他唯一的生路。也是他,唯一能向他大哥復仇的武器。」

  「好一個『不得不信』。」李世昭撫掌輕笑,「顧長風,你這誅心之術,是越來越爐火純青了。」

  這誇獎里,帶著幾分欣賞,也帶著幾分帝王獨有的審視。

  「都是陛下運籌帷幄,臣不過是奉旨行事。」顧長風不卑不亢。

  「行了。」李世昭擺了擺手,「朕不喜歡聽這些虛的。說吧,這盤棋下完了,你心裡,是不是又在琢磨著,開一盤新的了?」

  穆天成聞言,也看向顧長風。他也好奇,這個年輕人,下一步又想做什麼。

  顧長風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看著桌上的棋盤,那上面空空如也,黑白棋子都已收回了棋盒。

  「陛下,棋盤雖淨,卻也空了。」他緩緩開口,「呼蘭·阿都這顆棋子,我們雖然落下了,可他畢竟是草原人。他能攪動風雲,卻終究隔了一層。」


  李世昭的眼神,微微一動,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草原的內亂,若想燒得更旺,火勢更猛,還需要一個我們自己的人,在最關鍵的時候,添上一把柴。」

  「誰去添?」穆天成皺起了眉。

  顧長風的目光,落在了穆天成的臉上,話卻是對著皇帝說的。

  「『算盤』這個身份,太子用過,呼蘭·阿都也即將用上。但這個身份,不該就此消失。」

  李世昭瞬間明白了,他深邃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精光。「你想……再造一個『算盤』?」

  「沒錯。」顧長風點了點頭,「一個,所有人都想不到,卻又合情合理的『算盤』。」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穆將軍如今『失勢』,被陛下軟禁京中,名聲掃地。滿朝皆知,穆家,完了。」

  「混帳話!」穆天成眼睛一瞪,剛要發作,卻被李世昭一個眼神制止了。

  顧長風仿佛沒看見穆天成的怒火,繼續平靜地說道:「將軍蒙冤,作為兒子,難道不該心懷怨憤?不該想著,為父報仇嗎?」

  穆天成的呼吸,猛地一滯。

  顧長風終於圖窮匕見,聲音裡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冷靜:「穆雲昭公子,性情剛烈,孝心可嘉。他若是在此時,聯絡上同樣『走投無路』的呼蘭·阿都,想要借草原之力,為父報仇,甚至圖謀更大的未來……這,不是很合理嗎?」

  暖閣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爐火,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噼啪」聲。

  穆天成的臉色,變了又變。他看著顧長風,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震驚,有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看穿心思的駭然。

  讓自己的兒子,去當一枚棋子,去草原的狼窩裡,行最兇險之事。

  這計策,不可謂不毒。

  但他卻無法反駁。因為,這確實是,最順理成章,也最不會引起任何人懷疑的一步棋。

  「那小子,性子太烈。」許久,穆天成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我怕他演不好,把自己搭進去。」

  這已經不是反對,而是一個父親,最本能的擔憂。

  「將軍此言差矣。」顧長風搖頭,「正因穆公子是真性情,他演出來的『恨』,才是最真實的。這份赤子之心,恰恰是他最好的偽裝。」

  「一塊璞玉,只需稍加雕琢,便可成器。屆時,他就是我們大乾,插在草原心臟上,最鋒利的一把刀。」

  李世昭一直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看著。

  直到此刻,他才緩緩開口,一錘定音。

  「老東西。」他看著穆天成,語氣里,帶著一絲難得的溫和,「又要委屈你了。」

  穆天成沉默著,最終,只是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氣,端起桌上的茶,一飲而盡。

  李世昭又看向顧長風,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讚許。

  「虎父無犬子。朕,信他。」

  「更信你,這個執棋之人。」

  顧長風起身,長揖及地。

  「臣,定不負陛下所託。」

  窗外,一輪紅日,終於衝破了雲層。

  新的棋局,已然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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