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吃人時代
出學宮時，漫天細雨已經停歇。
趙政在守衛滿臉詫異下，安然無恙的走出宮門，沒走多遠，道路變得寬敞平整，路邊也有零散的行道樹。
繼續向前，只見屋舍人煙越來越稠密，還有巡視的役夫來回走動，有幾家攤販在準備屠宰狗肉與羊肉。
隨著趙政往城南走，房舍越來越多，人行越來越密，夯土的街道有庶民赤腳徒步，有人著麻履。
他抬頭望去，更遠處有冒著黑煙的陶窯、炭窯和銅器作坊，以及看見城牆輪廓。
城門處有著一隊伍商賈在排隊交稅錢進大北城，好販賣從各地運來的物件和粟糧，還有代地捉來的奴僕。
趙政望了幾眼便收回了目光，對於捕捉奴隸來邯鄲販賣，他已經見怪不怪了。
這些商隊會從這邊進城，原因是大北城乃邯鄲商業繁華之地，各種銅、鐵鍛造也出於此處。
大北城地最廣，人也最多，再往南走還有三城，由東城、西城和北城組成為品字形的王，劃分如同後世各市區，四城合稱邯鄲城。
西城是趙王宮所在，是邯鄲地形最高處，宮牆層層往上疊，可居高臨下俯視其餘三城，極為恢弘壯觀，東城是趙氏宗廟祭祀所在，北城則是趙國貴族居住地。
趙政居住的驛館別稱質館，是招待列國質子的庭院，也坐落在北城，從這邊回去需要穿過西南面城門，再走過一條數十米甬道，才能回到北城。
這麼長的路，原本應該由驛館內的秦國屬吏跟隨護衛。
可長平之戰與邯鄲之戰使趙國損失慘重，有人勸趙王誅殺秦異人解恨。
讓收到訊息的呂不韋大吃一驚，立刻重金賄賂守城官吏逃出邯鄲，等軍卒氣勢洶洶趕到驛館時，別說秦異人不知所蹤，就連趙夫人與其子也不知去向。
趙人一怒之下誅殺了留在驛館內的所有秦國官吏與奴婢。
偶然得知趙姬與其子並沒逃出邯鄲城，花費了工夫才在城內找到分開躲藏的兩人。
把負責此事的平陽君趙豹氣得心火呼呼上竄，沒過多久就溘然長逝。
「哎……」趙政收回思緒，輕呼出一口熱氣。
他不經意望向背負弓箭與戈矛跟在身後的四名趙國軍士，心頭也隨之嘆息。
別看在學宮奮武揚威，敢對平原君之孫重拳出擊，那是對方不擅長武力，他有棋盤相助才銳不可擋。
出到學宮外邊，面對跟在身後全副武裝的趙人士卒，就只能歇菜了。
雖然只是四個人卻也沒機會逃跑，換做年幼的項羽來也不敢拍著胸脯，敢憑肉身以一挑四。
何況軍士中還有名射術能百步穿楊，只要他敢拔腿跑，士卒就敢避開要害挽弓直射。
想拉攏關係，可四人平日沉默不語，根本不想和他多言交談，直到他再三追問下，士卒才道明緣由，他們中有的父、兄都皆戰死在長平戰場，連屍骨也未曾找到。
「難怪了。」趙政總感覺如芒在背，原是護衛的目光，這就更不敢跑了。
趙卒可不會看他年幼而手下留情，或許有人還會巴不得他逃跑，可以藉機報仇。
想到這兒，趙政抬頭望天，頓時百感交集，做夢也沒想到驟然成了被霸凌的邯鄲質子。
此時選得倒也不錯，起碼不會聽到有宦官趨步傳報車隊走到沙丘的噩耗，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轉念一想，如今他已然九歲，若是按照原來的發展，他只剩下四十年時間，到時楚人一炬，只剩可憐焦土，天下又得從頭再來，直到漢朝七國之亂，才徹底解決了諸侯各國。
舊事不解決好，沒過多久便會卷土襲來，因此最好長命百歲，在自己手上炸，也比在別人手裡炸了強。
「不管什麼原因，我也要多活久點……」
趙政暗嘆道。
好死不如賴活著，誰也無法忍受自己壯年暴斃，可如何才能長壽，總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海外尋仙吧？
世間哪有什麼長生不老藥……
記得後世長壽的辦法，除了要點運氣外，就不能勞累過度，不能心懷怒氣，需保持念頭通達的良好心態。
有仇報仇，有恩報恩，絕不能被人隔夜氣著。
「質子……秦王……皇帝。」
趙政在心裡默念這幾個詞，隱約有幾分沒來由的熟悉感，又說不出從何而來。
「怪了，或許是上輩子加班卷得太狠了。」
趙政搖了搖頭，將念想拋諸腦後。
「……王孫，驛館到了。」
眼見走到驛站門口，秦王孫卻沒有察覺，仍然搖頭思索往前走。
身後一名軍士見狀，不由提醒道。
趙政聞言抬頭望著熟悉的地方，腦袋瞬間清醒許多，轉身對提醒的軍士，豪爽拱手笑道：「多謝午君提醒！」
不管怎樣先在保住自己不受欺凌再說，這年頭什麼貴族都有，眼見生活無餘財，驛館錢糧漸漸拮据，怕有些沒眼力的狗賊會把垂涎欲滴目光，放在他們母子身上。
天底下可不止魏國有龍陽之好，據道聽途說之話，邯鄲有許多貴族喜歡做谷道生意，不一定真就空穴來風……
軍士午聽見臉霎時漲紅了，秦王孫喜歡給他們這些地位低下士卒行禮尊稱，有吃的也塞給他們帶回家。
邯鄲城內哪家公子王孫對待地位低下的軍卒能如此有禮，貴族禮儀是對貴族或者士用的，輪不到對他們用。
天生貴胄嘛，看輕庶民也很正常，不正常的反倒是秦王孫。
趙政禮未放下，卻笑說道：「我雖生在邯鄲，卻亦知有許多趙人因長平和邯鄲之戰，對恨我入骨，很感激午、衛、田、造四位君子每日護送。」
他沒說謊，這句感動說得真心誠意。
要不是四位身材高大的軍士護著他出進驛館，說不定早到了別人肚子裡。
六年前的邯鄲之戰，秦軍猛攻邯鄲城，導致秦軍死傷過半，趙國百姓與黔首更是死傷慘重，家家掛白幡。
亂世之中，恨得食肉寢皮並非只是形容詞。
身為正宗秦人，只要家中有人死於秦軍之手，就恨不得撲上來咬一口，他趙政在邯鄲享受著唐僧待遇，真有人紅殷殷望著想吃了他。
「王孫何須多禮，這是我等應做的事。」
「見王孫有嘆息，小人雖不懂是因何事，但常聽鄉里遊俠言遇事須勇，勇可逢生，不懼身死，留名世間……」
名叫午的趙卒念著承有恩情，將自己從遊俠處聽到的道理磕磕絆絆說出來。
趙政頷首輕笑道：「謝君再解惑，若日後無恙，當舉酒與君暢飲。」
午連說道不敢，趙政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望向驛館。
趙政在守衛滿臉詫異下，安然無恙的走出宮門，沒走多遠，道路變得寬敞平整，路邊也有零散的行道樹。
繼續向前，只見屋舍人煙越來越稠密，還有巡視的役夫來回走動，有幾家攤販在準備屠宰狗肉與羊肉。
隨著趙政往城南走，房舍越來越多，人行越來越密，夯土的街道有庶民赤腳徒步，有人著麻履。
他抬頭望去，更遠處有冒著黑煙的陶窯、炭窯和銅器作坊，以及看見城牆輪廓。
城門處有著一隊伍商賈在排隊交稅錢進大北城，好販賣從各地運來的物件和粟糧，還有代地捉來的奴僕。
趙政望了幾眼便收回了目光，對於捕捉奴隸來邯鄲販賣，他已經見怪不怪了。
這些商隊會從這邊進城，原因是大北城乃邯鄲商業繁華之地，各種銅、鐵鍛造也出於此處。
大北城地最廣，人也最多，再往南走還有三城，由東城、西城和北城組成為品字形的王，劃分如同後世各市區，四城合稱邯鄲城。
西城是趙王宮所在，是邯鄲地形最高處，宮牆層層往上疊，可居高臨下俯視其餘三城，極為恢弘壯觀，東城是趙氏宗廟祭祀所在，北城則是趙國貴族居住地。
趙政居住的驛館別稱質館，是招待列國質子的庭院，也坐落在北城，從這邊回去需要穿過西南面城門，再走過一條數十米甬道，才能回到北城。
這麼長的路，原本應該由驛館內的秦國屬吏跟隨護衛。
可長平之戰與邯鄲之戰使趙國損失慘重，有人勸趙王誅殺秦異人解恨。
讓收到訊息的呂不韋大吃一驚，立刻重金賄賂守城官吏逃出邯鄲，等軍卒氣勢洶洶趕到驛館時，別說秦異人不知所蹤，就連趙夫人與其子也不知去向。
趙人一怒之下誅殺了留在驛館內的所有秦國官吏與奴婢。
偶然得知趙姬與其子並沒逃出邯鄲城，花費了工夫才在城內找到分開躲藏的兩人。
把負責此事的平陽君趙豹氣得心火呼呼上竄，沒過多久就溘然長逝。
「哎……」趙政收回思緒，輕呼出一口熱氣。
他不經意望向背負弓箭與戈矛跟在身後的四名趙國軍士，心頭也隨之嘆息。
別看在學宮奮武揚威，敢對平原君之孫重拳出擊，那是對方不擅長武力，他有棋盤相助才銳不可擋。
出到學宮外邊，面對跟在身後全副武裝的趙人士卒，就只能歇菜了。
雖然只是四個人卻也沒機會逃跑，換做年幼的項羽來也不敢拍著胸脯，敢憑肉身以一挑四。
何況軍士中還有名射術能百步穿楊，只要他敢拔腿跑，士卒就敢避開要害挽弓直射。
想拉攏關係，可四人平日沉默不語，根本不想和他多言交談，直到他再三追問下，士卒才道明緣由，他們中有的父、兄都皆戰死在長平戰場，連屍骨也未曾找到。
「難怪了。」趙政總感覺如芒在背，原是護衛的目光，這就更不敢跑了。
趙卒可不會看他年幼而手下留情，或許有人還會巴不得他逃跑，可以藉機報仇。
想到這兒，趙政抬頭望天，頓時百感交集，做夢也沒想到驟然成了被霸凌的邯鄲質子。
此時選得倒也不錯，起碼不會聽到有宦官趨步傳報車隊走到沙丘的噩耗，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轉念一想，如今他已然九歲，若是按照原來的發展，他只剩下四十年時間，到時楚人一炬，只剩可憐焦土，天下又得從頭再來，直到漢朝七國之亂，才徹底解決了諸侯各國。
舊事不解決好，沒過多久便會卷土襲來，因此最好長命百歲，在自己手上炸，也比在別人手裡炸了強。
「不管什麼原因，我也要多活久點……」
趙政暗嘆道。
好死不如賴活著，誰也無法忍受自己壯年暴斃，可如何才能長壽，總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海外尋仙吧？
世間哪有什麼長生不老藥……
記得後世長壽的辦法，除了要點運氣外，就不能勞累過度，不能心懷怒氣，需保持念頭通達的良好心態。
有仇報仇，有恩報恩，絕不能被人隔夜氣著。
「質子……秦王……皇帝。」
趙政在心裡默念這幾個詞，隱約有幾分沒來由的熟悉感，又說不出從何而來。
「怪了，或許是上輩子加班卷得太狠了。」
趙政搖了搖頭，將念想拋諸腦後。
「……王孫，驛館到了。」
眼見走到驛站門口，秦王孫卻沒有察覺，仍然搖頭思索往前走。
身後一名軍士見狀，不由提醒道。
趙政聞言抬頭望著熟悉的地方，腦袋瞬間清醒許多，轉身對提醒的軍士，豪爽拱手笑道：「多謝午君提醒！」
不管怎樣先在保住自己不受欺凌再說，這年頭什麼貴族都有，眼見生活無餘財，驛館錢糧漸漸拮据，怕有些沒眼力的狗賊會把垂涎欲滴目光，放在他們母子身上。
天底下可不止魏國有龍陽之好，據道聽途說之話，邯鄲有許多貴族喜歡做谷道生意，不一定真就空穴來風……
軍士午聽見臉霎時漲紅了，秦王孫喜歡給他們這些地位低下士卒行禮尊稱，有吃的也塞給他們帶回家。
邯鄲城內哪家公子王孫對待地位低下的軍卒能如此有禮，貴族禮儀是對貴族或者士用的，輪不到對他們用。
天生貴胄嘛，看輕庶民也很正常，不正常的反倒是秦王孫。
趙政禮未放下，卻笑說道：「我雖生在邯鄲，卻亦知有許多趙人因長平和邯鄲之戰，對恨我入骨，很感激午、衛、田、造四位君子每日護送。」
他沒說謊，這句感動說得真心誠意。
要不是四位身材高大的軍士護著他出進驛館，說不定早到了別人肚子裡。
六年前的邯鄲之戰，秦軍猛攻邯鄲城，導致秦軍死傷過半，趙國百姓與黔首更是死傷慘重，家家掛白幡。
亂世之中，恨得食肉寢皮並非只是形容詞。
身為正宗秦人，只要家中有人死於秦軍之手，就恨不得撲上來咬一口，他趙政在邯鄲享受著唐僧待遇，真有人紅殷殷望著想吃了他。
「王孫何須多禮，這是我等應做的事。」
「見王孫有嘆息，小人雖不懂是因何事，但常聽鄉里遊俠言遇事須勇，勇可逢生，不懼身死，留名世間……」
名叫午的趙卒念著承有恩情，將自己從遊俠處聽到的道理磕磕絆絆說出來。
趙政頷首輕笑道：「謝君再解惑，若日後無恙，當舉酒與君暢飲。」
午連說道不敢，趙政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望向驛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