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勁力入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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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時分的用餐全程遵循了『食不言,寢不語』的禮數規矩。

  沒辦法,寧一前面那番話帶來的衝擊太大,無論是宮羽田這個八卦掌宗師,還是老薑這個老江湖,世界觀都受到了劇烈的震盪,得好好的緩一緩。

  兩個老頭子不說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寧一也不打擾他們,自顧自的喝酒吃菜。

  這年月,東北菜可都是真正的硬傢伙。

  就中午餐桌上的那些,放到寧一前世,他們仨兒加宮家後廚的阿來幾個,都得去吃公家飯,少的吃個十幾二十年,多得恐怕得一直吃下去。

  ……

  傍晚時分,酒後微醺,小憩了一陣的寧一,是在一連串沉穩有力的腳步聲中醒來的。

  抬眼看向窗外,天色已然漆黑一片。

  冬月的天總是黑的早一些。

  更別說奉天城地處中華秋海棠葉的東北方位,以經緯度來說,確實比西北方面要更早迎接黑暗的到來。

  嗯,沒別的意思,冬天晝短夜長麼,前世初中的地理知識。

  「啊——」

  寧一起身長長的伸了個懶腰,全身上下發出一連串爆豆子似的劈里啪啦聲。

  晃了晃脖子,眼神一片清明的寧一轉頭看向側面的牆壁。

  那堵牆的後面,是宮家宅院的大門方位。

  雖然距離還有幾十米,但寧一還是清晰的捕捉到了一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清早就開始下雪,現如今庭院中早已落滿了厚厚一層積雪,來人步履沉穩,卻又兼顧靈動,踩在雪地上,聲音很輕很輕。

  功夫不錯。

  寧一心裡淡淡的評價了一句。

  確實不錯,差不多能有老頭子八、九成的實力了。

  別看老頭子明年就花甲之年了,常年習武打熬出來的體魄,加上身家不俗,有足夠的資源來保養自身,讓他的整體狀態可以維持在巔峰期的九成,配合愈發老辣的武鬥經驗,真打起來的話,依然還是那個北方武林的扛把子之一。

  眉頭微微上挑,寧一眼中流露出些許饒有興致的色彩,邁步朝門口走去。

  出了屋子,剛一踏入中院的庭院之中,就見前院與中院相連的月亮門內走進來一道身影。

  「是潘子麼?」

  來人同樣看到了寧一,只因天色昏暗,宮府內此時又沒有點燈,看不清寧一的容貌,只能從身形輪廓判斷,當成了府中負責採買的僕人。

  開口問了一聲後,來人語帶不悅的接著說道:「這天兒都確黑了,怎麼還不把燈點上?」

  聲音不小,有些呵斥的味道,顯然是強勢慣了。

  「點燈多費油啊~」

  昏暗的雪地中,寧一笑呵呵的應道:「這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這天兒黑是黑了點兒,但又不是看不見,能省則省嘛——」

  「嗯?」

  聽到寧一的話,來人朝前走的步子猛地頓住,原本垂在身體兩側的雙臂微微上抬,雙眼一眯,盯著寧一的身影,沉聲喝問道:「你是誰?!」

  悶雷般的聲音在庭院內炸響,震的周邊屋檐與牆角梅樹枝頭雪花簌簌而下。

  雪花飛落中,這人也沒等寧一回話的意思,最後一個『誰』字出口的瞬間,就見他腳下好似安裝了彈簧,整個人猛地朝著寧一撲擊而來。

  意思很明顯,管你是誰,先拿下再說其他的。

  勁風撲面,帶著冬月里無處不在的寒意,黑暗中,寧一的眼眸悄然綻放出一點淡淡的金光。

  「什……?!」

  飛撲至近前的來人只覺得眼前一花,本就昏暗的前方變得更加幽暗,原先站在那裡的身影直接失去了蹤跡。

  『不好!』

  心中一驚,來人想也不想的矮身下蹲,以《形意拳·猴形》中的『猴蹲身』進行閃避,隨即右掌撐地,腰腹發勁,身形旋轉,左腿順勢後踢。

  踢了個空,寧一沒有出現在他預判的位置。

  對此,來人動作不停,沒有絲毫遲滯的一個轉身,以右腿為支柱,順著踢出的左腿帶動身體回正,三體式站穩。

  看到了!

  眼角餘光捕捉到寧一所在方位的一團黑影,剛剛踏地的左腳一蹬,起步前追,右拳自腰間起,朝著寧一頭顱的位置轟去。


  上步崩拳,落空!

  鑽拳橫打,落空!

  側身劈拳,落空!

  轉身炮拳,落空!

  一連四次攻擊落空,來人在黑暗中的面色變得極其難看。

  這既是因為對寧一實力的忌憚,也是因為連續的攻擊發力落空,導致他的筋骨肌肉承受了極大的負擔。

  練過馬步沖拳的人都能夠清晰的明白,對著空氣沖拳和對著拳擊靶沖拳,對自身的負荷是截然不同的。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如果能夠打中寧一,那麼他發出的力道便能宣洩出去,也能在寧一的身上借到一部分力,可一連四次落空,每一次他都是近乎全力出手,那種力量錯位,反噬自身的感覺,比被人在身上重擊四次還要難受!

  另一邊,寧一近距離的觀察了一番來人的出手,對對方的實力有了清晰的了解後,也沒了玩耍的心思。

  「準備好~」

  口中做出提醒,寧一腳下不丁不八的站著,右手前伸,五指張開。

  「嗯?」

  看著這熟悉的姿態,以及落入耳中那幾乎銘刻在心底的三個字,來人大驚失色。

  然而不等他擰身轉換方位,以躲避即將到來的攻擊,眼前再次一花,一隻大手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他後腦勺位置。

  抓實,用力,朝前推。

  熟練的動作,熟悉的力道,當臉被按進三寸多厚的雪地中,來人已經認出了寧一的身份:「是你?!」

  聲音經過雪地積雪的掩蓋,變得沉悶:「你還敢回來?!」

  「嘖~」

  寧一單手發力,抓著對方的後腦勺,將他一把提了起來,一如之前抓老薑那隻猴兒般,語氣不善的道:「三年不見,你膽子大了不少,現在都敢用這個語氣和我說話了?」

  「吭——」

  來人被寧一抓著舉起來,囿於身高的問題,雙腳離地,整個人被吊在半空,加之全身上下仿佛過電一般變得酸軟無力,對於寧一的話,除了發出一聲悶哼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見狀,寧一面露無趣的撇撇嘴,甩手將人朝前一丟,同時右腳腳尖插進旁邊的雪地里,輕輕上挑,一塊積雪被挑起。

  抓住積雪搓了搓手,方才好整以暇的抬眼看向前方。

  此時,來人正有些踉蹌的站穩身形,寧一拿住他的那一手所施展的勁力,後勁兒還未消散。

  雖然還是看不清寧一的樣貌,但他還是暗暗咬著後槽牙,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平和下來,開口問道:「寧一,你怎麼回來了?」

  「怎麼?我回來還得跟你報告一聲?」

  對這位,寧一顯然沒有像對老薑和宮羽田那樣的好態度,言語間帶著明顯的找茬意味。

  這人是誰?

  眼底淡淡的金光閃耀,黑暗中的來人五官面貌在寧一眼中纖毫畢現。

  馬三,宮羽田的大弟子,得傳老頭子拳法剛猛精髓,宮家未來在江湖上頂門立戶的那根棍子。

  從前面短暫的出手來看,對方在《形意·五行拳》上面的造詣要更深一些,十二形中的猴形、馬形練的也還可以。

  「沒有~」馬三搖頭,也不管黑暗中寧一能否看清,本能的答道:「我只是擔心……這三年來,無論是東洋人,還是雨帥的人都一直在找你……」

  「找我?」寧一譏諷一笑:「這三年來,我可從未遮掩過蹤跡,也沒改名換姓,你別說小鬼子和老張的人找不到我?」

  『廢話!找你的人少了,還不夠你一隻手殺的;去的多了,在其他軍閥的地盤,不怕引發兩邊大戰?更別說還堵不住你……』馬三心底暗自腹誹著。

  他可不是情願閒賦在家的宮羽田,有心經營加上宮羽田大弟子這個身份,他從奉系軍中可沒少探聽到關於寧一這個師弟的消息。

  傳言中,寧一的功夫已然打破古往今來所有武師的桎梏,真正意義上做到了『功夫入髓不懼槍』的程度。

  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但無數不信邪的人拿命作為代價,證明了這條傳言的真實性。

  「得了,三年不見,你這功夫基本上沒什麼長進,沒意思——」

  撂下這句話,寧一轉身朝著後院走去,快到飯點了,先找老頭子嘮嘮嗑。


  目視寧一漸漸融入黑暗中的背影,馬三心裡一陣憋屈,可一想到剛剛那股詭異的無力感,以及那些年受到的茫茫多打擊,只得將升起來的火氣又咽了下去,頹然的搖搖頭,抬腿跟上寧一的腳步。

  打又打不過,躲又躲不開,對於寧一這個煞星,他是打心底的不敢招惹。

  ……

  後院。

  「老頭子,梅丫頭什麼時候回來?」

  寧一掀開門帘,走進宮羽田的屋子,開口問道,同時捏起桌邊罐子裡的白子,隨手落到宮羽田面前的棋盤上。

  眼看自己棋盤上大好形勢突然變得舉步維艱,宮羽田心頭一堵,拿眼瞪了瞪寧一,但在對方那嬉皮笑臉的模樣下,只得輕吁一口氣:「快了,這不年底了,學校的課業難免繁重了些……」

  正說著,就見馬三腳步發飄的進門,留意到對方眼底鮮紅的血絲,當即眉頭皺起:「你又沒大沒小,作弄你大師兄了?」

  「玩玩嘛~」寧一攤了攤手:「當年我剛跟你來這奉天城的時候,馬三兒不也是說跟我玩玩,練練手,增進一下對彼此的了解麼——」

  『所以,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你隔三岔五就把馬三打一頓,足足打了七年?』

  宮羽田在心裡暗暗有些後悔,當時不該失了平常心,在彼時才十八歲的大弟子面前大肆讚嘆寧一的天賦。

  惹得當時年輕氣盛的大弟子心生不忿,繼而引出了兩個弟子之間的『切磋』。

  嗯,雖然當時的寧一尚才十二歲,《形意拳》也因為沒有正式入門而沒能得傳,但就憑藉著那一身生撕虎豹的天生神力與野獸本能,馬三當時被打得很慘,全程沒能還一次手。

  從一開始出手,拳頭還沒遞出去,就被一巴掌抽耳朵邊,直接眼冒金星,後面沒等他回過神,反手又是一巴掌,人一下子就栽倒在地上。

  最後那被一隻手攥著兩手手腕,另一隻手一巴掌接一巴掌呼在後腦勺上的畫面,恐怕會在馬三的腦海里銘刻一輩子。

  眼看著師傅給自己出頭,然後結果一如往昔那般不了了之,馬三習慣性的吸了吸鼻子,對著宮羽田躬身行禮:「師傅,下午的時候收到一封信,是津門的鄭師叔寄來的。」

  「鄭山傲?」宮羽田提起這個名字,弓眉不由得深深擰起。

  鄭山傲,是宮羽田的師弟,精通形意拳與八卦掌,可惜心思太雜,注重名利,從而導致分心他顧,功夫早已被馬三這個晚輩趕超。

  「信里說了什麼?」宮羽田問道。

  「師傅,」馬三努力讓自己不去看寧一,只當屋內沒這個人,自懷中取出信件,雙手呈遞給宮羽田,同時輕聲答道:「鄭師叔來信是為了邀請您,下個月初八,參加津門十八家武館結盟成立【武士會】的儀式。」

  「十八家武館?結盟?【武士會】?!」

  「是的,鄭師叔信里說,這【武士會】只是津門十八家武館組成,算是津門本地武行組織……」

  「呵!好一個【武士會】!」

  「以後,這津門就有兩個【武士會】,一個是【中華武士會】,另一個,就是他鄭山傲的那個【武士會】了~」

  「如今都什麼年月了?!啊?!」

  「他鄭山傲還在惦記著那點蠅營狗苟的東西——?!」

  宮羽田抓著手裡拆開的信封,在那裡義憤填膺,旁邊的寧一卻是見怪不怪,一臉淡然的低頭自顧自下起了棋。

  自己和自己下,左手執白,右手執黑,剛剛讓宮羽田感到撲朔迷離、左右為難的棋局,在他這裡卻是好像不怎麼需要思考般,左右開弓,一顆接一顆的黑白子落下,不一會兒的功夫,就快要將棋盤填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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