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鐵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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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寺,案牘庫。

  這裡是整個衙門最陰暗、最潮濕、最無人問津的地方。堆積如山的陳年卷宗,散發著紙張腐朽和黴菌混合的氣味,能讓活人活活憋死。

  吳謙就坐在這片故紙堆的中央。

  他面前的桌子上,只擺著三份卷宗:《宰相府李景遇害案》、《鎮國將軍府穆雲汐涉案卷》、《西市王麻子自焚案》。三份卷宗,像三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努力挺直腰杆,左手端著茶杯,右手捏著一份卷宗,眼睛盯著上面的字,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

  「鎮定,長風說,要鎮定。我就是個魚餌,只要不動,就不會死。」他一遍遍地在心裡默念。

  一個腳步聲,從庫房外傳來。

  吳謙手一抖,滾燙的茶水灑在手上,他硬是咬著牙沒叫出聲。

  來人是都察院的左僉都御史,王承。一個以清流自居,天天在朝堂上以彈劾人為樂的鐵嘴刺頭。此人既看不上李綱的圓滑,也瞧不起穆將軍的剛愎。

  「吳主簿,真是辛苦了。」王承走進來,看著滿室塵埃,用袖子捂了捂鼻子,臉上卻掛著一副「與民同苦」的悲憫表情。

  「王大人。」吳謙艱難地放下茶杯,站起身,感覺自己的膝蓋在打架。

  「不必多禮。」王承擺擺手,目光落在那三份卷宗上,眼神里閃過一絲精光。「本官聽聞,吳主簿不畏強權,將此三案並查,實在是……我輩楷模啊。」

  吳謙的腦子嗡嗡作響,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能僵硬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王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李相喪子,穆將軍愛女心切,此案早已不是單純的命案,而是權臣相爭的利器。可憐我大乾律法,竟成了他們攻訐彼此的玩物!吳主簿,你若有任何需要,我都察院,必定為你撐腰,定要將這朝堂上的污濁,一掃而空!」

  他一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義正辭嚴。

  吳謙聽得心驚肉跳,這哪裡是來撐腰的,這分明是想把他當槍使,去捅那兩個馬蜂窩。

  他想起侄子的話:「該喝茶喝茶,該發呆發呆。」

  於是,吳謙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並不存在的茶葉末,然後「滋溜」一口,發出了響亮的喝茶聲。

  王承的表情,僵在了臉上。

  他滔滔不絕了半天,對方的反應,就是喝了口茶?

  「吳主簿……可是有什麼難言之隱?」王承試探著問。

  吳謙抬起頭,眼神茫然地看著他,仿佛在問:「你誰?你剛才說什麼了?」

  王承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看似窩囊的九品主簿,恐怕不是自己想的那麼簡單。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不是愚鈍,而是深不可測!他一定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自己:你的那點心思,我全看透了,別來這套虛的。

  「咳……既然吳主簿胸有成竹,那本官就不打擾了。」王承乾笑兩聲,灰溜溜地走了。

  看著王承的背影,吳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剛從鬼門關里走了一遭。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端起茶杯,發現手抖得連杯子都快端不住了。

  「這魚餌,當得也太他娘的嚇人了。」他小聲嘀咕。

  ……

  吳家小院。

  顧長風面前,也攤著一張紙。

  那是魏明派人送來的,按照他的要求,畫出的那個假乞丐的肖像。畫師的功力很好,將那人懶散的神態,襤褸的衣衫,都畫得惟妙惟肖。

  顧長風的目光,卻停留在那乞丐拄著的那根木棍上。

  木棍很直,通體暗沉,上面幾乎沒有什麼磨損的痕跡,頂端還有一個新茬,像是剛從什麼地方折斷不久。

  「叔母,您看這根棍子,像不像咱們家後院那棵棗樹的樹枝?」顧長風忽然扭頭,問正在院裡洗衣服的劉氏。

  劉氏探過頭看了一眼,撇撇嘴:「不像。咱們家棗樹枝子都是歪歪扭扭的,哪有這麼直的?再說了,這顏色也不對,黑不溜秋的,看著就硬。這要是打在人身上,一棍子下去,骨頭都得斷。」

  顧長風的眼睛,亮了。

  硬。

  一個乞丐,為什麼要用一根又直又硬,幾乎沒有打磨過的木棍當拐杖?那玩意兒杵在手裡,硌得慌。


  這時,魏明帶著兩個手下,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顧公子,讓你說著了!」魏明一臉的凝重,又帶著幾分佩服,「我們把京城大大小小的乞丐窩都翻了個遍,沒人認識畫上這個人!他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

  「意料之中。」顧長風將那張畫像推到魏明面前,手指點著那根木棍,「魏捕頭,你見過這樣的拐杖嗎?」

  魏明湊過去仔細看了看,搖了搖頭:「少見。尋常乞丐,要麼用竹竿,要麼隨便撿根樹枝。這麼直溜的硬木棍,倒像是……練家子用的短棍。」

  「我需要知道,這是什麼木頭。」顧長風說。

  「這……」魏明犯了難,「光憑一幅畫,怕是不好認。」

  「畫師說,他畫的時候,特意問過那個守在屋頂的兄弟,那人說,棍子通體暗褐色,表面光滑,但又不是上了漆的光滑,像是木頭本身就帶著油性。」顧長風補充道。

  魏明沉吟片刻,一拍大腿:「有了!我認識一個老木匠,在魯班行里幹了一輩子,京城裡就沒他不認識的木頭!我這就讓他來看看!」

  魏明辦事效率極高,不出半個時辰,就領著一個山羊鬍子的瘦老頭回來了。

  老木匠戴上花鏡,對著那張畫像,湊得極近,鼻子幾乎要貼在紙上。他看了許久,又讓魏明描述了一遍木棍的顏色和質感。

  「嗯……」老木匠沉吟了半晌,捋著自己的山羊鬍,緩緩開口,「棍身挺直,色澤暗沉,自帶油性,堅硬逾鐵……若老朽沒看錯的話,這應該是……鐵樺木。」

  「鐵樺木?」魏明和顧長風都愣住了。

  「對。這玩意兒,產自遼東苦寒之地,長得極慢,木質比鋼鐵還硬,尋常刀斧都砍不動。」老木匠咂了咂嘴,「因為它又重又硬,尋常人家根本不會用它來做家具,嫌它不吉利。所以這東西,在京城裡,用處只有一個。」

  老木匠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他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

  「用來做……羽林衛的校場演武棍。」

  整個院子,死一般的寂靜。

  吳謙剛剛從大理寺回來,還沒進屋,就聽到了這句,嚇得一個趔趄,差點趴在門檻上。

  羽林衛!

  那可是天子親軍,負責拱衛皇城的存在!

  魏明的臉色,已經變得煞白。他原以為案子牽扯到東宮,已經是頂了天了。沒想到,現在竟然連皇帝的禁衛軍都扯了進來!

  這案子,不是一個蛇窩。

  這是一個盤踞在京城地底,即將要吞噬一切的,巨龍的巢穴!

  顧長風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的驚慌。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張畫像,看著那個衣衫襤褸,拄著致命木棍的「乞丐」。

  他笑了。

  那笑容,看得魏明和剛剛爬起來的吳謙,心裡直發毛。

  「有意思。」顧長風輕輕敲了敲桌子,「他們終於忍不住,把爪子從陰影里,伸出來了。」

  他抬起頭,看著一臉茫然的魏明。

  「魏捕頭,把這張畫像,再複製一百份。」

  「貼滿京城的大街小巷。」

  「就說此人,乃是西市殺人焚鋪的兇犯,大理寺懸賞白銀五百兩,徵集線索。」

  魏明猛地一震,失聲道:「顧公子,不可!這會驚動羽林衛!到時候……」

  「我就是要驚動他們。」顧長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要看看,是他們來找我們,還是那個養蛇人,先一步把這根……致命的木棍,也給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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