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燃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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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弦猛地睜開眼睛。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股浩瀚如海、精純到了極點的能量,順著那根無形的綠色藤蔓,瘋狂地灌入了他的體內。

  那不是普通的源能。

  那是播種者文明提煉了數萬年、用來孕育星球生命的生命原液。

  轟——

  沈弦感覺自己的身體裡像是引爆了一顆超新星。

  乾涸的經脈瞬間被填滿,甚至因為充盈過度而發出了歡快的嗡鳴聲。斷裂的骨骼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撕裂的肌肉纖維重新編織,每一個細胞都在這股龐大的能量滋潤下發出舒服的呻吟。

  百分之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百……

  百分之二百!

  這股能量太龐大了,龐大到沈弦覺得自己的身體快要被撐爆了。他必須要宣洩,必須要釋放。

  他原本灰敗的臉色瞬間變得紅潤,原本黯淡的眼神重新燃起了金色的火焰。

  他握著摘星的手,不再顫抖。

  槍身之上,早已熄滅的光芒再次亮起,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耀眼。那是源能過載產生的等離子光暈。

  『這算是上次你沒吃完的那頓飯的利息。』

  守園人的聲音漸漸遠去,帶著一絲笑意。

  『別省著。這頓管飽。』

  沈弦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帶著血腥味的廢氣被他吐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滿腔沸騰的戰意。

  他看著不遠處那個還沒反應過來、手依然伸在半空中的灰燼,臉上的笑容變得燦爛而危險。

  局勢,逆轉了。

  深淵母星系,最高統帥部。

  巨大的全息屏幕占據了整整一面牆壁。畫面中顯示的,正是沈弦被灰燼按在隕石坑裡摩擦後的慘狀。

  雖然因為剛才那道突如其來的綠光干擾,畫面出現了一瞬間的雪花和波動,但這並沒有影響深淵高層們的判斷。

  在他們看來,那不過是沈弦臨死前源能迴光返照的爆發,或者是某種自爆程序的啟動前兆。

  「看那個數據曲線!」

  佐伊指著屏幕下方那條代表著沈弦生命體徵的線條,興奮得像是剛剛吸食了高純度的興奮劑。

  「他的生物電反應在劇烈波動!這是瀕死的特徵!還有那個能量峰值……天哪,他在釋放能量!他在試圖自爆嗎?太天真了!」

  佐伊手舞足蹈地向坐在王座上的最高統帥解釋道:

  「統帥大人,您看!灰燼正在吸收!那個愚蠢的人類正在把自己的能量像送外賣一樣送進灰燼的嘴裡!灰燼的能量儲備正在飆升!」

  屏幕上,代表灰燼能量儲備的柱狀圖確實在瘋漲。

  那是當然的。因為守園人灌給沈弦的能量實在太多了,多到溢出來了一部分,被離得最近的灰燼本能地吸了過去。

  但在深淵高層眼裡,這就是沈弦被吃掉的鐵證。

  「哈哈哈哈!」

  鐵腕大公發出了雷鳴般的狂笑,他用力拍打著自己的大腿,把那條機械腿拍得邦邦響。

  「我就知道!什麼聯邦之劍,在絕對的科技結晶面前,就是一塊肉!一塊只會蹦躂兩下的鮮肉!」

  「統帥大人,看來我們不需要等到三年後了。」

  鐵腕大公轉過身,向最高統帥行了一個誇張的軍禮,臉上滿是得意的油光。

  「只要灰燼吃掉了沈弦,獲得了那個傳說中的吞噬基因,它就會進化成真正的神!到時候,別說地球,就算是播種者那群老不死的,也得跪在我們的腳下顫抖!」

  最高統帥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微笑。

  他端起手邊那個用某種不知名生物頭蓋骨打磨成的酒杯,輕輕搖晃著裡面猩紅的液體。

  「很好。」

  統帥的聲音里透著一種大局已定的從容。

  「通知前線,準備接收戰利品。讓千眼把畫面給我切到最大,我要親眼看著那個讓他全人類引以為傲的救世主,是如何變成一具乾屍的。」

  「這是歷史性的一刻。我們要把這段視頻發給地球,發給每一個人類的終端。」


  「我要讓他們看著他們的神隕落。我要先摧毀他們的信仰,再摧毀他們的肉體。」

  整個指揮中心陷入了一片提前慶祝勝利的歡樂海洋。香檳被打開,讚美詞在流淌。沒有人注意到,那個負責監控能量屬性的分析員,正皺著眉頭,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一行微小的亂碼。

  那行亂碼顯示:檢測到未知高維能量源。純度等級:無法計算。

  但在周圍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這個小小的異常,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瞬間被淹沒了。

  回到戰場。

  沈弦並沒有急著動手。

  他依然保持著那個躺在隕石坑裡的姿勢,甚至故意讓四肢顯得有些僵硬和無力。他控制著體內那股快要爆炸的能量,讓它們僅僅在皮膚表層流轉,偽裝成一種無法控制的溢散狀態。

  他在演戲。

  他要給灰燼一個無法拒絕的誘惑。

  灰燼,這個沒有靈魂的生物兵器,顯然沒有能夠看穿奧斯卡級演技的智商。

  在它的感知里,面前這個人類已經放棄了抵抗。那具身體裡此刻正散發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香甜到讓它渾身細胞都在尖叫的能量氣息。

  那是播種者的生命原液。對於任何生物來說,那都是致命的毒藥,也是極致的補品。

  灰燼的本能戰勝了一切。

  它眼中的警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原始的貪婪。

  餓。

  好餓。

  吃了他。

  灰燼降落了下來。它踩在沈弦旁邊的岩石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垂死」的獵物。它那灰色的胸膛開始劇烈起伏,原本閉合的毛孔全部打開。

  它要進行一次徹底的、毫無保留的進食。

  它伸出雙手,直接抓向沈弦的肩膀。與此同時,它胸口那塊之前被沈弦發現有裂痕的甲殼,徹底向兩側滑開,露出了下面那個暗紅色的、如同心臟般跳動的能量核心。

  那裡是它的動力源,也是它最強的吞噬器官。

  它要把沈弦整個人塞進這個核心裡,連渣都不剩地消化掉。

  來了。

  沈弦看著那個毫無防備暴露在自己面前的核心,眼底的金光一閃而逝。

  就是現在。

  但他依然沒有動。他在等,等灰燼的手指觸碰到自己作戰服的那一瞬間。

  只要接觸,就連成了一體。只要連成一體,能量的傳輸通道就徹底建立了。

  啪。

  灰燼那冰冷堅硬的手指,扣住了沈弦的鎖骨。

  那一刻,沈弦笑了。

  不是那種苦澀的笑,也不是嘲諷的笑。而是一種屠夫看著豬肉自己走上了砧板時的那種,充滿了職業素養的溫和笑容。

  「吃飽了嗎?」

  沈弦突然開口,聲音清晰而平穩,完全沒有剛才那種半死不活的樣子。

  灰燼愣了一下。它那簡單的邏輯電路似乎無法處理這種突如其來的反轉。

  「沒吃飽的話,再多吃點。」

  沈弦猛地反手扣住了灰燼的手腕。

  這一次,不是灰燼抓住了他,而是他鎖住了灰燼。

  轟——!!!

  他體內那被壓抑到了極致來自守園人的浩瀚源能,在這一瞬間,順著兩人接觸的手臂,不再是涓涓細流,而是像決堤的黃河一樣,瘋狂地、不講道理地反向灌入了灰燼的體內。

  你不是要吃嗎?

  你不是能吸嗎?

  老子今天就撐死你!

  灰燼那灰色的眼球瞬間暴突出來。它原本正在貪婪吮吸的身體猛地僵硬了。

  太快了。太猛了。

  這根本不是進食,這是高壓注水。

  那恐怖的能量洪流瞬間衝垮了它體內的能量循環系統。它的血管開始爆裂,它的肌肉纖維因為充能過度而開始溶解。

  它想鬆手。

  它想逃。

  但沈弦的手就像是焊死在了它的手腕上,紋絲不動。


  「別走啊。」

  沈弦緩緩從隕石坑裡坐了起來,他身上的傷口在綠光的滋潤下早已癒合,露出了下面如鋼鐵般強健的肌肉。

  他看著面前這個因為痛苦而開始全身抽搐的怪物,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堆廢鐵。

  「我這兒還有很多。既然來了,不吃完怎麼行?」

  沈弦的另一隻手,慢慢地抬了起來。

  摘星長槍在他的手中重新凝聚。這一次,槍尖不再是黑色,而是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翠綠色。那是生命能量被壓縮到極致後產生的質變。

  槍尖,輕輕地抵在了灰燼那個完全敞開的、此時因為能量過載而無法閉合的胸口核心上。

  「這一頓,是斷頭飯。」

  沈弦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宣判。

  「下輩子記得別亂吃陌生人給的東西。」

  遠處,那片原本黑暗的虛空,仿佛也被這即將到來的爆發所感染,開始微微顫抖起來。

  獵人與獵物的身份,在這一秒,徹底置換。

  ……

  深淵母星系,主星「黑淵」的北半球,第九工業扇區。

  這裡常年不見天日,厚重的工業廢氣像是一床發霉的棉被,死死地捂住了天空。往日裡,這裡是整個深淵最嘈雜的地方,巨大的鍛造錘日夜不休地轟鳴,無數根巨大的煙囪向著天空噴吐著毒火。但今天,這裡安靜得可怕,安靜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停屍房。

  因為沒有能源了。

  為了給那個名為「灰燼」的怪物充能,為了給前線那些該死的貴族老爺們的逃生飛船加滿燃料,最高統帥部切斷了第九扇區所有的供暖和照明電力。

  現在室外的溫度是零下四十度。

  在一個擁擠不堪的地下膠囊公寓裡,編號796的下等技工正把手裡最後一件家具——一張不知傳了幾代的塑料椅子,扔進房間中央那個簡易的焚燒爐里。

  火焰跳動了一下,舔舐著那劣質的塑料,冒出一股刺鼻的黑煙。但這點熱量,對於這個四面漏風的鐵皮屋子來說,簡直就是杯水車薪。

  「爸爸……冷……」

  角落裡的一堆破爛衣物下面,傳來了一聲微弱的呻吟。

  796那雙布滿了機油黑垢和凍瘡的大手猛地顫抖了一下。他轉過身,用身體擋住焚燒爐那微弱的光,不讓孩子看到他臉上絕望的表情。他跪在地上,把那個小小的身軀抱緊,試圖用自己這具早已被輻射和重勞動透支的身體,去溫暖那個正在發燒的孩子。

  「不冷,忍一忍,再忍一忍。」796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含著一口沙子,「等會兒……等會兒工廠的能源恢復了,就有暖氣了。」

  他在撒謊。

  就在十分鐘前,那個懸掛在街頭的全息投影屏上,還在循環播放著鐵腕大公的咆哮。

  那個長著機械手臂的胖子,坐在一間溫暖如春、擺滿了美食的辦公室里,對著全星系的下等公民下達了最新的「戰時總動員令」。

  他說,為了深淵的榮耀,為了抵抗那個邪惡的藍星文明的入侵,所有人必須無條件上交所有的能源電池。

  他說,所有的青壯年必須立刻去港口報到,領取武器,即使是用牙齒咬,也要擋住敵人的戰艦。

  他說,這是偉大的犧牲,是為了種族的延續。

  「去他媽的延續!」

  796猛地抬起頭,平日裡那個唯唯諾諾、見到工頭都要點頭哈腰的漢子,此刻眼裡卻燃燒著一種名為仇恨的鬼火。他看著懷裡呼吸越來越微弱的孩子,看著這個家徒四壁的鐵皮屋子。

  延續?

  延續誰的種族?

  是延續那些住在軌道空間站里、每天喝著合成血液、玩弄著基因改造寵物的貴族老爺們的種族嗎?

  他們這些下等人,生下來就是燃料。活著是為了挖礦,死了是為了給反應堆提供有機物。他們世世代代都在犧牲,犧牲了健康,犧牲了尊嚴,現在連最後一點取暖的電都要拿走。

  「滴——」

  公寓那扇生鏽的電子門突然響了。

  兩個穿著黑色外骨骼裝甲的執法隊士兵粗暴地踢開了門。寒風夾雜著雪花瞬間灌了進來,那點微弱的爐火瞬間熄滅。


  「編號796!為什麼沒有去港口報到!」

  領頭的士兵手裡端著高能脈衝步槍,槍口指著796的腦袋,聲音經過頭盔的過濾,顯得冰冷而機械。

  「我的孩子病了……」

  796依然抱著孩子,沒有動,「她在發燒,這裡太冷了,我不能走。」

  「這是逃兵行為。」

  士兵冷冷地說道,「根據戰時法令,就地處決。另外,這個幼崽雖然生病了,但有機質還算新鮮,可以回收。」

  士兵抬起了槍口,手指扣向扳機。

  這就是深淵。這就是他們效忠了一輩子的文明。

  在這個文明里,弱者不是同類,只是資源。

  「回收……你媽!!!」

  796突然暴起。

  沒人知道這個營養不良的中年男人哪來的力氣。

  他就像是一頭被逼瘋的野獸,無視了指著腦袋的槍口,手裡抓著剛才那根用來捅火爐的鐵棍,狠狠地捅進了士兵脖子盔甲的縫隙里。

  噗嗤。

  滾燙的鮮血噴了796一臉。

  另一個士兵愣住了,他顯然沒想到這些平日裡像羊一樣溫順的下等人敢反抗。就在他愣神的這零點幾秒里,796已經撲到了他身上,用牙齒,用手指,甚至用自己的腦門,瘋狂地攻擊著對方。

  那一刻,796不是一個人。

  他是第九扇區,乃至整個深淵底層壓抑了數千年的怒火的總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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