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血色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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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鄭山傲的來信邀請,宮羽田大為惱火,怒其國難當頭,依舊不忘爭名奪利。

  任由老頭子情緒宣洩一陣,最後落下一粒黑子,終結了棋局的寧一抬起頭:「差不多得了,為這事兒大動肝火,你以後有的氣生~」

  「今兒個都冬月二十八了,距離臘月初八攏共就十天時間,雖然奉天距離津門不算遠,可這裡面的味兒,你就沒品出來?」

  「老頭子,你真當那鄭瓜皮是誠心請你去?」

  「你是說……」宮羽田重新低頭看向手裡的書信,同時不忘抽空瞪了寧一一眼:「什麼鄭瓜皮,那是你師叔!」

  「沒大沒小!」

  「我當著面叫他師叔,他敢應麼?」寧一攤手。

  「再說了,三年前你老人家已經對江湖同道公告過,將我這個殺人如麻、滿手血腥的徒弟逐出門牆了……」

  聽到這話,宮羽田抓著書信的手指不自覺的用力:「你……你還在怪我麼?」

  說著,宮羽田,乃至一旁的馬三,都不由得回想起三年前的那一天。

  ……

  「老頭子,你找我?」

  「砰!」「跪下——!」

  「啥?老頭子你昏頭了?七年前拜師入門的時候,咱倆都說好了的,就跪那一回,往後咱們師徒倆不拘那些繁文縟節……」

  「混帳!」/「放肆!」/「大膽!」/「寶森,你教的好徒弟……」

  「閉嘴!誰再敢逼逼,老子送你們下去給形意與八卦兩門的祖師請安——!!!」

  「老頭子,你要找我嘮嗑,我很樂意,但你帶著這些老不死的一起,要是他們哪句話說得讓我不開心了,我不介意真送幾個下去……」

  「哼!你告訴我,你昨天去哪裡了?」

  「昨天?我昨天去城外了~」

  「去幹什麼去了?!」

  「這不是老張背後那個小日子,叫什麼兒玉秀雄的帶人過來勘址,好像是準備把設立在旅順那的關東軍司令部遷過來……」

  「然後呢?」

  「然後?然後那個兒玉秀雄不知道在哪打聽到我廚藝好,請我過去做菜……這倒也不怪他,試問這奉天城裡里外外,誰不知道我廚藝好?」

  「哼!信口開河,滿口胡謅!」

  「吶吶吶,別亂講啊,人李書文之前民國七年(1918)被老張聘用為奉軍三軍武術總教師的時候,不也被請去和那個叫岡本的小鬼子比武麼,我為什麼不能被邀請?」

  「老頭子你民國十一年(1922)被老張聘請為奉軍總教練,作為你的徒弟,如今受到邀請,合情合理……」

  「我沒你這樣殺人如麻、滿手血腥的徒弟!」

  「喂喂喂,雖然咱倆關係好,但你亂說話,我一樣可以告你誹謗的啊,他誹謗我啊,老頭子他在誹謗我啊——!」

  「我都說了,我是受到邀請,去那邊的臨時營地幫忙做菜的,那小鬼子兒玉秀雄那麼熱情,專門從他們本土那兒拉了上萬頭大肥豬,可把我一通忙的,宰殺、放血、褪毛、分割、起鍋、燒油……」

  「也就是我廚藝過硬,不然真忙不過來……」

  ……

  宮羽田和馬三在回憶,寧一也想到了三年前(1926)的事情,當時島國那邊正經歷皇位更迭,裕仁老gǒu攝政初期需要平衡軍部與保守派勢力,加上華盛頓會議後,小日子在齊魯大地的權益被部分限制,以及當時正處於炎夏內部北伐戰爭爆發初期,出於種種考量,小鬼子終究沒有在第一時間對當時奉天城外的事情做出應對,反而竭力掩蓋,企圖淡化影響。

  「可惜了~」

  寧一咂咂嘴,為當時沒能釣到更多魚而感到可惜。

  「可惜什麼?」

  宮羽田面露不解,不明白寧一在想些什麼。

  「沒什麼~」寧一搖搖頭,接著說道:「如今都民國十八年了,【中華武士會】也成立了差不多十八年,物是人非事事休,老頭子,你也說了,時代變了~」

  「當年的【中華武士會】成立,為的是強國強種,李師伯和霍元甲有一顆公心,但卻不代表所有人都如你們一般。」

  「私心,是任何人都會有的。」


  「只是有的人可以用道德以及理想來約束它,有些人卻可以為了它將底線拋棄。」

  「鄭瓜皮這人,工於心計,好求名利,學武為的是求名、求財、求權,這些其實都無可厚非。」

  「你們這些傳統的武行不是有句話,叫『學成文武藝,貨於帝王家』,你自個兒都當過大內侍衛,也給老張當過奉軍武術教練……」

  「七年前在熱河碰到的那個匡一民,老頭子你還記得吧?」

  「他比你們更有志向,換了一個又一個大大小小的軍閥輔佐,為的什麼?」

  「人家想扶真龍——!」

  「瘋子!」

  馬三沒忍住,低聲評價了一句。

  「雖然他腦子確實不怎麼好~」寧一看了馬三一眼,悠然道:「但他打你能跟打兒子一樣輕鬆~」

  「在咱們這一行,貪財好色、貪慕虛榮、貪圖名利都不是個事兒,弱,才是最大的原罪!」

  「鄭瓜皮最大的錯不是爭權奪利,而是他比你還弱!」

  「……」

  馬三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但懾於寧一的武力,終究還是沒敢吭聲。

  但他那臉上的七個不服,八個不忿,還是被寧一與宮羽田看在眼裡。

  「怎麼?不服氣?」

  寧一似笑非笑的看著馬三,對著宮羽田努努嘴:「老頭子,你告訴他,匡一民打他,是不是跟打兒子一樣輕鬆?」

  馬三聞言,看向宮羽田,看到的卻是宮羽田點頭的動作。

  「匡一民,比我強。」

  簡簡單單的六個字,卻是令馬三呆愣在原地,一臉的不可置信。

  在他的認知中,這世上的武師,除去寧一這個怪物之外,他師父宮羽田絕對是第一等的存在。

  也許有同檔次的高手,但最多是不分勝負的那種,可他現在聽到了什麼?

  「我不信——!」

  清脆的女聲在門外響起,下一秒,厚重的門帘被掀開,一道高挑的身影走了進來。

  來人是位身穿一襲紫黑色貂裘的妙齡少女,膚色白皙,挺直而小巧的鼻樑,淡淡斜挑的柳眉,大眼睛長睫毛,櫻粉色的唇口微張,露出少許潔白的貝齒,精緻的五官組合在一起,絕美也許評不上,但也足夠稱得上一句貌美如花。

  再加上正值大好青春年華,眉宇間散發的靚麗風姿,仿若凌寒傲雪的梅花,絕不遜於寧一前世今生所遇到的大部分女子。

  宮若梅,宮羽田之女,和寧一算得上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倔強姑娘。

  「師兄?!」

  少女進門,視線第一時間便被同樣外形出眾,俊逸不凡的寧一所吸引。

  縱使三年未見,但在看到寧一的第一眼,少女就認出了他,當下全然忘記了還在屋內的宮羽田與馬三,也忘了進屋時想要反駁、質問的話語,《八卦掌》的趟泥步本能使出,整個人好似滑行般沖至寧一身前,乳燕投林般撲入寧一的懷中。

  「師兄,你回來啦!你終於回來啦——!」

  沉悶帶著哭腔的聲音從寧一的懷中傳出,惹得一旁旁觀的宮羽田老臉一陣青一陣紅。

  「好了好了,都多大人了,還跟小時候一樣……」

  「嗚嗚嗚……」

  宮若梅在寧一懷中一邊嗚咽,一邊死死抱住他的腰,抗拒著寧一要拉開她的大手。

  對此,即便寧一身負萬鈞之力,對勁力亦是掌握細微,依舊沒能將少女的環抱掙脫開,只得面現無奈的看向了一旁的宮羽田。

  「好了!」宮羽田接收到寧一的目光求助,本就心情不佳的他當即清喝一聲,出言訓斥道:「快起來,這麼大歲數了,這像什麼樣子!」

  「讓你去學校上課,你就學了這個?不知道男女大防——?」

  聽到這話,別說他閨女無動於衷,就是寧一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

  晚飯後,練功房。

  「師兄,你要練功麼?我陪你就好了~」

  「爹年紀大了,大師兄每天要處理門內門外好多事情,晚上都要早點休息的~」

  宮若梅依舊環著寧一的胳膊,對於沒能跟寧一獨處而顯得有些不滿。


  二八年華的少女,青澀且嬌俏,活潑又熱烈,有些事懂一點,但也只是一點而已。

  「行了~」寧一抬起空著的手,食指在少女瑩白如玉的額間一點:「差不多得了~」

  說著,將胳膊自少女的懷中抽離出來。

  「叫你們一起過來,自然是有正事的~」

  解釋了一句,寧一轉頭看向一旁的宮羽田與馬三:「老頭子和馬三兒前面都體會過我使出的那股勁力了,想來你們應該也在好奇,這股勁兒到底是什麼。」

  耳中聽著寧一的話,宮羽田想起了早上那茶杯中快速旋轉的茶水,馬三則是想起晚飯前,被寧一抓著後腦勺一把提起時,那瞬間席捲全身,讓他筋骨酸軟無力的奇妙感受。

  十年前寧一剛剛拜師的時候,就曾經提出過一些異想天開的問題,往後的學拳過程中也曾神神叨叨的鼓搗著什麼研究。

  現在看來,莫不是那些研究真出成果了?

  「老頭子,你的八卦掌傳自董海川一脈,師父是董海川的弟子尹福;形意拳則是和大師伯李存義一起拜入李洛能八大弟子之一的劉奇蘭門下學得。」

  「想來,應該對劉奇蘭的師弟郭雲深有所了解。」

  馬三眼神一閃:「半步崩拳——郭雲深?!」

  「對~」寧一點頭:「就是他。」

  「郭雲深曾經說過,形意拳有三層道理,有三步功夫,三種練法。」

  「三層道理是:一煉精化氣,二鍊氣化神,三煉神還虛。」

  「三步功夫是:一易骨,二易筋,三易髓。」

  「三種練法是:明勁,暗勁,化勁。」

  「除此之外,還有練形意拳的三層呼吸之法……」

  「原來,形意拳竟然還有這樣的隱秘!」馬三聽著寧一的話,雙眼放光,同時也不自覺的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宮羽田。

  「看什麼?!」宮羽田察覺到馬三的目光,抬手對著他的後腦勺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聲下,是馬三委屈的表情:『您都偏心到這地步了,還不許我看一眼麼~』

  宮羽田讀懂了馬三臉上顯露出來的意思,忍著再來一巴掌的衝動,對著寧一道:「這些我都聽你師祖提起過,但這些都是些拳學理論,為的是更好的向世人介紹、傳播形意拳,並不是說真的能夠做到煉精化氣、易骨易髓……」

  「那不是功夫,那是仙術!」

  「不!」寧一目視宮羽田,眼神堅定:「那就是功夫!」

  「你……」

  不待宮羽田繼續說什麼,寧一抬手一拳打在身前虛空處。

  「啪——!」

  鞭炮似的脆響隨著寧一的拳頭落下而炸開,迴蕩在宮羽田三人的耳邊。

  「能不能做到?」

  寧一的聲音再次響起,宮羽田與馬三還沒開口,站在他旁邊不遠的宮若梅率先出聲:「當然可以!」

  音落,就見她抬步蹲身,雙臂舒展翻動,轉身回肘,小臂下甩,手掌化單刀劈出,衣袖被帶著凌空抽擊在目光所及的虛空處。

  「啪!」

  同樣的脆響,除去聲音比之剛才小一些,其他幾乎一模一樣。

  「不錯!」寧一對著宮若梅展顏一笑,點頭以示讚賞。

  雖然宮若梅這一擊取了巧,是將衣袖化作軟鞭,於方寸之間抽打空氣形成爆鳴,而不是寧一那般,以拳頭釋放純粹的力量與速度,於虛空打出爆鳴聲,但其實兩者對於自身勁力的整合理念是一致的。

  「老頭子~」

  視線重新看向宮羽田,繼續道:「我知道你的意思,郭雲深提出的三種勁力,明勁旨在『手足起落要整齊而不可散亂』;暗勁要『圓通活潑而不可滯』;化勁意在『四肢轉動,起落、進退皆不可著力,專以神意運用之』。」

  「簡明扼要的說,明勁在於力貫如一、動作協調;暗勁要身形靈活、不受拘束;化勁則是舉手投足輕重由心。」

  「沒錯!」宮羽田用力的點了點頭,看了一眼身邊的馬三,接著說道:「所謂的明勁、暗勁、化勁,沒有那麼玄乎,換個說法,你叫它剛勁、柔勁、剛柔並濟也一樣。」

  「功夫,只是功夫,它可以打熬氣力,強化你的戰鬥本能,但絕做不到理論里那些玄乎的描述。」

  「這就好像人們提起《太極拳》時常常會提到的那句『四兩撥千斤』,這其實就是一種誇大的修辭手法,和『萬丈深淵』、『身輕如燕』這些詞一樣……」

  「只有四兩的力,絕對撥不動千斤之力,世間也沒有萬丈深的深淵,更不會有人真的能夠和燕子一樣輕身飛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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