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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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蓮兒前倨後恭,引得其他侍女瞠目結舌,不過孟澤倒是對其刮目相看。

  你可以說這樣的女人過於現實,但不得不否認,能夠做到身段如此柔軟的人,通常來說是真能夠成事的。

  職場上不怕你做錯事,但就怕你知錯不改頭撞南牆都不回,甚至固執到胡攪蠻纏的地步,這樣的人,誰敢用你?

  這蓮兒見到有利可圖,立即放下身段,甚至能夠當眾喚出『孟管事』三字,說明這女人的確是個能幹事的人。

  因為蓮兒當眾跟孟澤服軟,還喊出『孟管事』三字,這就是在跟圍觀的侍女們表明:我蓮兒跟孟管事服軟了,以後我就聽他的了,你們最好也跟著一起聽孟管事指揮,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孟澤很滿意。

  今日他為什麼要對文書谷俊先禮後兵,卻對蓮兒反其道而行之,是因為谷俊乃是文人,若行壓迫,以文人的驕傲,勢必鬧翻。

  但這蓮兒心高氣傲,若是一開始便向她低頭,她反而會借勢騎在孟澤頭上,因此用勢壓迫,再拋出誘餌,果然就此拿下。

  不過,還不夠。

  孟澤拉開椅子坐下,指了指茶具,道:「來,你來泡茶。」

  蓮兒知道孟澤這是要教自己真本事了,趕緊回到桌子後邊,隨後揚聲與圍觀侍女道:「都閒著沒事幹是麼?」

  圍觀侍女聞言頓時做鳥獸散。

  孟澤笑而不語。

  蓮兒與孟澤柔聲道:「孟管事您別在意,深宅大院裡有無數人想要取代蓮兒,蓮兒也是迫不得已。」

  孟澤點頭道:「我口渴了。」

  蓮兒點點頭,雖然想要從孟澤這裡學一些東西,但心裡終究還是有些不太服氣:你茶理你懂得比我多,但泡茶你可就未必勝我,卻是要讓你知道我的本事。

  她手腳麻利地將茶餅往茶碾里一丟,手腕發力便轉得飛快,茶碾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碎茶混著些粗顆粒簌簌落下。

  無需細看,蓮兒手腳麻利,直接掃進茶羅里草草一篩,便將帶著細渣的茶末攏進茶甌。

  炭爐上的水剛冒熱氣,她便拎起壺,「嘩」地一聲將熱水衝進茶甌,跟著抄起茶筅便使勁攪動,動作又快又急,茶沫子濺得案上都是。

  不過片刻功夫,她便將一碗混著碎渣、沫層薄散的茶湯推到孟澤面前,帶著幾分炫耀道:「孟管事請看,這便是我尋常點茶的法子,快當利落,客人多的時候也誤不了事。」

  說罷,她還特意挺了挺胸,臉上頗有得色。

  孟澤哼了一聲,將茶水直接往茶盤一倒,嗤笑道:「這樣泡出來的茶水,跟涮鍋水又有什麼區別,你就拿這個來打發我?

  還有,我已經跟你說了茶具要怎麼歸置,為什麼還是不改!」

  孟澤一開始便不客氣,說到後面更是聲色俱厲,蓮兒臉色都有些發白了,她忽而覺得眼前的少年比當家主母還可怕!

  蓮兒情不自禁起身,聲音有些顫抖,道:「孟管事……我……我……」

  孟澤用手扣了扣桌子,沉聲道:「泡茶。」

  蓮兒趕緊坐下,快速將茶具歸置妥當,茶碾居左,茶羅置中,茶筅立右,秘色瓷盞小心收入錦盒,動作間已帶了幾分拘謹。

  她取過浙東新茶,指尖剛要發力碾茶,便被孟澤按住手腕。

  「慢著。」孟澤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碾茶不是磨石,得用巧勁。」

  他握住蓮兒的手,引著茶碾在茶餅上輕壓慢旋,「你看,茶餅遇力當碎成細屑,而非結塊——這力道,得像春風拂柳,看似輕,實則勻。」

  蓮兒臉頰微熱,卻不敢分心,只專注於手腕的輕重。

  茶碾過處,果然落下簌簌茶末,細如銀毫。

  孟澤鬆開手時,她鼻尖已沁出薄汗,卻聽見他道:「此時該說什麼?」

  蓮兒一怔,隨即恍然,清了清嗓子,學著方才孟澤的語氣輕聲道:「此茶采自浙東雲霧山,晨露未晞時採得,碾時猶帶松煙香……」

  話未說完,自己先紅了臉,覺得這般說辭太過雅致,與往日粗手粗腳的習慣格格不入。

  孟澤卻點頭:「便是這個意思。

  客人品的是茶,聽的是趣,你說的每一句,都得讓他覺得這盞茶來得不易,來得講究。」


  水沸時,蓮兒執壺點湯,手腕傾斜的角度剛要快,又被孟澤止住。

  「點湯如寫字,起筆要緩,收筆要穩。」

  他示意她看茶湯在盞中暈開的紋路,「第一湯沿盞壁細注,如『蟲蝕木』;

  第二湯稍急,似『雨打沙』;第三湯猛注旋停,像『驚鴻掠水』。

  這快慢之間,茶湯才能與茶末相融得恰到好處。」

  蓮兒屏息凝神,按他說的節奏點湯,果然見茶末在水中慢慢舒展,如雲中翻浪。

  待拿起茶筅擊拂時,她下意識便要快速攪動,孟澤卻道:「記住『三輕三重』。」

  「輕時如撫玉,重時如叩鐘。」

  孟澤示範著,茶筅在盞中先輕旋三周,白沫初起如薄霧;

  再重攪三下,雪乳驟涌似堆雲;又輕拂兩下,讓沫面光潔如鏡,「你看這盞中雪,要厚如凝脂,卻不能泄,邊緣得與盞沿相契,像天生長在上面一般。」

  蓮兒依樣試了,初時手忙腳亂,茶沫時散時聚,急得額角冒汗。

  孟澤也不催促,只在她力道失當時淡淡一句:「想想『戲作小詩君勿笑,從來佳茗似佳人』——你對佳人會這般粗魯麼?」

  這話讓蓮兒心頭一動,再擊拂時,竟真帶了幾分憐惜之意。

  不多時,一盞雪乳堆盞的茶湯終於成了,雖不及孟澤示範的勻整,卻已是她從未有過的模樣。

  她捧著茶盞遞到孟澤面前,指尖微顫。

  孟澤沒有接過,搖頭道:「你自個兒喝吧,這樣的我還喝不進口。」

  蓮兒頓了頓,依言將茶盞湊到唇邊,淺淺啜了一口。

  只一口,她便倏地睜大眼睛,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

  茶湯入喉時,竟沒有半分往日的粗澀,反是一股清甘順著舌尖漫開,帶著浙東雲霧山特有的鮮爽,茶末細得幾乎嘗不出顆粒,只覺滑膩如乳。

  更奇的是那雪乳般的沫子,竟在唇齒間留下淡淡的蘭香,咽下去許久,喉間仍有餘韻縈繞,不似先前那般寡淡短促。

  她怔在原地,半晌才緩過神來——這竟真是自己泡出來的茶?

  往日她總覺得「茶味都差不多」,快些泡完便是,此刻才知,原來慢下來的碾、細下來的點、柔下來的拂,竟能讓同一片茶葉生出這般天差地別的滋味。

  方才孟澤說的「茶中雅戲」,她此刻才算懂了幾分:不是茶變了,是泡茶的心思變了,茶便也跟著有了魂。

  蓮兒抬眼看向孟澤,先前那點不服氣早已煙消雲散,只剩下實實在在的驚與敬。

  她將茶盞輕輕放在案上,起身斂衽,這次的行禮比任何時候都要鄭重:「孟管事……蓮兒今日才知,何為真正的點茶。」

  孟澤點點頭道:「記住,點茶時你不是侍女,是引著客人入戲的人。

  茶碾轉的是時光,湯點的是心緒,拂的是風雅。

  這些都做到了,才配得上『雅集』二字。」

  蓮兒低頭看著案上茶具,忽然明白過來:往日她只當點茶是手藝,卻不知這手藝里藏著這麼多門道。

  孟澤教的哪裡是儀軌,分明是讓她從「做事」變成「做景」,讓每個動作都成了雅集的一部分。

  「蓮兒多謝孟管事賜教。」

  她再次斂衽行禮,這一次,眼中再無半分輕視,只剩真切的敬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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