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致命的饋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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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麻子癱在地上,像一灘爛泥。他的瞳孔里,倒映著那四個大理寺差役的彪悍身影,和那套在月光下仿佛會吃人的黃花梨木家具。

  他身後的黑暗中,那道灰色的影子,如壁虎般死死貼著牆壁,連呼吸都已停滯。兜帽下的那雙眼睛,已經從驚駭,轉為一片淬了毒的冰冷。

  吳謙跨過王麻子,仿佛沒看見腳下多了一個人。他背著手,將顧長風教他的那種「胸有成竹」的派頭演到了極致,聲音洪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親熱。

  「哎呀,王老弟,你怎麼坐地上了?快起來,快起來!地上涼!」他朝身後的差役們一揮手,「都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把東西給王老闆抬進去?小心點,這可是裴卿賞的,磕了碰了,把你們賣了都賠不起!」

  四名差役面面相覷,滿心都是荒誕。但吳主簿發了話,他們只能硬著頭皮上。

  「一,二,走!」

  沉重的黃花梨木長桌被抬起,像一艘小船,艱難地擠過狹窄的後門。王麻子的鋪子裡本就堆滿了木料和工具,這龐然大物一進來,立刻讓本不寬敞的空間變得擁擠不堪。

  「嘎吱——」桌腿刮到了一個木料架子。

  「哎喲!」劉氏在遠處發出一聲心碎的驚呼,被三猴子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讓讓,讓讓!王老弟,把你那堆破木頭挪挪!」吳謙指揮得理直氣壯,自己卻一根手指頭都不伸。

  差役們手忙腳亂地搬東西,木料倒塌的聲音,工具落地的聲音,吳謙大呼小叫的聲音,亂成了一鍋粥。

  就在這片刻意製造的混亂中,那道貼在牆角的灰色影子動了。

  他像一滴融入黑夜的墨,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借著一個差役轉身的間隙,從半開的後門滑了出去,瞬間消失在巷弄的另一端。

  街對面廢棄小樓的二層窗後,顧長風靜靜地看著那道影子消失,眼神無波無瀾。

  魚,已經帶著鉤子,游回了深水區。

  鋪子裡,王麻子被人從地上半扶半拽地拉了起來,他渾身發軟,站都站不穩,只能靠著牆,眼睜睜地看著那套黃花梨木家具,一點點侵占了他的領地。

  那張桌子,那四把椅子,最終被安放在了他工作室的正中央。它們是如此精美,如此名貴,與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它們不像家具,更像是一口提前為他準備好的,精雕細琢的棺材。

  「妥了!」吳謙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走過去,重重地拍了拍王麻子的肩膀。

  王麻子渾身一顫,差點又癱下去。

  「王老弟,你看,放在你這兒,大哥我心裡就踏實了!」吳謙的聲音傳遍了半條街,「這幾天,就辛苦你了!記住,誰來都不能讓他碰!等風頭過去,我來取的時候,少不了你的好處!」

  他湊到王麻子耳邊,用一種自以為很小、實則依然很響亮的聲音說:「這可是關係到咱們身家性命的寶貝,你可得給我看好了!」

  王麻子的臉,已經沒有一絲血色。

  「好了!收工!」吳謙大手一揮,帶著幾個同樣滿頭霧水的差役,揚長而去,仿佛真的只是來寄存了一件東西。

  巷子裡,很快恢復了死寂。

  王麻子獨自一人,站在屋子中央,站在那套黃花梨木桌椅旁邊。月光從門口照進來,將桌椅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他的身上,像一道無法掙脫的枷鎖。

  他完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那個劉公公會怎麼想?大理寺的人,用這樣一種方式,把東西放在了他這裡。這不是信任,這是標記。他被大理寺,當成了一條已經馴服的狗。

  劉公公和他的主子,還會信他嗎?他們只會認為自己已經反水,甚至這一切,都是他設下的圈套。

  等待他的,會是什麼?

  王麻子打了個寒顫,一股惡臭的暖流,順著他的褲管,流了下來。

  ……

  幾條街外,吳謙的隊伍與等候在那裡的顧長風和三猴子匯合了。

  一離開西市的範圍,吳謙身上那股借來的「官威」就飛快地泄了氣。他整個人都蔫了,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濕透。

  「長……長風,」他聲音發虛,指著王麻子鋪子的方向,「那個穿斗篷的人……我……我好像看見他跑了!」


  「我看見了。」顧長風的語氣很平靜。

  那四名差役,還有三猴子,都豎起了耳朵。他們都感覺到了,今晚這事,絕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

  「跑了?那……那我們不就白忙活了?」吳謙急道。

  「不。」顧長風搖了搖頭,「叔父,我們今晚的目的,就不是抓人。」

  他看著吳謙,也看著那幾個一臉好奇的差役,緩緩開口:「我們是去送信的。」

  「那個人,就是信。我們把他這封信,安安全全地,送回到了他主人的手裡。」

  一名差役壯著膽子問:「顧……顧公子,那信上,寫了什麼?」

  顧長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信上寫著:你的棋子,已經廢了。他現在是我的刀。這把刀,隨時會捅向你。」

  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吳謙張大了嘴,他終於徹底明白了侄子這步棋的陰狠和毒辣。這不是查案,這是攻心。

  「那……那接下來呢?」吳謙問。

  「接下來,」顧長風的目光,投向了沉沉的夜色,「那個收到信的養蛇人,會怎麼處理一條已經不聽話,甚至會反咬自己的蛇?」

  沒人回答。

  但所有人的心裡,都浮現出了同一個答案。

  「叔父,」顧長風的聲音,將眾人從恐懼的想像中拉了回來,「您現在需要做兩件事。」

  「第一,回去,安安穩穩地睡一覺。明天照常去大理寺,對誰都不要提今晚的事,包括裴卿。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第二,」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了三猴子和那四名身強力壯的差役身上,「從現在開始,王麻子的鋪子,需要有人二十四小時盯著。不能太近,以免被發現。也不能太遠,以免出事來不及反應。」

  他的眼神掃過眾人,「我要知道,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有誰,會去見他。或者說,有誰,會去……殺他。」

  殺他。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兩座山,壓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吳謙徹底清醒了。

  他以為今晚是高潮,卻沒想到,這僅僅是拉開了另一場殺戮的序幕。他們不是把危險解除了,而是把危險,逼到了懸崖邊上。

  那四名差役的臉上,再也沒有了困惑,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興奮。他們是刀口舔血的官差,他們嗅到了大案的氣息。

  「顧公子放心!」為首的差役抱拳道,「我們兄弟幾個,輪流盯死他!一隻蒼蠅飛進去,我們都給您記下公母!」

  顧長風點了點頭,將目光轉向三猴子。

  三猴子一個激靈,連忙躬身:「先生有什麼吩咐?」

  「你不用去盯梢,」顧長風說,「你是蛇,不能守在洞口。我需要你,回到西市的陰溝里去,替我聽一些……不一樣的聲音。」

  「比如,那個劉公公,最近有沒有在宮外置辦什麼產業。」

  「比如,東宮最近,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人事調動。」

  「再比如,」顧長風的眼神深邃如夜,「那位太子妃娘家,最近是不是……真的在添置什麼新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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