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重回夏門學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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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八,雲絮游移,微風拂面。

  趙政站穩在兩匹馬牽引的馬車上,隨著御者駕車搖曳韁繩,感受到了木輪在夯土地面行駛的顛簸,耳畔傳來呼呼風聲。

  說起來慚愧,還是他第一次乘祭酒的馬車,駛向夏門學宮。

  學宮門前的空地,祭酒荀瑤、田延、木嵩,以及教導學僮的諸多夫子,還有一些別國遊學來的各家學派門徒,都站著交頭接耳,議論不已。

  自從秦王孫拿出自己作述的法家竹簡,包括近期又提筆撰寫了一篇《用人》,派人送來學宮美其名曰,請諸夫子斧正。

  身為祭酒的荀瑤怎可能不知道,趙政以法家出名後,一直和魯國逃難來的儒者勢如水火,彼此相互抨擊。

  魯儒聽聞趙政借項槖生七歲而為孔子師的例子,來證明自己法家才幹,早已心懷不滿。

  想著魯國沒了,什麼人都來踩魯國儒者一腳。

  沒想到打開竹簡一看,秦王孫竟然套用荀子的言論,拐彎抹角說某派儒家弟子苟且偷懶怕事,沒廉恥之心熱衷於吃喝,張口必說君子不用耕田,實則是偷奸耍滑。

  奉行有利則來,無利則去,喜歡在好處中要取大,在壞處中要取小,頭戴儒冠卻是儒者中的禍害。

  諸多魯儒一看,立馬氣得眉毛倒豎,面龐漲成紫紅色。

  好哇,荀況也只敢把矛頭指向子游之儒,罵其為賤儒。

  沒想到趙政學於荀學與黃老,竟敢抨擊魯地儒者,嘲諷他們見魯國被楚國所滅,不敢反抗楚王,反逃到別國為座上賓客。

  魯儒們對號入座,立刻選擇反擊。

  而趙政從容不迫以一敵十數人,採用名家的辯論之術,以道、儒、法、墨、農五家中對假儒的批判論點加以發揮,使勁錘打在邯鄲的魯儒。

  氣得魯儒額頭青筋暴起,見人都是怒目圓睜,感覺不像在反駁一人,而是莫名被諸子五家圍著按揍。

  還有該死的其餘儒家學派,混在裡面按著他們的手腳,如果不是墨翟、荀況等人總針對諸儒,天下怎會有這麼多抨擊儒者的觀點?

  現在都讓秦質子用起來了,用作矛頭朝他們衝殺而來。

  荀瑤見狀頭疼不已,秦王孫不僅屢次寫法家篇章對魯儒進行攻擊,說魯儒迂腐不堪,魯儒也是屢敗屢戰在學宮抨擊對手。

  惠文王創建的夏門學宮,此刻變成了雙方角力的疆場。

  眼見愈演愈烈,戰火要蔓延到黃老與荀學身上,荀瑤只好前去求見平原君趙勝,由平原君親自書信給諸魯儒和秦王孫,才把恩怨按了下來。

  「今日邀請秦王孫來學宮講學,魯儒盡數藉口遠遊,看來是不想與王孫碰面啊。」

  田延忍不住笑道。

  作為趙政的黃老之師,這些天可沒少被言論波及到,能瞧見魯儒吃癟,他自然高興的很。

  「嵩,為何不欲多言,是今日不愛說話嗎?」

  田延故作驚奇問道。

  他身旁站立著一位身材矮小,鬍鬚也是稀稀疏疏的荀學夫子趙嵩,乃是趙國宗室遠親。

  今日卻一直垂著眼默不出聲,令他感到詫異。

  要知道秦王孫也是對方弟子,還曾得到過誇讚。

  荀祭酒請昔日弟子回來講學,身為夫子不也揚眉瞬目,與有榮焉嗎?

  「好處都是你這鄙夫拿了,自然莞爾而笑……」趙嵩在心裡暗罵道。

  秦王孫好學荀儒,你田延非要與學僮討論魏國變法之事,耳濡目染下讓王孫變成法家門徒。

  老夫費盡心力教儒家之學,以為儒家會出一子,沒想到偏成法家,這換誰受得了。

  關鍵他還身體不適在家休養月余,不想回來弟子就出師了。

  「好了,好了,諸子百家本就有許多相通之處,初學黃老、荀學成於法家,並非什麼稀奇事。」

  「兩位皆是學宮夫子,不要再因此事而爭論,讓別國笑話了學宮。」

  荀瑤趕緊站出來勸場道。

  祭酒之職愈發難做,他不想看到學宮夫子再起爭執了。

  就在此時,馬蹄與轆轆車輪聲自遠而近,在車上整理好儀表的少年從停穩的馬車下來,忽略了匍匐的奴僕。

  「政見過諸位夫子,願夫子們天地同壽,長樂未央!」趙政笑著揖禮招呼眾人。


  「見過王孫!」

  「見過趙子!」

  眾夫子紛紛回禮,有的喜眉笑眼,有的勉強擠出笑意。

  此一時,彼一時,那時候秦王孫是學僮,他們是夫子自然可以端著身份。

  現在祭酒邀請其來講學,說明身份已經與他們相當,在法家學說上還要超出眾人,雖說不怎麼待見法家門徒,顏面還是要給的。

  「王孫,請!」

  荀瑤沒有再多說什麼,徑直擺手請道。

  「祭酒,請!」

  趙政施禮回請說道。

  一群人語笑喧闐進到堂內,裡邊人頭涌動,人聲雜沓,有絡繹不絕的學僮趕來湊熱鬧。

  有人想要看秦王孫究竟講出什麼燦然一新的學說,有人想湊熱鬧,有的人卻面色複雜地望著趙政。

  包括趙蔥、魯句踐等熟悉趙政的學僮,無不用羨慕眼光望去。

  對方在田夫子講學中一鳴驚人,連公孫龍子都要捋須誇讚法家又要出一子了,在百家諸子中年齡最小。

  瞬間就和學僮有了天壤之隔,讓不少學僮不覺驚呼同樣生而為人,怎會有如此大的差距。

  結果發現不止他們在感嘆,就連教他們的夫子亦在撫腿喟然長嘆,乃至自嘲開解。

  像趙子如此年少就能躋身諸子之一,兩百多年來也就只此一例。

  與這樣的人比較,豈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嗎?

  有夫子還拿出了孟子的《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反覆誦讀,苦笑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秦王孫雖貴為王孫,自幼在邯鄲為質子,受盡欺凌,乃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故發憤所作,以法遏權貴。」

  連趙政也沒有想到,他還沒來得及解釋,就有人幫他想好著書的理由。

  全是被邯鄲貴族霸凌逼迫,使他有了法家之心,能說出刑不避貴權,賞善不遺匹夫的話。

  從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到孟子的愛人者,人恆愛之,再到荀子的禮者,人道之極也,都沒有辦法約束天下貴族。

  禮崩樂壞的時代,在仁、愛、禮等道德被擊穿後,只能用「法」守住底線,提出法不阿貴,繩不撓曲。

  趙政能被稱為趙子,就因為他在篇章中把人性極惡一面鎖在律法裡,幫諸子百家兜住了底,法是約束惡的最後手段。

  「王孫並非發揚諸子學說,君是司閽守門人啊。」有老夫子嘆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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