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打開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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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遠還記得第一次和伊戈爾視頻通話時,對方給他留下的深刻印象。

  「陳,朋友!」伊戈爾斯拉夫腔濃重,英語倒流利,「這地方棒!像頭睡著的西伯利亞熊,皮相是糟了點,可骨頭——」他誇張地比劃,「——硬得能扛大伊萬!克里姆林宮都比不上!」

  他誇張地攤開手,笑容燦爛,露出幾顆金牙。

  「但是,」他眼神一利,「這不是買鄉下木屋。這是『歷史』,『遺產』。」他敲著桌子強調,「文件?鬼知道在哪個積灰的破柜子底!想把它合法弄出來?

  得花大價錢『疏通』。那幫官僚?凍土一樣硬,得用真金白銀當『熱源』去化!」

  「疏通」這個詞他說得意味深長。

  之後的日子,陳遠如同陷入泥沼。

  堆積如山的俄文法律文件和產權證明看得人頭暈眼花;當地官員冷漠的臉孔和刻意為難的拖延令人窒息;產權鏈條如同迷宮般纏繞不清,每一步都像在雷區穿行。

  每一次卡殼,都意味著時間和金錢的無聲流逝。

  是伊戈爾,用他那套深不見底的「人脈」和對當地規則的精通,一次次撬開了看似不可能打開的門。

  他熟悉那些隱秘的規則,知道該找什麼人,該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用什麼方式去「推動」進程。

  沒有他,這筆交易根本無從談起。

  陳遠在談判中保持著冷靜的判斷,對伊戈爾的誇張承諾保持警惕,在關鍵條款上據理力爭。

  為了這個夢想中的堡壘,他必須堅持底線。

  當然,每一次「疏通」和「推動」,陳遠帳戶里的數字就肉眼可見地縮水一截。

  那筆不菲的「服務費」和「必要開支」,花得他心驚肉跳。

  他反覆核對帳目,評估風險,每一次轉帳都伴隨著巨大的不確定感和沉重的壓力感——這錢,是打開地堡大門的鑰匙,卻也可能石沉大海。

  但想到那個即將屬於自己的、堅不可摧的夢想之地,他咬牙堅持著。

  部分款項的交接,就在這座發射井附近那個名叫貝加爾斯克的邊境城市進行,那裡似乎有伊戈爾的一些關係網。

  最終,在一個同樣陰雲低垂、涼風呼嘯的下午,陳遠在貝加爾斯克一間不起眼的辦公室里,拿到了一份薄薄的、印著複雜俄文花體字和幾個潦草簽名的文件。

  紙張脆弱泛黃,帶著陳舊油墨和灰塵的氣味,仿佛一碰就碎。

  他第一時間拍照掃描備份,並通過貝加爾斯克微弱的網絡信號,將電子版發給了國內一位信任的律師朋友做初步確認。

  他緊緊攥著那份紙質文件,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冰涼的紙張貼在掌心。

  一股混合著巨大壓力、付出沉重代價後終於得手的釋然,以及更加強烈的、背負起責任的洪流在胸腔里激盪:「值了!為了『遠山堡壘』,為了那個誰也別想奪走的『安全區』,為了我的夢想,一切都值了!但這只是開始。」

  「陳老闆,準備好了?」一個沉穩的聲音將陳遠從沉重的回憶中拽回現實。

  陳遠轉過頭,看向了身後自己雇來的建築公司老闆,他將和他的團隊一起負責這座廢棄飛彈發射井的改造工作。

  這位五十多歲的建築公司老闆姓周,名字很有時代特色的叫做周建國,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古銅色,身材敦實結實。

  他穿著沾滿灰漬但質地良好的深藍色工裝服,戴著白色的安全帽,眼神平靜而專注,像在打量一件需要仔細修復的舊物。

  「嗯,老周,下吧!」陳遠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對著鏡頭清晰地說,「朋友們,帶你們看看『遠山堡壘』的內部,真正的冷戰核彈發射井!準備好了嗎?」

  老周對著旁邊幾個同樣裝備精良的工人點點頭。

  一個工人提著一台嶄新的大功率汽油切割機走上前。

  刺耳的尖嘯聲瞬間打破了林間的寂靜,藍白色的火焰噴吐在井蓋附近一個低矮混凝土入口處厚重、鏽死的金屬門鉸鏈上,火花猛烈四濺。

  濃重的鐵鏽味混合著灼燒金屬的焦糊味,猛地湧進鼻腔。

  陳遠沒有只是旁觀,他冷靜地提醒操作工人:「注意角度,避開內側可能的電纜預埋管位置!」

  切割持續了十幾分鐘,隨著一聲悶響,最後一段粗壯、幾乎被鏽蝕包裹住的鉸鏈終於被割斷。


  幾個工人喊著號子,黝黑的手臂肌肉繃緊,用撬棍和液壓頂,費力地將那扇因嚴重鏽蝕而變形、仿佛焊死在門框上的大門,推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擠過的縫隙。

  一股難以形容的陳腐氣味立刻洶湧而出——濃重到嗆人的灰塵,帶著久未開啟的沉悶;陳年機油的腥氣,混雜著濃烈的鐵鏽味;黴菌腐敗的酸味,深入了每一絲空氣;還有一股地下深處特有的陰冷濕氣,透骨的涼。

  陳遠和老周迅速戴好防塵口罩和頭燈。

  陳遠在進入前,示意一個工人先用可攜式氣體檢測儀伸入門縫探測了一下,確認沒有高濃度有毒氣體或缺氧風險後,才示意可以進入。

  強光手電的光柱如同兩柄利劍,探入門後凝固的黑暗。

  兩人對視一眼,隔著口罩吸了口氣,彎腰鑽了進去。

  門後是一條向下傾斜的主通道。

  老周讓工人扔了幾根螢光棒下去,這才勉強照亮眼前一點地方。

  光線所及,景象破敗得觸目驚心,處處是漫長廢棄的殘酷痕跡。

  厚厚的灰塵覆蓋著一切,像一層密實的灰毯,踩上去噗噗作響,揚起嗆人的塵霧,在手電光里瘋狂翻滾。

  這灰塵積了不知多少年,有些角落已經結成了硬塊。

  牆壁上大片的油漆早已剝落,露出底下粗糙的水泥和裡面生著暗紅鐵鏽、如同血管般裸露的鋼筋。

  有些剝落的地方覆蓋著一層白霜似的鹼漬。

  巨大的管道——供暖的、通風的、輸水的——盤繞在牆壁和天花板上,如同垂死的巨蟒。

  厚厚的鐵鏽像鱗片一樣裹著它們,不少地方鏽穿了孔洞,滴滴答答地滲著冷凝水,在地面聚起鏽黃色的水窪。

  巨大的閥門轉盤鏽死固定著,紋絲不動。

  地面散落著各種鏽蝕得不成樣子的金屬零件、碎玻璃、裂開的陶瓷件、朽爛的木線軸,還有大量無法辨認的廢棄物,它們都被厚厚的灰塵半埋著。

  牆壁上,褪色模糊的俄文標語和警示標誌依稀可辨。

  一些指示燈的玻璃罩破了,裡面的燈芯早已不見。

  空氣里是一種凝滯的、壓迫性的寂靜。

  只有切割機殘留的微弱迴響在耳邊,以及偶爾從管道深處傳來的一聲水滴落地的悶響,這反而襯得地下空間更加空曠死寂。

  空氣幾乎不流動,只有那陳腐陰冷的氣息緊緊包裹著陳遠一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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