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送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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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十三的家庭成員,還有血緣關係的,就是他的兩個老舅。

  其中,大舅五十一,二舅四十六。都是中年尾巴上的老光棍。

  大舅名字叫趙多錢,二舅叫趙多金。他倆的名字和張十三一樣,處處透露著農村人樸實無華的智慧和期盼。

  兩個老舅先前因為給姥爺守夜的事而中邪,一直昏迷著,不知道為啥在姥爺即將舉行火葬的時候清醒了。

  可能這就是親情的力量吧。

  這消息對於張十三來說,也算是最近一個絕無僅有的好消息。而且他倆再怎麼說也是趙百德親生的。既然要來看姥爺最後一面,張十三自然得等。

  於是,張十三趕緊和殯儀館方面溝通,求爺爺告奶奶,才多給儀式爭取了十五分鐘等著兩個老舅過來。

  期間,他和李青娘除掉去了個廁所,什麼都沒幹。

  十五分鐘之後。

  兩個穿著黑白格病號服的男人匆匆而至。

  趙多錢和趙多金,終於趕上趟了。

  張十三一看見兩個老舅,原本欣喜而期待的臉上突地一愣。

  他倆怎麼這樣?

  不知道為啥,張十三發現他兩個老舅和過去相比模樣大變了。

  他們倆最明顯的變化是臉上都鼻青臉腫的,好像剛被什麼人打過一樣。

  除此之外,兩個老舅的眼睛裡還莫名其妙的放賊光,以至於讓張十三想到了村里偷大雞的黃鼠狼。

  張十三並不知道自己的老舅在中邪前後都發生了什麼。不過看他倆這狀態……張十三覺得他倆這中邪貌似沒好利索。

  「大舅、二舅……」困惑中,張十三伸出手,一邊和他們親昵,一邊指著他倆鼻青臉腫的容顏,震驚道,「你們這幾天遇見啥事了,怎麼臉變成這樣?誰打的?」

  面對著張十三的問話。張十三的二舅尷尬的低頭,試著用腳指頭摳個三室一廳。

  大舅則憤怒的瞪著二舅,回答張十三道:「都怨這王八!為了找對象,偏要把爹的屍體多停兩天。就你孝順!你活著的時候怎麼不給爹花錢!就連買棺材的錢都是我出的!」

  「你還有臉說我!」二舅被大舅一將,頓時也急了。

  他指著一旁的李青娘就吼:「你個老光棍!一看見這娘們眼都直啦。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怎麼想的。多辦兩天葬禮,你就多看她幾眼!」

  「我是看了,可你沒看嗎?!」

  「你咋能和我比?我才四十六,正當年。不像你,五十六的老光棍,起都起不來……」

  「哎呀!你還敢頂嘴!反了你了!」

  「難說!」

  對罵間,張十三的兩個老舅越來越激動,緊跟著上演起了「靈堂拳擊賽」。

  而他倆一上手,更大的問題又暴露了。

  張十三發現倆老舅打架的姿勢很怪。不是那種你一拳,我一腳的正常人類流派。而是那種和電視裡的土撥鼠一樣。互相拽衣領,試著繞後咬尾巴,扇耳光,以極端相同的動作同步進行的「車輪站」。

  這下子,張十三終於知道他們兩個臉上的血瘀是怎麼來的了。

  敢情他倆打了一路?

  望著這場面,張十三愣了。

  他困惑,他迷茫。

  在張十三的記憶中,兩個老舅可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好到就連進縣城做大保健也要一起去的那種。從來不會因為一個女人打擂台。

  人怎麼能在出院之後性情大變呢?

  就仿佛短短几十分鐘就由里到外換了個人一樣。

  不,不是變了個人,從行為,到口氣。都幼稚的和某種動物一樣。

  此時。追悼會即將開始,為姥爺操持追悼工作的安保和工作人員陸續到場。

  所有人望著張十三的兩個老舅,特別尷尬。

  為了保持良好的殯葬環境。眾人紛紛去勸,去調解,但無論如何也勸不動。

  最後,還是張十三忍無可忍了。

  「這可是靈堂。你倆能不能收斂點!別丟人了行嗎?」

  說來也怪。原本誰也勸不開的兩個老舅,隨著張十三的一句話頓時便分開了。搞得他倆自己也很納悶。


  過去,兩個老舅是張十三的長輩,又因為張十三不姓趙,是家裡的「寄生」。向來是張十三聽他倆的話。

  但現如今,兩個老舅卻莫名其妙的感覺自己就應該聽張十三的。就應該配合張十三的工作。

  說不出個所以然,可就是想聽,愛聽,喜歡聽。

  就仿佛他一說話。那聲音和打了杜冷丁的一樣渾身舒坦,那些房子呀,票子呀,女人呀,家長里短,鬥氣撒潑呀,就都不重要了。

  只有按照張十三的話去做最重要。

  「好,好的!」

  隨著一聲應答,兩個老舅立刻分開,齊刷刷的站在張十三的左右乖乖靜默。但不知道為啥,他倆那兩隻手卻始終耷拉在胸前怎麼也放不下去,好像兩隻站直立的黃鼠狼一樣。

  他倆的模樣,看的李青娘都目瞪口呆,最後只能沖張十三伸大拇指:「還是你有本事。」

  「呵,」張十三隻感覺臉上臊得很。感覺有一種幼兒園阿姨哄小朋友的「成就感」。

  ……解決完兩個老舅的事情後沒過多久。張十三姥爺的葬禮正式開始。

  十二點一到。隨著一聲沉重的陰樂,一個主持葬禮,為死者發喪的「陰賓」從小門走到前台。

  那是一個五官標緻,皮膚白淨,長虎牙,梳著小辮子的姑娘。胸口掛著一個號牌,上邊寫著她的工號:00016。

  十六號虎牙妹表情嚴肅,業務熟練。她先給死者鞠躬,然後對張十三等家屬說道:「諸位!現在遺體告別正式開始,請保持肅穆……奏樂……」

  隨著悲鳴哀樂的聲音,張十三姥爺人生的最後一程開始了。

  「故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神仙骨……」

  十六號念誦的超長的追悼詞,對於家屬來說自然是句句痛心,但是對於張十三來說,除了悲痛卻又別有一番怪異。

  很詭異,

  在十六號陰賓開始念誦追悼詞的時候,張十三突然感覺一陣耳鳴。

  也在這耳鳴聲中,他莫名的又感覺自己的四周突然多了很多很多的人……

  這些「人」很怪。用眼睛是絕對看不見的,但是張十三一旦閉住眼睛,就能感受到自己四周很擁擠,仿佛站在鬧市中,有很多人在他四周呼吸和走動。

  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驚愕中,張十三知道自己又「見邪」了,這固然是因為陰病上身的緣故。可隨著姥爺的遺體告別而開始的怪異感,也著實讓他感覺到這絕非簡單的巧合。

  迫切中,張十三想知道這個遺體告別的空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想知道這些突然來的「東西」要把自己和姥爺怎麼樣?

  他想和先前在殯儀館門口時一樣,直接見邪。

  可,怎麼做呢?

  突然張十三想起了手裡剛買的冰紅茶瓶子!

  他望著那褐紅色的茶湯。張十三立刻想起了一個有點噁心的,但只要夠倒霉,就能立刻見邪祟的方子,以及過去姥爺對自己說的一段話……

  從小,張十三就見識過姥爺用許多方法「開眼」見邪祟。

  五行湯,小麥王,還有冰紅茶……

  出於一個孩子的好奇,張十三小時候也依樣畫葫蘆的自己偷偷用這些東西做過「法」。可沒有一次成功的直接「見邪」。

  對此,張十三不服氣。便也問過姥爺看見的那些妖魔鬼怪,是不是都是自己瞎編的。

  對問,姥爺總是慈祥的告訴他:「人和人的體質不一樣。有些人不用招式就能看見。有些人用了招式,也看不見……」

  而過去的張十三,就屬於看不見的那種。

  用冰紅茶瓶里的玩意見鬼,張十三以前從來沒成功過。

  不過現在,他感覺自己不一樣了,

  他是病人了。

  病,似乎也能帶給人一些「好處」。

  心思動間,張十三悄然將冰紅茶擰開,用手指沾染裡邊的液體,而後塗抹在自己的眼眶和眼瞼上。

  緊跟著……

  他,

  看見了!

  放眼看去,張十三發現自己四周擠滿了各種各樣的「人」。

  這些人稀奇古怪,有的長著貓臉,有的頂著蛇頭,有的沒有腦袋,有的只有腦袋……

  密密麻麻,成百上千!

  他們中有的穿著紅袍,有的穿著黑衣、棕衣……甚至還有白衣白袍的。

  他們表情嚴肅。隨著十六號「陰賓」的追悼詞漸漸聚攏在姥爺的身邊。

  他們在水晶棺的四周圍攏,盤旋,哀嚎……似乎,他們都對趙百德擁有特殊的情感。

  起初張十三很迷茫,他不知道這些看不見的「人」。是什麼來頭。

  不過在略微仔細的觀察了一會兒後。他看出了端倪。

  因為這裡邊有些「人」,他認識。

  鎮王村裡的劉月娥,三年前被汽車撞死的。

  村大隊的大寶建,一年前因為過勞而死的一匹種馬。

  王西村得了糖尿病去世的高德來……

  王東村做牛肉麵的李先生……

  ……

  這些人、畜、獸,生前沒啥交集。

  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

  在張十三的記憶中,許多都被張十三的姥爺用土方子治療過,救過命。

  望著這一切,張十三心中一嘆。

  連這些死去的病人也來送姥爺最後一程了。

  果然,姥爺是個有德的好人。

  他的死,人鬼同悲。

  害他的人,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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