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笑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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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東便門。

  又一次從這個門進入這座城,寧一心中頗有種說不出的新奇感。

  留意到寧一左右打量的動作,一直跟在他身邊的九斤當即洋洋得意起來:「為先兄之前沒來過京城吧?」

  「我跟你說,這裡的繁華,是你在其他地方見不到的……」

  「確實~」

  寧一沒有反駁,點了點頭,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八千里地河山,奉養一朝之都,如果還繁華不起來,那多少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嘿!你這……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九斤沒想到寧一會這麼說,當下面色一變,趕忙左右看了看,待發現沒有人注意這裡,方才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緊接著,她臉上慣有的嬉鬧之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審視的目光再一次投注到寧一的身上:

  「寧為先,你到底是什麼身份?」

  這一路走來,時間雖然不長,但無論是她,還是那個叫袁項城的京城陸營統領,都多次明里暗裡的探查過眼前這人的身份。

  然而,除去名字,以及對方隨口敷衍的海外遊學歸來,以解釋髮型問題外,什麼消息都沒問出來!

  若非這人真的是個飽學之士,才華不在她家少爺之下,甚至在很多次的交流中,提出了很多她家少爺都為之驚艷的言論,袁項城恐怕都有心拿下這個言談間對大清完全沒有敬畏之心的寧為先了。

  「我是什麼人?」

  寧一聽到這個問題,歪頭想了想,最後答道:「從血脈上來說,是漢人,正宗的漢人。」

  又是這種不著調的話,九斤忍不住磨了磨牙。

  「我警告你~」她有些恨恨的告誡道:「你是跟著少爺一起來京城的,我希望你不要亂說話,也不要做什麼連累少爺的事情!」

  「他是真的拿你當朋友!」

  寧一跟袁項城不一樣,袁項城那種一看就是有志官場、想進步的俗人,這種人對於坐擁龐大政治資源的譚復生來說,是可以團結在身邊好好培養的黨羽苗子。

  雖然譚復生不會這麼想,可現實必定會這麼發展,雙方的利益一致,是天然的盟友。

  寧一不同,他好像只是單純的跟譚復生交流一些思想、認知,亦或者就某段古文、某件舊事進行探討,從來沒有提出過要出仕的意思,哪怕譚復生與袁項城多次提出,要為他引薦康老師,或者讓他直接在京城陸營掛職,他都笑著搖頭拒絕了。

  這是一個拒絕融入圈子,游離在外的不穩定因素!

  再一想到這人之前對藍燈照那群匪類的態度,九斤心中越發感的不安了!

  別不是什麼【天地會】、【太平天國】之類的殘黨餘孽吧?

  然後作為這些組織的後人,幼年遠赴海外,既是避開清廷的追剿,又學到了外面先進的知識與理念,如今學成歸來,又準備重操舊業,反清復明?開創太平天國?

  舉事之前,偶遇了才華橫溢、家世顯赫的自家少爺,兩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引為知己,卻因為理念不同而分道揚鑣,最後各為其主,兵戎相見……

  看著面色忽青忽紅,變幻不定的九斤,寧一就猜到她正在腦補一些奇奇怪怪的畫面。

  「放心,你家少爺還輪不到我來連累——」

  寧一淡淡的丟下一句話,轉身朝著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走去:「我先走了,復生兄那邊我就不去告辭了,你幫我轉告一聲,省的到時候拉拉扯扯……」

  「呃——」

  眼看寧一的身形融入人流之中,站在原地的九斤一下子傻眼了,腳下下意識的往前追了幾步,抬手喊道:「餵——餵——!寧為先——!……」

  然而,只是一個眨眼的功夫,寧一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聽到這邊的動靜,另一邊的譚復生與王五,以及剛剛交待副手陶安帶著隊伍去安置的袁項城聞聲而來。

  看到原地只有九斤一個人,卻沒有了寧一的身影,譚復生心下一空,趕忙上前問道:「九斤,為先人呢?」

  「少爺~」九斤神色沮喪,看著譚復生無言以對。

  見狀,譚復生還沒說什麼,旁邊的袁項城直接開口,安慰道:「譚兄,寧兄弟應該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等他辦完了,應該就會回來找我們了~」


  「沒錯!」王五點頭附和道:「寧兄足智多謀,為人機警又聰慧,就算是孤身一人,在這京城之中也可以如魚得水~」

  「也許用不了多久,咱們就能夠聽到他的大名在人們的口中傳頌~」

  「唉——」

  在袁項城和王五的輪番安慰下,譚復生嘆了一口氣,說道:「為先之智,遠勝我十倍,可他孤身一人,又不通武藝,身邊也沒個護衛,性子還直,我擔心他跟人起了衝突,到時候秀才遇上兵,有理也說不清——」

  「少爺~」九斤聽到這裡,忍不住說道:「我這就去把寧為先找回來,他才剛離開一會兒,肯定沒走遠——!」

  對於九斤的這個提議,譚復生張嘴就準備同意,但話還未出口,寧一那平靜淡然的眼眸在腦海中浮現,最後無奈的搖了搖頭,道:「罷了,為先決定的事情,你就是找到了他,他也不會跟你回來的。」

  「我想,他不辭而別,恐怕也是知道我會出言挽留,為了避免這一幕而做出的選擇~」

  「還真是!」九斤想到寧一臨走時所說的話,不由得點了點頭。

  「對了!」

  似是想起什麼,九斤轉頭看向城門方向:「少爺,為先兄的那三匹駱駝,還有四個箱子沒帶走!」

  「你說他會不會回來取?」

  「哦?」譚復生眼前一亮,臉上浮現喜色:「走,我們去看看——!」

  很快,四人來到城門下,王五的徒弟左宗生正守著自己的小毛驢,以及四匹高頭大馬和三匹駱駝。

  四匹馬是譚復生、九斤、王五、袁項城的坐騎,那三匹駱駝自然就是寧一留下的。

  「師父——」

  百無聊賴的左宗生看到四人過來,當即撇下小毛驢,對著王五小聲抱怨道:「你們怎麼才來,我在這裡都快悶死了——」

  聽到徒弟怨念滿滿的話,王五眉頭一豎,沉聲斥道:「定心守神,心都定不下來,還怎麼練武?」

  「哦——」

  被王五一訓,左宗生當即乖乖巧巧的低下頭。

  「哎,五哥,孩子還小,不至於,不至於——」

  譚復生上前打了個圓場,笑著勸了一句,而後對著左宗生道:「五哥也是為了你好,凡成大事者,無不擁有超乎常人的定力與韌性,你覺得吵鬧無聊的鬧市,也可以作為磨練你意志和定力的絕佳場所~」

  聽著譚復生的話,左宗生一臉的若有所思,旁邊的王五出聲提醒道:「還不謝謝譚兄的指點——!」

  左宗生聞言,立馬抱拳行禮:「多謝先生的指點——!」

  「不必多禮~」譚復生笑著擺了擺手,而後看向一旁安安靜靜的駱駝,問道:「宗生,之前為先可有交待,這駱駝和行李如何安置?」

  「這個啊——」左宗生撓了撓頭,臉上浮現出費解之色的道:「一哥之前是跟我提到過,他說這駱駝送給我了,然後那四個箱子分別送給師父、譚先生、袁統領、九斤兄你們四個……」

  「送給我們——?!」*4

  ……

  另一邊,離開了譚復生等人的隊伍後,寧一穿梭在這晚清末年的都城之中,身周的景象可謂繁花似錦,讓人怎麼也想不到,最多不過數年,這裡就會落得個『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境地。

  就像是譚復生說的那樣,這艘大船已經積重難返,唯有破而後立,大刀闊斧的去變革,才能有希望獲得新生。

  寧一認可他的觀點,但卻不認同繼續使用舊船的龍骨,以及那根和龍骨一樣布滿蛀蟲,千瘡百孔,腐朽到了骨子裡的桅杆。

  在寧一看來,與其在舊船的框架上修修補補,不如將舊船一把火燒了了事,以這火去煅燒出精鋼材質的新船框架。

  腳下這片土地地大物博,什麼類型的材料都有,只看有沒有適合的環境讓材料發揮出自身的作用。

  『可惜,我來這裡不是開創歷史的~』

  大柵欄,寧一停下腳步,看向前方一間平平無奇的藥鋪,掃了一眼那上面寫著『一笑堂』三個字的牌匾。

  又一部影視劇的觸發點,感應著『兩界中轉站』內蠢蠢欲動的半顆「天心」,寧一邁步朝那藥鋪走了過去。

  「公子,抓藥啊——」

  剛一進門,一位長相憨厚的青年就笑呵呵的上前問道。


  「嗯~」寧一點了點頭,環視左右,打量著這藥鋪內的布局。

  「就是不知道,你這裡有沒有我想要的藥材~」

  「公子請放心,雖然我們【一笑堂】在京城新開不久,但我師父可是有名的神醫,什麼病都能治,就算沒有您想要的藥材,也可以用其他方子給您治好病症!」

  「哦?神醫?不知令師怎麼稱呼?」

  憨厚青年下巴一翹,眼含得意的念出三個字:「喜~來~樂~~~!」

  「喜來樂~」寧一眼皮微抬,口中重複了一遍,點點頭,道:「聽說過,滄州那邊有名的大夫,確實稱得上『神醫』之名——」

  「不敢當不敢當~~~」

  一道身影突然從門外走進藥鋪,口中連連謙虛道:「這位公子,小老兒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大夫,可不敢稱神醫~」

  「你這個混小子,成天在外面給我胡吹大氣……」

  「師父……」

  「別叫我師父,我沒你這個師父——!」

  眼看這師徒倆插科打諢,旁若無人的互動,寧一一陣無語,輕咳一聲,提醒道:「兩位,我來抓藥。」

  「哦~哦哦~抱歉,實在是抱歉~~~」

  小老頭模樣的喜來樂回過神,趕忙朝寧一拱手作揖,連連道歉。

  「算了~」寧一掃了兩人一眼,接著說道:「牛黃一兩,麝香二錢半,犀角一兩,黃連、黃岑、梔子各一兩,冰片二錢半,鬱金一兩,雄黃一兩,硃砂一兩,珍珠五錢,照著這個方子給我包好,要五十份。」

  聽著寧一報出的藥名,師徒倆沒有耽誤,一起動手開始抓藥,抓著抓著,就停在了那裡。

  喜來樂面對著藥櫃,低著頭,嘴裡念念有詞。

  徒弟則是轉過身來,有些為難的看著寧一道:「公子,您剛剛說的這些藥,我們這兒倒是都有,就是其中幾樣,量沒那麼多……」

  「哪幾樣?」

  「牛黃只有一斤一兩三錢,麝香半斤不到,犀角還剩八兩二錢,其他的都還好,都有備貨。」

  「這樣啊——」

  「公子您見諒,牛黃、麝香、犀角都比較名貴……」

  「好!好方子!好方子——!」

  剛剛還念念有詞的喜來樂突然抬起頭,有些情難自已的低叫出聲,嚇了旁邊的徒弟一跳。

  「師父,你癔症了啊——!」

  「去去去——!你才癔症了呢——!」

  喜來樂嫌棄似的推開徒弟,轉身來到寧一的面前,拱手一揖到地,起身後,滿面笑容的問道:「敢問公子,不知這方子,出自那位名家之手?」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眼前這個小老頭從一見面就禮數十足,按理說寧一應該不至於不近人情。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寧一眼皮都沒翻一下,直接反問道:「怎麼?在你們這裡抓藥,還得報大夫的名號?」

  「我只是來買藥,不是看病,你們把藥給我,我把藥錢給你們,錢貨兩訖,多簡單的事情——」

  「嘿——!」

  剛剛被推開的徒弟聞言不樂意了,走上前,衝著寧一說道:「我說,你該不會是來找茬的吧?」

  「我師父只是打聽一下寫這方子的大夫是誰,你至於這麼藏著掖著麼?」

  「哦——我知道了,說!是不是那個王天和讓你來的?」

  「不知所謂——!」

  看著突然變身鬥雞姿態,神似秋生、文才的徒弟,寧一搖了搖頭,轉身朝著藥鋪外面走去。

  豬隊友和坑貨徒弟,可以說是絕大部分影視劇裡面的標配,眼前這部《神醫喜來樂》自然也不例外。

  出了藥鋪,寧一抬眼看向正對門的【食為天】酒樓,當即走了過去。

  身後,喜來樂和徒弟追到門口,只看到寧一的背影。

  「師父,他去了食為天……」

  「我知道~」

  「他不會找賽老闆的茬吧?」

  「應該不至於吧?」

  「萬一呢?」

  「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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