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墨玄夜番外6
他不再是當年那個滿臉血污、只會拿著斷裂數據板咆哮的少年。
他穿著剪裁得體的一塵不染的深灰色軍官制服，領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顆，袖口的銀色袖扣折射著屏幕的冷光。
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曾經的鋒芒被深深地藏進了如深潭般的死寂之中。
他是虹翼的第二人。
代號淵瞳。
SSS級源能者。
所有人都敬畏他，甚至超過了敬畏那個名為白皇的領袖。
因為白皇只會砸爛你的骨頭，而淵瞳會算出你死期，甚至算出你死後骨灰飄落的風向。
「滴。」
一份加密文件被傳輸到了主屏幕上。
那是今年新兵入伍選拔的最終名單。
「老墨！別看了！快出來看上帝！」
厚重的隔音門被一隻穿著軍靴的大腳粗暴地踹開。門鎖發出了令人牙酸的變形聲，然後無奈地彈開。
東方極走了進來。
他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白色風衣，並沒有穿軍裝。九年的歲月讓他的身軀更加魁梧，肌肉線條像花崗岩一樣堅硬。他手裡拿著一罐冰可樂，臉上掛著那種從未變過的、仿佛永遠不知愁滋味的燦爛笑容。
「今年的新兵里有個怪物！」
東方極把可樂罐丟在墨玄夜那堆滿機密文件的桌子上，濺出的褐色液體差點弄髒了一份關於深淵艦隊動向的絕密報告。
墨玄夜沒有抬頭，只是伸出一根手指，用源能凝聚成一根細小的黑色絲線，在半空中接住了那一滴飛濺的可樂。
「賠償單稍後會發到你的終端。」
墨玄夜淡淡地說道，「門鎖維修費，兩萬源值。」
「哎呀別這么小氣。」
東方極拉過一把椅子，反坐在上面，雙手扒著椅背，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了那個叫沈弦的小子的錄像沒？太漂亮了！那個身法，那個意識！簡直就像是……像是年輕時候的我！」
墨玄夜的手指在虛空中停頓了0.1秒。
年輕時候的東方極？那個只會拆遷的瘋子？
「評價過高。」
墨玄夜推開了面前的數據流，「我看過他的體測數據。源能親和度滿級，神經反應速度滿級。確實是天才。」
「你不懂。」
東方極伸出食指搖了搖，「數據是死的。我看重的是那種……感覺。那種在戰場上遊刃有餘、享受戰鬥的感覺。」
東方極湊近了墨玄夜，壓低聲音，像是分享什麼驚天秘密：
「我想收他當徒弟。」
墨玄夜終於轉過頭，看向了這個多年的搭檔。
東方極是認真的。他那雙金色的瞳孔里寫滿了欣賞。
作為站在人類戰力巔峰的白皇，他已經孤獨了太久，渴望找到一個能跟上他步伐的同類。
「你已經拒絕了軍部推薦的那十二個種子選手。」
墨玄夜提醒道。
「那些都是溫室里的花朵，沒意思。」
東方極撇了撇嘴，「但這個沈弦不一樣。他身上有一種……野草的味道。哪怕把他扔進絞肉機里，他也能活著爬出來。」
「把錄像調出來。」
墨玄夜轉過身，面對主屏幕。
「既然能讓你這個直覺生物給出這麼高的評價，我倒要看看，他是怎麼遊刃有餘的。」
……
屏幕閃爍。畫面跳轉到了第7號模擬訓練場。
這是一個高擬真的城市廢墟場景。
任務目標是單兵突入，解救人質，並清除沿途的機械守衛。
畫面中，一個年輕的身影出現了。
黑髮，黑瞳，身材修長勻稱。
他穿著標準的新兵訓練服，手裡拿著一把制式的戰術直刀。
沈弦。
墨玄夜的目光落在了這個少年的臉上。
很乾淨。
這是墨玄夜的第一印象。
不是衣服乾淨，而是氣質乾淨。
他站在滿是廢墟的模擬場中，就像是一個剛下課的大學生路過這裡，臉上帶著一絲微微的緊張和青澀。
「看好了，馬上開始。」
東方極興奮地指著屏幕。
倒計時結束。戰鬥開始。
三台獵殺者型號的機械犬從陰影中撲出。
這種機械犬裝備了高頻振動爪和熱感追蹤器，對於新兵來說是噩夢級的對手。
畫面中的沈弦動了。
側身，滑步，出刀。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多餘的花哨。
「刷——」
刀光一閃。
第一台機械犬的撲擊落空，沈弦的刀刃精準地切入了它頸部的液壓管連接處。機械犬癱瘓倒地。
緊接著是第二台，第三台。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
沈弦站在廢墟中，甩了甩刀刃上並不存在的機油，輕輕呼出一口氣，伸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看到了嗎？那個變向！那個切入角度！」
東方極拍著桌子讚嘆，「這就是天賦！這就是戰鬥本能！」
墨玄夜沒有說話。
他的瞳孔深處，隱隱有黑色的流光閃過。
那是淵瞳的解析模式全功率開啟的徵兆。
「把剛才那五秒，放慢十倍。」
墨玄夜冷冷地命令道。
「啊？有必要嗎？這麼流暢的動作……」
「放慢。」
屏幕上的畫面開始以慢動作回放。
0.1倍速。
沈弦的每一個微小動作都被拆解成了定格畫面。他的肌肉收縮，他的眼神變化，甚至是他的呼吸頻率。
墨玄夜死死盯著屏幕，像是一個拿著放大鏡在名畫上尋找裂紋的鑑定師。
「停。」
畫面定格在沈弦出刀刺入第一台機械犬頸部的瞬間。
「放大面部。」
畫面拉近，沈弦的臉占據了整個屏幕。
「看他的眼睛。」
墨玄夜指著屏幕。
東方極湊過去看了看：「眼睛怎麼了？很有神啊。」
「不。」
墨玄夜的聲音變得如液氮般冰冷。
「他在撒謊。」
墨玄夜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飛快敲擊，調出了另一組數據。
「這是模擬頭盔採集的實時生物反饋數據。」
「你看這裡。在他出刀的那一瞬間，也就是0.34秒的時候。他的面部微表情顯示他在緊張，眉間肌收縮，嘴角下沉。這是典型的應激反應。」
墨玄夜的手指指向了旁邊的一條紅線。
「但是，看他的瞳孔。」
「在人類面對高速運動的物體和死亡威脅時，腎上腺素飆升會導致瞳孔本能地放大，以攝取更多的光線信息。這是生理本能，無法通過訓練完全消除。」
「但是，沈弦的瞳孔……」
墨玄夜將畫面放大到了極致，直到能看清沈弦眼球上的紅血絲。
「沒有任何變化。」
那雙漆黑的眸子，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沒有恐懼。
沒有緊張。
甚至……沒有殺意。
他在將刀尖送入敵人要害的那一瞬間，眼神和平時吃飯、喝水、呼吸沒有任何區別。
他的臉在表演緊張。
他的肌肉在表演竭盡全力。
但他的眼睛，那個靈魂的窗戶，卻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仿佛在看一場無聊的木偶戲。
「這說明不了什麼吧？」
東方極撓了撓頭，「也許他天生大心臟？」
「再看這一刀。」
墨玄夜調到了第二幀畫面。
「機械犬的頸部護甲縫隙只有4毫米。他用的制式戰術刀厚度是3.5毫米。」
「在高速運動中，要想把刀刺進去，且不觸碰兩邊的金屬護甲導致刀刃崩口，誤差必須控制在0.2毫米以內。」
「他做到了。而且……」
墨玄夜調出了機械犬的損毀報告。
「刀尖深入深度：3.2厘米。正好切斷了主控電路，卻又恰好沒有碰到後面的高能電池組。」
「如果碰到電池組，會引發爆炸，雖然能殺敵，但他自己也會被衝擊波波及，弄髒衣服。」
墨玄夜轉過頭，看著東方極，眼神幽深。
「白皇，你能做到嗎？在那種速度下，把力量和距離控制得精確到微米級？」
東方極愣了一下，誠實地搖了搖頭：「我會直接一棍子把狗頭砸爛。管它什麼電池組，炸了就炸了。」
「我也做不到。」
墨玄夜輕聲說道，「或者說，我需要開啟噬魂枷鎖，在大腦全功率演算的狀態下才能做到。」
「但他做到了。」
「而且是在偽裝成慌亂新兵的狀態下做到的。」
墨玄夜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下方如同螻蟻般的新兵訓練場。
「這不叫有天賦。」
「這叫……向下兼容。」
「就像一個大學教授混進了幼兒園的數學考試。他不僅要考100分，還要故意把字寫得歪歪扭扭，故意用手指頭數數，裝作自己是個聰明的孩子。」
「他在演戲。而且演技好得令人髮指。」
東方極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的可樂喝了一口，眉頭皺了起來。
「老墨，你會不會太敏感了？就算他隱藏了實力，也許只是為了藏拙？或者是某種生存本能？畢竟現在的年輕人都有點中二病，喜歡扮豬吃虎。」
「藏拙是為了自保。但他的藏拙……」
墨玄夜回過頭，看著屏幕上那個在戰鬥結束後擦汗微笑的少年。
那個笑容很陽光，很有感染力，讓人忍不住想要親近。
但在墨玄夜眼中，那個笑容就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一樣標準。
嘴角上揚的角度，眼角彎曲的弧度，都完美符合劫後餘生的喜悅這一心理學模型。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個人偶。
「他的眼神里沒有溫度。」墨玄夜喃喃自語。
「他在殺戮的時候，不享受，也不厭惡。他只是在……執行程序。」
「這種人，要麼是天生的反社會人格。」
「要麼，就是背負著某種沉重到必須扼殺所有人類情感才能完成的目標。」
墨玄夜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沈弦的入伍檔案。
檔案上寫著：
姓名：沈弦。
背景：江城，孤兒，父母死於源獸潮。
性格評價：開朗，樂觀，樂於助人。
「假的。」
墨玄夜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那份檔案。
「這份履歷太乾淨了。乾淨得就像是剛剛列印出來的白紙。」
「東方，這個徒弟，你不能收。」
東方極挑了挑眉：「理由？就因為他太強了？還是因為他眼神不好？」
「因為他是把刀。」
墨玄夜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警告。
「而且是一把沒有刀鞘、雙面開刃、隨時可能反噬主人的妖刀。」
「你把他帶在身邊，就像是在枕頭底下藏了一條毒蛇。」
東方極看著墨玄夜嚴肅的表情，突然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墨玄夜的肩膀。
「老墨，你就是想太多。心思太重，小心早禿。」
「不管他藏了什麼，不管他是妖刀還是毒蛇。」
東方極握緊了拳頭，骨節咔咔作響。
「只要進了虹翼，就是我的兵。如果他是刀，我就當那個握刀的人。如果他想反噬……」
東方極身上的氣勢驟然爆發，那是一種皇者般的自信與霸道。
「那我就折斷他。」
說完，東方極擺了擺手，大步向門口走去。
「那個徒弟我收定了。你就別操心了，好好算你的帳吧，管家婆。」
門關上了。
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墨玄夜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東方極離去的背影，久久沒有動彈。
他知道，自己勸不住東方極。
東方極是光。
光只會看到事物的表面，只會相信直覺和熱血。
光無法理解陰影里滋生的苔蘚和毒菌。
「既然你執意要當那個握刀的人……」
墨玄夜轉過身，重新坐回了那張冰冷的椅子上。
他的手指在虛空中划過，拉出了一個黑色的操作界面。
界面上，是一張複雜的聯邦情報網結構圖。
「那我就替你盯著這把刀的刀尖。」
墨玄夜的瞳孔中，原本壓抑的黑色數據流開始瘋狂涌動。
「權限解鎖：最高級。」
「啟動幽靈協議。」
「目標：沈弦。」
「任務內容：全天候監控，背景深層溯源，行為模式建模分析。」
他從抽屜里拿出了一枚黑色的晶片，插入了終端。
那是他私人的情報網絡，獨立於虹翼系統之外，甚至連東方極都不知道。這是他為自己留的後手，也是他作為影子的特權。
屏幕上，沈弦的照片被放大了。
墨玄夜看著那個少年的眼睛。
那雙平靜、深邃、仿佛沒有任何秘密的黑瞳，此刻正隔著屏幕，與他對視。
一種久違的戰慄感順著墨玄夜的脊椎爬了上來。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在二十年前的貧民窟，面對那頭裂齒蜥的時候。
不，比那時候更強烈。
那是一種面對同類的直覺。
「你到底是誰？」
墨玄夜輕聲問道，聲音在空蕩蕩的指揮室里迴蕩。
「你是來拯救這個世界的英雄……」
「還是來毀滅一切的復仇者？」
他伸出手，手指在屏幕上沈弦的咽喉處輕輕划過。
「藏好吧。」
「別露出尾巴。」
「因為……我在看著你。」
從這一刻起，虹翼有了兩個世界。
明面上，沈弦是白皇東方極最寵愛的新弟子，是人人稱讚的天才少年，沐浴在讚美和榮耀的陽光下。
而在暗處。
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悄然張開。
墨玄夜化作了那隻趴在網上的蜘蛛，在黑暗中睜著那雙毫無感情的複眼，耐心地等待著那個完美的偽裝者，露出破綻的那一瞬間。
這就是墨玄夜的戰爭。
一場沒有硝煙、沒有鮮血，卻比任何戰場都更加驚心動魄的狩獵。
而獵物，是那個未來將把世界攪得天翻地覆的神明。
他穿著剪裁得體的一塵不染的深灰色軍官制服，領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顆，袖口的銀色袖扣折射著屏幕的冷光。
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曾經的鋒芒被深深地藏進了如深潭般的死寂之中。
他是虹翼的第二人。
代號淵瞳。
SSS級源能者。
所有人都敬畏他，甚至超過了敬畏那個名為白皇的領袖。
因為白皇只會砸爛你的骨頭，而淵瞳會算出你死期，甚至算出你死後骨灰飄落的風向。
「滴。」
一份加密文件被傳輸到了主屏幕上。
那是今年新兵入伍選拔的最終名單。
「老墨！別看了！快出來看上帝！」
厚重的隔音門被一隻穿著軍靴的大腳粗暴地踹開。門鎖發出了令人牙酸的變形聲，然後無奈地彈開。
東方極走了進來。
他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白色風衣，並沒有穿軍裝。九年的歲月讓他的身軀更加魁梧，肌肉線條像花崗岩一樣堅硬。他手裡拿著一罐冰可樂，臉上掛著那種從未變過的、仿佛永遠不知愁滋味的燦爛笑容。
「今年的新兵里有個怪物！」
東方極把可樂罐丟在墨玄夜那堆滿機密文件的桌子上，濺出的褐色液體差點弄髒了一份關於深淵艦隊動向的絕密報告。
墨玄夜沒有抬頭，只是伸出一根手指，用源能凝聚成一根細小的黑色絲線，在半空中接住了那一滴飛濺的可樂。
「賠償單稍後會發到你的終端。」
墨玄夜淡淡地說道，「門鎖維修費，兩萬源值。」
「哎呀別這么小氣。」
東方極拉過一把椅子，反坐在上面，雙手扒著椅背，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了那個叫沈弦的小子的錄像沒？太漂亮了！那個身法，那個意識！簡直就像是……像是年輕時候的我！」
墨玄夜的手指在虛空中停頓了0.1秒。
年輕時候的東方極？那個只會拆遷的瘋子？
「評價過高。」
墨玄夜推開了面前的數據流，「我看過他的體測數據。源能親和度滿級，神經反應速度滿級。確實是天才。」
「你不懂。」
東方極伸出食指搖了搖，「數據是死的。我看重的是那種……感覺。那種在戰場上遊刃有餘、享受戰鬥的感覺。」
東方極湊近了墨玄夜，壓低聲音，像是分享什麼驚天秘密：
「我想收他當徒弟。」
墨玄夜終於轉過頭，看向了這個多年的搭檔。
東方極是認真的。他那雙金色的瞳孔里寫滿了欣賞。
作為站在人類戰力巔峰的白皇，他已經孤獨了太久，渴望找到一個能跟上他步伐的同類。
「你已經拒絕了軍部推薦的那十二個種子選手。」
墨玄夜提醒道。
「那些都是溫室里的花朵，沒意思。」
東方極撇了撇嘴，「但這個沈弦不一樣。他身上有一種……野草的味道。哪怕把他扔進絞肉機里，他也能活著爬出來。」
「把錄像調出來。」
墨玄夜轉過身，面對主屏幕。
「既然能讓你這個直覺生物給出這麼高的評價，我倒要看看，他是怎麼遊刃有餘的。」
……
屏幕閃爍。畫面跳轉到了第7號模擬訓練場。
這是一個高擬真的城市廢墟場景。
任務目標是單兵突入，解救人質，並清除沿途的機械守衛。
畫面中，一個年輕的身影出現了。
黑髮，黑瞳，身材修長勻稱。
他穿著標準的新兵訓練服，手裡拿著一把制式的戰術直刀。
沈弦。
墨玄夜的目光落在了這個少年的臉上。
很乾淨。
這是墨玄夜的第一印象。
不是衣服乾淨，而是氣質乾淨。
他站在滿是廢墟的模擬場中，就像是一個剛下課的大學生路過這裡，臉上帶著一絲微微的緊張和青澀。
「看好了，馬上開始。」
東方極興奮地指著屏幕。
倒計時結束。戰鬥開始。
三台獵殺者型號的機械犬從陰影中撲出。
這種機械犬裝備了高頻振動爪和熱感追蹤器，對於新兵來說是噩夢級的對手。
畫面中的沈弦動了。
側身，滑步，出刀。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多餘的花哨。
「刷——」
刀光一閃。
第一台機械犬的撲擊落空，沈弦的刀刃精準地切入了它頸部的液壓管連接處。機械犬癱瘓倒地。
緊接著是第二台，第三台。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
沈弦站在廢墟中，甩了甩刀刃上並不存在的機油，輕輕呼出一口氣，伸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看到了嗎？那個變向！那個切入角度！」
東方極拍著桌子讚嘆，「這就是天賦！這就是戰鬥本能！」
墨玄夜沒有說話。
他的瞳孔深處，隱隱有黑色的流光閃過。
那是淵瞳的解析模式全功率開啟的徵兆。
「把剛才那五秒，放慢十倍。」
墨玄夜冷冷地命令道。
「啊？有必要嗎？這麼流暢的動作……」
「放慢。」
屏幕上的畫面開始以慢動作回放。
0.1倍速。
沈弦的每一個微小動作都被拆解成了定格畫面。他的肌肉收縮，他的眼神變化，甚至是他的呼吸頻率。
墨玄夜死死盯著屏幕，像是一個拿著放大鏡在名畫上尋找裂紋的鑑定師。
「停。」
畫面定格在沈弦出刀刺入第一台機械犬頸部的瞬間。
「放大面部。」
畫面拉近，沈弦的臉占據了整個屏幕。
「看他的眼睛。」
墨玄夜指著屏幕。
東方極湊過去看了看：「眼睛怎麼了？很有神啊。」
「不。」
墨玄夜的聲音變得如液氮般冰冷。
「他在撒謊。」
墨玄夜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飛快敲擊，調出了另一組數據。
「這是模擬頭盔採集的實時生物反饋數據。」
「你看這裡。在他出刀的那一瞬間，也就是0.34秒的時候。他的面部微表情顯示他在緊張，眉間肌收縮，嘴角下沉。這是典型的應激反應。」
墨玄夜的手指指向了旁邊的一條紅線。
「但是，看他的瞳孔。」
「在人類面對高速運動的物體和死亡威脅時，腎上腺素飆升會導致瞳孔本能地放大，以攝取更多的光線信息。這是生理本能，無法通過訓練完全消除。」
「但是，沈弦的瞳孔……」
墨玄夜將畫面放大到了極致，直到能看清沈弦眼球上的紅血絲。
「沒有任何變化。」
那雙漆黑的眸子，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沒有恐懼。
沒有緊張。
甚至……沒有殺意。
他在將刀尖送入敵人要害的那一瞬間，眼神和平時吃飯、喝水、呼吸沒有任何區別。
他的臉在表演緊張。
他的肌肉在表演竭盡全力。
但他的眼睛，那個靈魂的窗戶，卻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仿佛在看一場無聊的木偶戲。
「這說明不了什麼吧？」
東方極撓了撓頭，「也許他天生大心臟？」
「再看這一刀。」
墨玄夜調到了第二幀畫面。
「機械犬的頸部護甲縫隙只有4毫米。他用的制式戰術刀厚度是3.5毫米。」
「在高速運動中，要想把刀刺進去，且不觸碰兩邊的金屬護甲導致刀刃崩口，誤差必須控制在0.2毫米以內。」
「他做到了。而且……」
墨玄夜調出了機械犬的損毀報告。
「刀尖深入深度：3.2厘米。正好切斷了主控電路，卻又恰好沒有碰到後面的高能電池組。」
「如果碰到電池組，會引發爆炸，雖然能殺敵，但他自己也會被衝擊波波及，弄髒衣服。」
墨玄夜轉過頭，看著東方極，眼神幽深。
「白皇，你能做到嗎？在那種速度下，把力量和距離控制得精確到微米級？」
東方極愣了一下，誠實地搖了搖頭：「我會直接一棍子把狗頭砸爛。管它什麼電池組，炸了就炸了。」
「我也做不到。」
墨玄夜輕聲說道，「或者說，我需要開啟噬魂枷鎖，在大腦全功率演算的狀態下才能做到。」
「但他做到了。」
「而且是在偽裝成慌亂新兵的狀態下做到的。」
墨玄夜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下方如同螻蟻般的新兵訓練場。
「這不叫有天賦。」
「這叫……向下兼容。」
「就像一個大學教授混進了幼兒園的數學考試。他不僅要考100分，還要故意把字寫得歪歪扭扭，故意用手指頭數數，裝作自己是個聰明的孩子。」
「他在演戲。而且演技好得令人髮指。」
東方極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的可樂喝了一口，眉頭皺了起來。
「老墨，你會不會太敏感了？就算他隱藏了實力，也許只是為了藏拙？或者是某種生存本能？畢竟現在的年輕人都有點中二病，喜歡扮豬吃虎。」
「藏拙是為了自保。但他的藏拙……」
墨玄夜回過頭，看著屏幕上那個在戰鬥結束後擦汗微笑的少年。
那個笑容很陽光，很有感染力，讓人忍不住想要親近。
但在墨玄夜眼中，那個笑容就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一樣標準。
嘴角上揚的角度，眼角彎曲的弧度，都完美符合劫後餘生的喜悅這一心理學模型。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個人偶。
「他的眼神里沒有溫度。」墨玄夜喃喃自語。
「他在殺戮的時候，不享受，也不厭惡。他只是在……執行程序。」
「這種人，要麼是天生的反社會人格。」
「要麼，就是背負著某種沉重到必須扼殺所有人類情感才能完成的目標。」
墨玄夜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沈弦的入伍檔案。
檔案上寫著：
姓名：沈弦。
背景：江城，孤兒，父母死於源獸潮。
性格評價：開朗，樂觀，樂於助人。
「假的。」
墨玄夜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那份檔案。
「這份履歷太乾淨了。乾淨得就像是剛剛列印出來的白紙。」
「東方，這個徒弟，你不能收。」
東方極挑了挑眉：「理由？就因為他太強了？還是因為他眼神不好？」
「因為他是把刀。」
墨玄夜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警告。
「而且是一把沒有刀鞘、雙面開刃、隨時可能反噬主人的妖刀。」
「你把他帶在身邊，就像是在枕頭底下藏了一條毒蛇。」
東方極看著墨玄夜嚴肅的表情，突然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墨玄夜的肩膀。
「老墨，你就是想太多。心思太重，小心早禿。」
「不管他藏了什麼，不管他是妖刀還是毒蛇。」
東方極握緊了拳頭，骨節咔咔作響。
「只要進了虹翼，就是我的兵。如果他是刀，我就當那個握刀的人。如果他想反噬……」
東方極身上的氣勢驟然爆發，那是一種皇者般的自信與霸道。
「那我就折斷他。」
說完，東方極擺了擺手，大步向門口走去。
「那個徒弟我收定了。你就別操心了，好好算你的帳吧，管家婆。」
門關上了。
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墨玄夜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東方極離去的背影，久久沒有動彈。
他知道，自己勸不住東方極。
東方極是光。
光只會看到事物的表面，只會相信直覺和熱血。
光無法理解陰影里滋生的苔蘚和毒菌。
「既然你執意要當那個握刀的人……」
墨玄夜轉過身，重新坐回了那張冰冷的椅子上。
他的手指在虛空中划過，拉出了一個黑色的操作界面。
界面上，是一張複雜的聯邦情報網結構圖。
「那我就替你盯著這把刀的刀尖。」
墨玄夜的瞳孔中，原本壓抑的黑色數據流開始瘋狂涌動。
「權限解鎖：最高級。」
「啟動幽靈協議。」
「目標：沈弦。」
「任務內容：全天候監控，背景深層溯源，行為模式建模分析。」
他從抽屜里拿出了一枚黑色的晶片，插入了終端。
那是他私人的情報網絡，獨立於虹翼系統之外，甚至連東方極都不知道。這是他為自己留的後手，也是他作為影子的特權。
屏幕上，沈弦的照片被放大了。
墨玄夜看著那個少年的眼睛。
那雙平靜、深邃、仿佛沒有任何秘密的黑瞳，此刻正隔著屏幕，與他對視。
一種久違的戰慄感順著墨玄夜的脊椎爬了上來。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在二十年前的貧民窟，面對那頭裂齒蜥的時候。
不，比那時候更強烈。
那是一種面對同類的直覺。
「你到底是誰？」
墨玄夜輕聲問道，聲音在空蕩蕩的指揮室里迴蕩。
「你是來拯救這個世界的英雄……」
「還是來毀滅一切的復仇者？」
他伸出手，手指在屏幕上沈弦的咽喉處輕輕划過。
「藏好吧。」
「別露出尾巴。」
「因為……我在看著你。」
從這一刻起，虹翼有了兩個世界。
明面上，沈弦是白皇東方極最寵愛的新弟子，是人人稱讚的天才少年，沐浴在讚美和榮耀的陽光下。
而在暗處。
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悄然張開。
墨玄夜化作了那隻趴在網上的蜘蛛，在黑暗中睜著那雙毫無感情的複眼，耐心地等待著那個完美的偽裝者，露出破綻的那一瞬間。
這就是墨玄夜的戰爭。
一場沒有硝煙、沒有鮮血，卻比任何戰場都更加驚心動魄的狩獵。
而獵物，是那個未來將把世界攪得天翻地覆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