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別無選擇
費格森真的沒死！
「他在哪？」
「他……」圖爾斯被嚇到有種虛脫的感覺，自行緩步去往沙發，「被弗萊明運到了研究部進行活體研究。」
基普林按捺住喜悅，冷聲追問：「他明明撐過了審訊，為什麼還會被帶去活體研究。」
圖爾斯癱坐在沙發上，成為了徹頭徹尾的失敗者：「這就叫聰明反被聰明誤……他以為從阿切爾嘴裡打探到情報，又製造了對我不利的鐵證，就能全身而退。但弗萊明是什麼人？那是個看上去和善，做事卻相當狠辣的角色。」
「什麼意思。」
「意思是總局從來就沒想過讓異化者退居二線，白白浪費他們的價值。」圖爾斯說，「弗萊明只是想讓費格森暫時擔任副科長，激勵一下其他行動隊，改善低迷的氛圍。誰能想到費格森真的接觸到了絕密情報，很可能藉此意識到自己待在異管局的真正下場。弗萊明怕他會叛逃，只能臨時決定把他運來研究部。」
基普林要求：「把他救出來。」
「呵呵……」圖爾斯無力地笑著，「救？拿什麼救？他跟你不一樣。你不能隨隨便便地死，所以我才能幫你斡旋，給你創造生機。費格森呢？他僅剩的價值只有活體研究，他只能死。」
基普林重複：「把他救出來。」
「你是真聽不懂還是假聽不懂？救不出來的，連我都沒這個能力。」
聽上去，費格森的處境確實很棘手。
他已經和總局徹底撕破了臉。
要是想出來，就只能強行叛逃。
可叛逃以後呢？外面沒有任何地方能為他提供抑制劑，他照樣活不了多久。
「活體研究會持續到什麼時候？」
「一個月吧……」
「你確定？」
「你覺得我現在還敢騙你嗎？」
有道理。
基普林靠著辦公桌，陷入沉思。
想救費格森，有兩個難點。
第一個，怎麼把他從研究部帶到外面？
第二個，離開了總局，怎麼保證他的抑制劑供應？
「我建議你還是趁早打消這個念頭。」圖爾斯打起精神，試著重新控制局面，「費格森沒有任何可能活下來。而你，現在的處境也不容樂觀。要是執著於救他，很可能會把自己也陷進去。」
「要救。」基普林沒有半分猶豫。
若是費格森已經死了，那沒什麼好說的，自己又不具備起死回生的能力。
可現在明確他還活著，就這麼坐視不管，他們彼此之間所建立起來的信任算什麼？
要多想。
基普林平復著心情，繼續思考。
洗劫藏有抑制劑的倉庫？
偷盜抑制劑的配方？
一個個朦朧的計劃在基普林的腦中閃過。
「我想知道，費格森都已經被帶到研究部了，你是從哪找到的鋼絲留聲機？」圖爾斯實在想不通這點，「是他轉達給我的那兩個人名？梅勒斯、賽利奴第烏斯到底有什麼含義？」
「你無需知道這點。」基普林不打算解釋這些。
一時半會兒想不出營救費格森的對策，他索性也來到沙發前，同圖爾斯相對而坐。
圖爾斯看著基普林，又一次意識到自己嚴重低估了對方，又或者說，基普林進步得實在太快了。
「你騙了我好幾次。」基普林盯著圖爾斯，「所以接下來要問你的內容，希望能你如實回答。不然信任徹底破裂，就不要再談什麼合作了。」
「還有什麼問題？」
基普林只說了四個字：「局長基汀。」
圖爾斯稍加思索，心中有了數：「既然能找到鋼絲留聲機，那阿切爾向費格森所託出的情報，你也勢必一清二楚。你想問我基汀局長的底細？」
「他的父親是耶穆塔爾密教的人，我想知道他為什麼沒有追隨父親，而是選擇了創立國土異常現象管理總局。」
「這些……要從很久以前講起了。」圖爾斯搖了搖頭，「昨天陪你熬到深夜，今天又早早起來去找弗萊明給你爭取副科長的身份。希望你能體諒我，容我休息一段時間，改日再把你想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告訴你。」
距離理清完整真相，只差臨門一腳。
這件事的重要性，更是絲毫不亞於營救費格森。
因此基普林目光如炬，不想再給圖爾斯耍其他花樣的餘地：「我現在就要知道。」
「現在嗎……」
「說吧。」
見基普林這麼堅持，自己根本拗不過他。
圖爾斯只得深吸一口氣，正式為他揭開謎團：「我會從很久以前講起。這其中的一部分內容你已經知道，但為了方便你理解其他的事物，我需要事無巨細地贅述。」
「可以。」基普林很有耐心。
圖爾斯說：「數億年前，克拉通、北磧、奧西提亞、南克拉通尚且還是一個整體，我將它命名為祖大陸。一億七千萬年前，因為超級地幔柱上涌，祖大陸分裂成了四塊。其中克拉通、北磧、南克拉通分別朝著不同的方向漂移，而奧西提亞陸塊則在此期間沉入了海底深處。再之後，也就是七千萬年前，耶穆塔爾被凱瑟拉克斯排擠，遭到至高神的流放，墜落在奧西提亞陸塊所沉沒的位置。當時的具體情況我們不得而知，但眼下的事實已經說明，奧西提亞陸塊受到這次猛烈撞擊的刺激，在後續的七千萬年裡，足足抬升了兩千五百米。」
這些內容，圖爾斯曾用『隕石』為幌子，和基普林透露過。
他當初的本意是誘導基普林去往黑脊山脈。
只不過基普林沒有掉入陷阱，反而藉此查明了更多的真相。
「還記得我在特里薩大學授課時作出的推論嗎？耶穆塔爾墜落在了黑脊山脈，硬生生『砸』裂了板塊，導致黑脊山脈的地質活動非常活躍，也才在後來爆發了九點五級的超級地震。當然，起先我對此是並不知情的，壓根沒有把黑脊山脈的地震和耶穆塔爾聯繫在一起。」
「記得。」
圖爾斯接著說：「回歸七千萬年前的時間線。耶穆塔爾墜落以後，開始透過深厚的地層，向外界釋放自己的思維碎片。密教曾在五千年前的古老壁畫、文獻中發現相關的記述，這也就證明思維碎片至少從五千年前開始，就已經在啟示人類了。只不過直到一千多年前，這些受到啟示的人才慢慢聚攏在一起，成立了耶穆塔爾密教。並且通過整合彼此獲得的啟示，相對完整地拼湊出了耶穆塔爾的來歷，確立了密教存在的意義。」
「耶穆塔爾是被獵殺之神凱瑟拉克斯排擠，流放而來？」基普林問。
「是的。」圖爾斯點了點頭，「神明不止有一個，但截至當下，我們也只知道耶穆塔爾、凱瑟拉克斯的存在。啟示所給出的信息真的太少了，也不知是神明吝嗇，還是光是得到這點啟示，對我們而言就已經是極限……總之，當時的信徒們儘管意識到地球上存在這麼一位亟待拯救的神明，卻完全無法確認祂究竟被囚禁在哪裡。他們只能在漫長的歲月里，徒步探尋世界的每一處角落。可惜信徒數量有限，最終一無所獲。」
說到這裡時，圖爾斯自嘲一笑。
得到神明的啟示，卻連神明在哪都不知道。
他有時也不免質疑。
如果耶穆塔爾真的需要他們的拯救，為什麼沒有一早就告訴他們位置？
是考驗？
還是另有隱情？
「然後呢？」
「這種僵局，一直到六十八年前，也就是一八四九年爆發的黑脊大地震才被打破。」圖爾斯收斂笑容，不緊不慢地回答說，「那場大地震明面上造成了數百萬人的傷亡，以及弗萊西亞的政權更迭，暗地裡卻也促使耶穆塔爾的思維碎片發生了一次大規模的逸散。這次逸散，讓更多人感應到了祂的啟示。曾經險些衰亡的耶穆塔爾密教就此煥發生機，得以整合出更多的信息，大致確認了耶穆塔爾就囚禁於黑脊山脈的地下。」
基普林稍稍皺眉。
六十八年前，耶穆塔爾密教就確認了耶穆塔爾在黑脊山脈的深處。
可直到現在，都沒有把祂營救出來。
他冷不丁地想起了一個困擾自己許久的問題。
黑脊大地震爆發於六十八年前，那穢物質為何十七年前才開始傳播？
無需提問。
圖爾斯恰好講到了這重要的一環：
「據我所知，基汀局長的父親，也就是海因茨·德拉蒙德，正是在六十八年前感應到了耶穆塔爾的啟示，由此加入的密教。當時密教中群英薈萃，有政客，有軍官，有商人……亦有像我這樣的學者。得知耶穆塔爾的位置後，他們齊心協力，立即著手制定營救計劃。」
「密教於一八五一年成立了一家名為『啟示』的礦業公司，他們以開採礦石的名義，在廣袤的黑脊山脈中反覆勘探。最終在巨大的斷裂帶上，找到了一處絕佳的裂谷進行深入挖掘。」
「沒人知道耶穆塔爾究竟被困在多深的地底。受限於技術水平，挖掘到了一千五百米時，密教就幾乎喪失了繼續深入的能力。而這挖掘的極限，似乎距離營救出耶穆塔爾，還極其遙遠。畢竟你知道的，祂連板塊都能砸裂，那麼一定會卡在很深的位置。一千五百米對於祂所處的深度，淺薄得仿佛你打算去找朋友喝酒，但才剛剛穿好鞋子……」
「一直到十七年前，隨著技術的進步，密教的全力投入，我們放棄了挖掘類似於採礦用的開採井，改用鑽孔的方式將這一深度提升到了四千七百米。這在當時已經是巨大的工程奇蹟，除了密教，還沒有任何的鑽探公司能夠做到。」
「可就在這時，恐怖的事情發生了。鑽孔引發了井噴事故——你可能不太理解井噴是什麼意思。簡單來說，就是地下深處的油、氣、地下水在巨大壓力下失去控制，猛地通過井口噴發至地面。這就像是被劇烈搖晃的汽水忽然打開，高壓會促使汽水噴發出——」
基普林打斷說：「我可以理解，你繼續。」
「好……」圖爾斯整理了一下思緒，「我為什麼要說恐怖呢？因為……從井口噴發出來的不是我們常見的那些東西，而是墨綠色的液體。」
墨綠色液體。
基普林當即想到了感染穢物質後，感染者的血液會逐漸變成綠色。
異化者拉姆、康拉德在自己脖子的傷口處，也灌輸了這種玩意兒。
他問：「是穢物質？」
「是的。」圖爾斯說，「密教挖到了穢物質。在場的工人、密教信徒幾乎全部被感染，他們絕大多數都在幾天之內迅速死亡，剩餘的則獲得了畸變能力，卻又因精神的失控一步步崩潰……」
難怪！
六十八年前爆發地震，十七年前穢物質才開始傳播！
圖爾斯說得口乾舌燥，自顧自地倒了杯清水喝：「這一情況，在啟示中完全沒有提到過，所以打了密教一個措手不及。在尚未具備能力控制穢物質的情況下，他們只能選擇封鎖鑽井，暫停鑽探。而因為穢物質、畸變能力的出現，密教中開始冒出另一種聲音。有一群信徒改變了對耶穆塔爾的觀點，漸漸相信營救出耶穆塔爾，對人類而言未必是件好事。他們主張徹底封閉鑽井，就此結束營救計劃。這遭到了另一群信徒的反對。兩群信徒的矛盾，隨著是否重啟鑽探變得愈發激烈。最終，他們不得不分道揚鑣。其中力求終止營救計劃的帶頭者，就是如今異管局的局長基汀·德拉蒙德。」
基普林再次產生恍然大悟的感覺。
也就是說。
年輕時，基汀的確受到父親的影響加入了耶穆塔爾密教。
但後來意識到這其中存在著巨大的不可控隱患後，他才退出密教，建立了專門控制、研究、收容穢物質的國土異常現象管理總局。
「基汀是個很冷酷的人。他為了避免密教擅自重啟鑽探，帶領其他信徒成立了緘默修會。緘默修會創立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封鎖耶穆塔爾的存在，並不惜一切代價，抹殺耶穆塔爾密教的信徒。讓這足以顛覆世界的秘密永遠塵封。」圖爾斯說到這裡，情緒略顯激動，顯然並不認可基汀的做法，「從此密教信徒不得不迫於壓力，流亡至神聖卡爾努姆帝國休養生息。」
「緘默修會……這算是國土異常現象管理總局的前身嗎？」基普林同樣訝異於基汀的果斷與狠辣。
「算，也不算。」圖爾斯回答，「起先他們單純只是為了抹殺耶穆塔爾密教的信徒。但隨著那次的井噴事故，穢物質竟逐步擴散，在奧西提亞的四個國家肆虐。為了進一步控制住事態，緘默修會向弗萊西亞聯邦共和國的權貴們隱去了一部分信息，用畸變能力誘惑權貴們投入資金，於十五年前創立了國土異常現象管理總局。」
基普林捕捉到重點：「所以永生計劃，只是為了獲取權貴們的支持。實際上，總局的最終目標還是控制住穢物質的傳播，避免世界走向毀滅？」
「呵……」圖爾斯不屑地笑了笑，「你把他們想得真清高。穢物質的肆虐，已經是不可逆的了。他們或許最開始的確是想通過和權貴們的利益交換，阻止穢物質繼續傳播。可現在，他們更多的只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正是因此，像費格森這樣的異化者，註定會成為犧牲品。」
基普林對異管局最後的一點期望，也不得不破滅。
現在，所有的真相似乎都已浮出水面。
自己該怎麼做？自己能做什麼？
連異管局這種匯集了整個國家最為精銳力量的機構，都仍然對穢物質束手無策。
還有什麼辦法能夠徹底阻止穢物質的傳播，避免人類真的在將來的某一天迎來末日？
「總局還在痴心妄想，但我相信，他們終有一天會重新意識到，只有直面耶穆塔爾，才能獲得一線生機。」圖爾斯很篤定地說，「基普林，我還是希望你能加入密教，和我們一起營救出耶穆塔爾。給世界帶來毀滅的是祂，那能讓世界煥發新生的，也一定是祂。」
「你們花費了幾十年的時間鑽探，最後連耶穆塔爾本尊都沒有親眼見到過。到底是什麼，讓你們堅信自己能拯救祂，而祂又能拯救世界？」
「作為虔誠的信徒，我們有一萬個理由這麼去做。可對於你，一個理由就夠了。」
「什麼？」
「別無選擇。」
（第一卷完）
「他在哪？」
「他……」圖爾斯被嚇到有種虛脫的感覺，自行緩步去往沙發，「被弗萊明運到了研究部進行活體研究。」
基普林按捺住喜悅，冷聲追問：「他明明撐過了審訊，為什麼還會被帶去活體研究。」
圖爾斯癱坐在沙發上，成為了徹頭徹尾的失敗者：「這就叫聰明反被聰明誤……他以為從阿切爾嘴裡打探到情報，又製造了對我不利的鐵證，就能全身而退。但弗萊明是什麼人？那是個看上去和善，做事卻相當狠辣的角色。」
「什麼意思。」
「意思是總局從來就沒想過讓異化者退居二線，白白浪費他們的價值。」圖爾斯說，「弗萊明只是想讓費格森暫時擔任副科長，激勵一下其他行動隊，改善低迷的氛圍。誰能想到費格森真的接觸到了絕密情報，很可能藉此意識到自己待在異管局的真正下場。弗萊明怕他會叛逃，只能臨時決定把他運來研究部。」
基普林要求：「把他救出來。」
「呵呵……」圖爾斯無力地笑著，「救？拿什麼救？他跟你不一樣。你不能隨隨便便地死，所以我才能幫你斡旋，給你創造生機。費格森呢？他僅剩的價值只有活體研究，他只能死。」
基普林重複：「把他救出來。」
「你是真聽不懂還是假聽不懂？救不出來的，連我都沒這個能力。」
聽上去，費格森的處境確實很棘手。
他已經和總局徹底撕破了臉。
要是想出來，就只能強行叛逃。
可叛逃以後呢？外面沒有任何地方能為他提供抑制劑，他照樣活不了多久。
「活體研究會持續到什麼時候？」
「一個月吧……」
「你確定？」
「你覺得我現在還敢騙你嗎？」
有道理。
基普林靠著辦公桌，陷入沉思。
想救費格森，有兩個難點。
第一個，怎麼把他從研究部帶到外面？
第二個，離開了總局，怎麼保證他的抑制劑供應？
「我建議你還是趁早打消這個念頭。」圖爾斯打起精神，試著重新控制局面，「費格森沒有任何可能活下來。而你，現在的處境也不容樂觀。要是執著於救他，很可能會把自己也陷進去。」
「要救。」基普林沒有半分猶豫。
若是費格森已經死了，那沒什麼好說的，自己又不具備起死回生的能力。
可現在明確他還活著，就這麼坐視不管，他們彼此之間所建立起來的信任算什麼？
要多想。
基普林平復著心情，繼續思考。
洗劫藏有抑制劑的倉庫？
偷盜抑制劑的配方？
一個個朦朧的計劃在基普林的腦中閃過。
「我想知道，費格森都已經被帶到研究部了，你是從哪找到的鋼絲留聲機？」圖爾斯實在想不通這點，「是他轉達給我的那兩個人名？梅勒斯、賽利奴第烏斯到底有什麼含義？」
「你無需知道這點。」基普林不打算解釋這些。
一時半會兒想不出營救費格森的對策，他索性也來到沙發前，同圖爾斯相對而坐。
圖爾斯看著基普林，又一次意識到自己嚴重低估了對方，又或者說，基普林進步得實在太快了。
「你騙了我好幾次。」基普林盯著圖爾斯，「所以接下來要問你的內容，希望能你如實回答。不然信任徹底破裂，就不要再談什麼合作了。」
「還有什麼問題？」
基普林只說了四個字：「局長基汀。」
圖爾斯稍加思索，心中有了數：「既然能找到鋼絲留聲機，那阿切爾向費格森所託出的情報，你也勢必一清二楚。你想問我基汀局長的底細？」
「他的父親是耶穆塔爾密教的人，我想知道他為什麼沒有追隨父親，而是選擇了創立國土異常現象管理總局。」
「這些……要從很久以前講起了。」圖爾斯搖了搖頭，「昨天陪你熬到深夜，今天又早早起來去找弗萊明給你爭取副科長的身份。希望你能體諒我，容我休息一段時間，改日再把你想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告訴你。」
距離理清完整真相，只差臨門一腳。
這件事的重要性，更是絲毫不亞於營救費格森。
因此基普林目光如炬，不想再給圖爾斯耍其他花樣的餘地：「我現在就要知道。」
「現在嗎……」
「說吧。」
見基普林這麼堅持，自己根本拗不過他。
圖爾斯只得深吸一口氣，正式為他揭開謎團：「我會從很久以前講起。這其中的一部分內容你已經知道，但為了方便你理解其他的事物，我需要事無巨細地贅述。」
「可以。」基普林很有耐心。
圖爾斯說：「數億年前，克拉通、北磧、奧西提亞、南克拉通尚且還是一個整體，我將它命名為祖大陸。一億七千萬年前，因為超級地幔柱上涌，祖大陸分裂成了四塊。其中克拉通、北磧、南克拉通分別朝著不同的方向漂移，而奧西提亞陸塊則在此期間沉入了海底深處。再之後，也就是七千萬年前，耶穆塔爾被凱瑟拉克斯排擠，遭到至高神的流放，墜落在奧西提亞陸塊所沉沒的位置。當時的具體情況我們不得而知，但眼下的事實已經說明，奧西提亞陸塊受到這次猛烈撞擊的刺激，在後續的七千萬年裡，足足抬升了兩千五百米。」
這些內容，圖爾斯曾用『隕石』為幌子，和基普林透露過。
他當初的本意是誘導基普林去往黑脊山脈。
只不過基普林沒有掉入陷阱，反而藉此查明了更多的真相。
「還記得我在特里薩大學授課時作出的推論嗎？耶穆塔爾墜落在了黑脊山脈，硬生生『砸』裂了板塊，導致黑脊山脈的地質活動非常活躍，也才在後來爆發了九點五級的超級地震。當然，起先我對此是並不知情的，壓根沒有把黑脊山脈的地震和耶穆塔爾聯繫在一起。」
「記得。」
圖爾斯接著說：「回歸七千萬年前的時間線。耶穆塔爾墜落以後，開始透過深厚的地層，向外界釋放自己的思維碎片。密教曾在五千年前的古老壁畫、文獻中發現相關的記述，這也就證明思維碎片至少從五千年前開始，就已經在啟示人類了。只不過直到一千多年前，這些受到啟示的人才慢慢聚攏在一起，成立了耶穆塔爾密教。並且通過整合彼此獲得的啟示，相對完整地拼湊出了耶穆塔爾的來歷，確立了密教存在的意義。」
「耶穆塔爾是被獵殺之神凱瑟拉克斯排擠，流放而來？」基普林問。
「是的。」圖爾斯點了點頭，「神明不止有一個，但截至當下，我們也只知道耶穆塔爾、凱瑟拉克斯的存在。啟示所給出的信息真的太少了，也不知是神明吝嗇，還是光是得到這點啟示，對我們而言就已經是極限……總之，當時的信徒們儘管意識到地球上存在這麼一位亟待拯救的神明，卻完全無法確認祂究竟被囚禁在哪裡。他們只能在漫長的歲月里，徒步探尋世界的每一處角落。可惜信徒數量有限，最終一無所獲。」
說到這裡時，圖爾斯自嘲一笑。
得到神明的啟示，卻連神明在哪都不知道。
他有時也不免質疑。
如果耶穆塔爾真的需要他們的拯救，為什麼沒有一早就告訴他們位置？
是考驗？
還是另有隱情？
「然後呢？」
「這種僵局，一直到六十八年前，也就是一八四九年爆發的黑脊大地震才被打破。」圖爾斯收斂笑容，不緊不慢地回答說，「那場大地震明面上造成了數百萬人的傷亡，以及弗萊西亞的政權更迭，暗地裡卻也促使耶穆塔爾的思維碎片發生了一次大規模的逸散。這次逸散，讓更多人感應到了祂的啟示。曾經險些衰亡的耶穆塔爾密教就此煥發生機，得以整合出更多的信息，大致確認了耶穆塔爾就囚禁於黑脊山脈的地下。」
基普林稍稍皺眉。
六十八年前，耶穆塔爾密教就確認了耶穆塔爾在黑脊山脈的深處。
可直到現在，都沒有把祂營救出來。
他冷不丁地想起了一個困擾自己許久的問題。
黑脊大地震爆發於六十八年前，那穢物質為何十七年前才開始傳播？
無需提問。
圖爾斯恰好講到了這重要的一環：
「據我所知，基汀局長的父親，也就是海因茨·德拉蒙德，正是在六十八年前感應到了耶穆塔爾的啟示，由此加入的密教。當時密教中群英薈萃，有政客，有軍官，有商人……亦有像我這樣的學者。得知耶穆塔爾的位置後，他們齊心協力，立即著手制定營救計劃。」
「密教於一八五一年成立了一家名為『啟示』的礦業公司，他們以開採礦石的名義，在廣袤的黑脊山脈中反覆勘探。最終在巨大的斷裂帶上，找到了一處絕佳的裂谷進行深入挖掘。」
「沒人知道耶穆塔爾究竟被困在多深的地底。受限於技術水平，挖掘到了一千五百米時，密教就幾乎喪失了繼續深入的能力。而這挖掘的極限，似乎距離營救出耶穆塔爾，還極其遙遠。畢竟你知道的，祂連板塊都能砸裂，那麼一定會卡在很深的位置。一千五百米對於祂所處的深度，淺薄得仿佛你打算去找朋友喝酒，但才剛剛穿好鞋子……」
「一直到十七年前，隨著技術的進步，密教的全力投入，我們放棄了挖掘類似於採礦用的開採井，改用鑽孔的方式將這一深度提升到了四千七百米。這在當時已經是巨大的工程奇蹟，除了密教，還沒有任何的鑽探公司能夠做到。」
「可就在這時，恐怖的事情發生了。鑽孔引發了井噴事故——你可能不太理解井噴是什麼意思。簡單來說，就是地下深處的油、氣、地下水在巨大壓力下失去控制，猛地通過井口噴發至地面。這就像是被劇烈搖晃的汽水忽然打開，高壓會促使汽水噴發出——」
基普林打斷說：「我可以理解，你繼續。」
「好……」圖爾斯整理了一下思緒，「我為什麼要說恐怖呢？因為……從井口噴發出來的不是我們常見的那些東西，而是墨綠色的液體。」
墨綠色液體。
基普林當即想到了感染穢物質後，感染者的血液會逐漸變成綠色。
異化者拉姆、康拉德在自己脖子的傷口處，也灌輸了這種玩意兒。
他問：「是穢物質？」
「是的。」圖爾斯說，「密教挖到了穢物質。在場的工人、密教信徒幾乎全部被感染，他們絕大多數都在幾天之內迅速死亡，剩餘的則獲得了畸變能力，卻又因精神的失控一步步崩潰……」
難怪！
六十八年前爆發地震，十七年前穢物質才開始傳播！
圖爾斯說得口乾舌燥，自顧自地倒了杯清水喝：「這一情況，在啟示中完全沒有提到過，所以打了密教一個措手不及。在尚未具備能力控制穢物質的情況下，他們只能選擇封鎖鑽井，暫停鑽探。而因為穢物質、畸變能力的出現，密教中開始冒出另一種聲音。有一群信徒改變了對耶穆塔爾的觀點，漸漸相信營救出耶穆塔爾，對人類而言未必是件好事。他們主張徹底封閉鑽井，就此結束營救計劃。這遭到了另一群信徒的反對。兩群信徒的矛盾，隨著是否重啟鑽探變得愈發激烈。最終，他們不得不分道揚鑣。其中力求終止營救計劃的帶頭者，就是如今異管局的局長基汀·德拉蒙德。」
基普林再次產生恍然大悟的感覺。
也就是說。
年輕時，基汀的確受到父親的影響加入了耶穆塔爾密教。
但後來意識到這其中存在著巨大的不可控隱患後，他才退出密教，建立了專門控制、研究、收容穢物質的國土異常現象管理總局。
「基汀是個很冷酷的人。他為了避免密教擅自重啟鑽探，帶領其他信徒成立了緘默修會。緘默修會創立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封鎖耶穆塔爾的存在，並不惜一切代價，抹殺耶穆塔爾密教的信徒。讓這足以顛覆世界的秘密永遠塵封。」圖爾斯說到這裡，情緒略顯激動，顯然並不認可基汀的做法，「從此密教信徒不得不迫於壓力，流亡至神聖卡爾努姆帝國休養生息。」
「緘默修會……這算是國土異常現象管理總局的前身嗎？」基普林同樣訝異於基汀的果斷與狠辣。
「算，也不算。」圖爾斯回答，「起先他們單純只是為了抹殺耶穆塔爾密教的信徒。但隨著那次的井噴事故，穢物質竟逐步擴散，在奧西提亞的四個國家肆虐。為了進一步控制住事態，緘默修會向弗萊西亞聯邦共和國的權貴們隱去了一部分信息，用畸變能力誘惑權貴們投入資金，於十五年前創立了國土異常現象管理總局。」
基普林捕捉到重點：「所以永生計劃，只是為了獲取權貴們的支持。實際上，總局的最終目標還是控制住穢物質的傳播，避免世界走向毀滅？」
「呵……」圖爾斯不屑地笑了笑，「你把他們想得真清高。穢物質的肆虐，已經是不可逆的了。他們或許最開始的確是想通過和權貴們的利益交換，阻止穢物質繼續傳播。可現在，他們更多的只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正是因此，像費格森這樣的異化者，註定會成為犧牲品。」
基普林對異管局最後的一點期望，也不得不破滅。
現在，所有的真相似乎都已浮出水面。
自己該怎麼做？自己能做什麼？
連異管局這種匯集了整個國家最為精銳力量的機構，都仍然對穢物質束手無策。
還有什麼辦法能夠徹底阻止穢物質的傳播，避免人類真的在將來的某一天迎來末日？
「總局還在痴心妄想，但我相信，他們終有一天會重新意識到，只有直面耶穆塔爾，才能獲得一線生機。」圖爾斯很篤定地說，「基普林，我還是希望你能加入密教，和我們一起營救出耶穆塔爾。給世界帶來毀滅的是祂，那能讓世界煥發新生的，也一定是祂。」
「你們花費了幾十年的時間鑽探，最後連耶穆塔爾本尊都沒有親眼見到過。到底是什麼，讓你們堅信自己能拯救祂，而祂又能拯救世界？」
「作為虔誠的信徒，我們有一萬個理由這麼去做。可對於你，一個理由就夠了。」
「什麼？」
「別無選擇。」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