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諸子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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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宮呈直梯布局,一條夯土長廊連接各處庭院,兩側置有陶管用於排雨入井,既能儲存飲水,又能避免沖走泥土。

  趙政聽著潺潺流水,待穿過一處庭院,進入內堂之時,便瞧見各家學派的夫子,以及招待的賓客,皆肅然危坐,沒有絲毫交談聲。

  看架勢應該是先前已然冷場,不可能因為他痛揍了趙廣,就把從列國來的賓客都給得罪。

  那個豎子可沒那麼大的顏面。

  趙政不動聲色拱手施禮,露笑容道:「政見過諸位夫子,願諸夫子壽考維祺,以介景福。」

  這句話出自《詩經·大雅·行葦》,為年長的人祈福祝壽的用詞,此刻用在鬚眉交白的諸夫子身上簡直恰到好處。

  伸手不打笑臉人,諸多夫子聽見此言,也不好再板著冷臉。

  有人扯動嘴角,朝趙政回了一禮,肅然的場面氣氛終於有幾分鬆緩。

  「敢問秦王孫既留在我趙國為客,為何要用棋盤擊趙氏?」

  頭戴皂色方冠,黃黑麵皮,細長鬍鬚的中年人立即變色冷哼道。

  不等趙政開口,他轉身便對荀瑤行禮,繼續道:「祭酒,天下哪有客欺主的道理,秦王孫不尊趙氏,依我之見不如送出學宮,讓咸陽遣夫子前來教授蒙學,荀祭酒認為如何?」

  荀夫子尚未表態,趙政卻認出了此人來自遭秦國所滅的西周公國,名叫羊復,師承諸子百家中的墨家,然而墨家之中也有派別區分。

  各家學說演變兩百年,從諸子學說之爭到地域之爭。

  儒、墨並稱當世顯學,可是兩家同樣也在分裂。

  孔子去世後,儒家分為八家,有子張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顏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孫氏之儒,有樂正氏之儒。

  墨家同樣如此,學說一分為三,有相里氏之墨(秦墨),有相夫氏之墨(齊墨),有鄧陵氏之墨(楚墨)。

  等到田襄子接任墨家巨子時,便開始了秦墨與東方墨者相爭的局面。

  三派互相把對方稱呼為「別墨」,並視其學說為異端,彼此水火不容。

  羊復求學相夫氏之墨,再加亡國之仇,對秦人不是一般仇恨。

  趙政進學日子不算短,自然清楚此獠來歷,從容不迫道:「什麼是主,什麼是客?羊夫子亦為趙客,卻越俎代庖,逼迫祭酒下決定,莫非將滅國之仇算在我頭上,藉機公報私仇嗎?」

  「政並非學於羊夫子門下,何須你來教訓,縱使有錯,也因由我黃老之師,荀學之師管教。」

  「難道齊墨之學就是見人可欺,喜歡在長輩面前搬唇弄舌,以此抨擊無辜學僮?」

  「趙廣私下欺我久矣,學宮人盡皆知,墨家提倡兼愛,難道不能兼愛我這從小在邯鄲城長大的秦人?」

  「趙政鬥膽問一句,是墨家不能兼愛,還是羊夫子不能兼愛?請夫子旋即回答?!」

  此話擲地有聲,令在場所有夫子都驚愕失色,連梳理鬍鬚的手也僵住了,秦王孫最後一句可以說是對羊復的絕殺。

  這一問根本就不敢回,也不能回。

  承認墨家不能兼愛,那就不能容身於墨家,承認自己不能兼愛,只能說明自己學說根本沒學到家。

  聽聞羊復還打算過段時間去齊國的稷下學宮訪友,這一次把臉丟盡,連帶著東方墨者的臉也一起丟盡。

  秦王孫不足十歲,墨家不會去計較,但羊復可是師承齊墨,自己學藝不精,有什麼顏面去稷下學宮。

  就算敢去,得罪了齊墨,還想從齊國離開?做夢!即便齊墨不管,搞不好也會有楚墨介入此事。

  有些墨者用輕生薄死,殉身赴義的行為來兼愛天下,聽聞羊復不僅不能兼愛,反使墨家學說,在邯鄲當著諸子學說的面受到質疑,有甚者怕會付出行動。

  好哇,難怪墨者越來越衰敗,原來是渾水摸魚之徒太多,看來已經到了替翟夫子清理門戶的時候。

  「你,你竟然……」羊復臉膛掙得通紅,對方舌鋒如箭給他穿了個透心涼,只得用手顫抖指著趙政,好半天吐不出一句話。

  他當然聽出了趙政其心可誅的逼問,讓他瞬間進退無措。

  今日一過,恐怕沒臉面在夏門學宮待下去了,齊國的稷下學宮也去不成。

  只能先逃去魏國大梁,躲過百家的口誅筆伐,等到風聲稍微退去,才能出來遊學與收弟子。


  「歷此一事,怕十年不得遊學列國了……」

  羊復心頭一酸,淚水差點要奪眶而出。

  他今歲已經四十有三,在這平均三十歲壽命的時代,天知道還能不能再活十年。

  只希望此子早日夭折,讓士人早些淡忘他受辱的事。

  「荀祭酒,復為趙氏客不敢欺主,今日辯不過秦王孫,無顏在此授學,便就此拜別吧!」

  羊復霍地立起,站直身體對荀瑤施禮道。

  緊接著不再理會身後的呼喊,徑直大步離開。

  這也是百家學說交鋒的一大個特點,突出辯論。

  不同於孟學對辯論的被動,荀學視其為君子素養,墨家則將它視為明是非,審察規律,搞清同異,考察名實,斷決利害,解決疑惑的方法。

  他羊復身為墨家弟子,一時不察竟沒辨贏,不趕緊離開還能怎樣。

  荀瑤見羊復被秦王孫辨的羞愧離場,也是無奈搖頭。

  眼神從外邊收回,仔細打量著趙政,不由一臉狐疑,人還是一模一樣,可怎感覺好像不同了?

  想到平日和秦王孫沒有過多交流,荀瑤本欲開口欲問些什麼,還是止住了。

  沉聲說道:「秦王孫,今日你打的是平原君之孫,老夫無權處罰你,先回驛館數日,等平原君決定吧。」

  「多謝荀夫子!」

  趙政畢恭畢敬地朝荀瑤一拜。

  此時學宮祭酒相當後世的學校校長,雖有流言傳荀瑤因荀子族侄身份,才出任祭酒一職,但為人正直,得眾人所稱讚。

  對趙人是不錯的夫子,對於他這秦人來講,只要在了解完前因後果,保持正直作風,屁股不歪太多,就是位好夫子了。

  但願這位荀夫子面對平原君,也能保持他的正直態度罷。

  荀瑤捋著鬍鬚,對秦王孫鎮定自若,微微滿意點頭。

  儒禮學的很好,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不錯,孺子可教也。

  荀夫子有種看好學生的既視感。

  近來常有夫子誇獎秦王孫在學業上勤學好問舉一反三,如同豁然開竅進程一日千里。

  今日一見,果然像開悟的樣子。

  「可惜了,王孫是秦人,要是趙人那該多好……學於趙,用於趙。」

  荀瑤悄地感慨一句。

  並非他見獵心喜,而是趙國人才陸續凋零,眼下還能支撐住趙國,等再過二十年,三十年就難了。

  邯鄲城內的許多貴族子孫,勉強算中人之姿,很久沒出現使人眼前一亮之才。

  見堂下昂然挺立的秦王孫,比那些弓背低頸的貴族子弟姿態好看太多,倒有幾分塑造性。

  荀瑤回過神,再度失笑搖頭,人總避免不了以貌取人,學宮祭酒也難免俗氣。

  「回去吧,路上小心點,平原君處我自會修書解釋,王孫無需擔憂。」

  荀瑤擺手道。

  在場的夫子們略微吃驚,沒想到祭酒會去幫秦王孫說情。

  趙政也驚訝地停住腳步,與荀夫子相視一對,施禮致謝對夫子揖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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