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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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街道上全是和他一樣的人。

  有缺了胳膊的,有瞎了眼的,有頭髮花白的老人,也有剛剛退役的中年人。

  他們沒有統一的制服,手裡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門,有的拿著最新的突擊步槍,有的甚至提著一把生鏽的消防斧。

  但他們的眼神是一樣的。

  那是狼的眼神。

  是受了傷、流了血,被逼到了絕境,準備回頭咬斷獵人喉嚨的孤狼的眼神。

  他們不需要動員,不需要演講。

  仇恨就是最好的燃料。

  近地軌道,黎明要塞。

  巨大的落地窗前,六道身影靜靜地站著,看著腳下這顆蔚藍色的星球,以及遠處那片深邃而危險的星空。

  墨玄夜已經換下了那身文質彬彬的西裝,穿上了一套特製的戰術指揮服。他手裡拿著一塊平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數據流。

  「後勤補給線已經超負荷運轉了百分之三百。所有的民用航道全部徵用。方泰這老東西,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這一仗打完,聯邦的經濟至少倒退五十年。」

  嘴裡說著抱怨的話,但墨玄夜的手指卻沒有停下,精準地調度著每一艘運輸船的軌跡。

  「五十年算個屁。」

  東方極依然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但他身上的睡衣已經換成了一套純白色的作戰風衣,背後的白獄棍隱隱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要是輸了,人類連明天都沒有,還談什麼經濟。」

  他轉過頭,看向旁邊一直在默默擦拭戰錘的亞當。

  「喂,大塊頭,怕不怕?」

  亞當抬起頭,那張憨厚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怕。我怕那個叫灰燼的怪物。我也怕死。」

  「怕就對了。」

  東方極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怕。但你知道嗎,沈弦那小子現在肯定比我們更怕。他可是正面對著那個怪物。如果我們這邊不給力,那小子就真的要變肥料了。」

  「他不會死的。」

  一直沉默的尤菲米婭突然開口。她今天的妝容格外精緻,像是要赴一場盛大的宴會,手裡的聖光權杖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因為我們不會讓他死。哪怕是把我的命填進去,我也要把那個怪物的注意力給拉過來。」

  「沒錯。」蘇千星冷冷地接話,手中的雙刀在空中划過兩道寒芒,「那個怪物是物理免疫?那我就砍它一萬刀,十萬刀。我就不信它的皮真的比我的刀還硬。」

  最後一位,是青元。

  他撫摸著那面塔盾,眼神複雜:「我曾經選錯了路,當了逃兵。這一次,就算死,我也要死在衝鋒的最前面。這算是欠這個世界的。」

  「滴——」

  總指揮頻道的提示音響起。方泰那張滄桑而堅毅的臉龐出現在大屏幕上。

  此時的方泰,站在破曉號戰列艦的艦橋上。這艘人類歷史上最龐大的戰艦,就像是一座鋼鐵鑄造的山脈,懸浮在地球的同步軌道上。

  在他的身後,是數千艘整裝待發的戰艦,以及那如同星河般鋪開的機甲軍團。

  方泰沒有看鏡頭,他的目光穿透了厚重的舷窗,看向了那片遙遠的、充滿了未知的黑暗深空。

  他點燃了一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劣質菸草的辛辣味道讓他那顆疲憊的心臟重新劇烈跳動起來。

  「全軍聽令。」

  方泰的聲音不高,也不激昂。那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是一種壓抑到了極致後的低語。

  「我是個粗人,不會說什麼漂亮話。我也知道,你們當中的很多人,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你們會死在冰冷的太空中,連個墳墓都沒有。你們會被怪物的爪牙撕碎,連屍體都拼不全。」

  「但我想請你們回頭看一眼。」

  方泰轉過身,指著身後那顆蔚藍色的星球。

  「那是我們的家。那是我們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那是我們的孩子正在睡覺的地方。」

  「幾百年來,我們像老鼠一樣躲著深淵,我們害怕,我們妥協,我們祈求和平。結果呢?結果是我們失去了親人,失去了尊嚴,失去了作為萬物之靈的驕傲。」

  「但今天,有個傻小子,他一個人衝進了狼窩,他在那裡替我們把狼引了出來。」

  「他告訴我們,狼也是會流血的,也是會死的。」

  方泰猛地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後跟狠狠地碾滅,就像是在碾碎深淵的喉嚨。

  「所以,別他媽的跟我談什麼戰術,也別談什麼保留實力。」

  「老子只有一句話。」

  「把你們所有的炮彈,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命,都給我填進炮管里!」

  「哪怕是用牙齒咬,用頭撞,也要把深淵的那扇破門給我撞開!」

  「為了沈弦!為了藍星!為了人類不再當兩腳羊!」

  方泰猛地拔出佩刀,刀尖直指那片黑暗的星空,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

  「全軍!開火!!!」

  轟——!!!

  隨著他的命令,破曉號那門直徑超過五百米的主炮,發出了人類歷史上最耀眼的光芒。

  那是一道足以貫穿星河的光柱。

  緊接著,數千艘戰艦同時開火,無數道能量光束匯聚成了一片光明的海洋,硬生生地撕裂了黑暗,照亮了整個太陽系。

  這不是一場戰爭。

  這是一次文明的吶喊。

  無數引擎噴射出的尾焰,推動著人類的艦隊,像是一群撲火的飛蛾,卻帶著要把火焰都撲滅的決絕,浩浩蕩蕩地沖向了那個名為塔爾塔洛斯的深淵。

  而在那片光芒的最前方,那些從刀劍學府走出來的學生,那些從聖劍學院飛出來的騎士,那些滿身傷疤的老兵,正駕駛著他們簡陋的機甲,義無反顧地沖在最前面。

  因為他們知道,在那個遙遠的盡頭,有一個孤獨的身影正在等著他們。

  他們要去接他回家。

  ……

  沈弦並不是第一次面對絕境。從他握起貪饕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這一次,當那把曾經貫穿過神明的長槍摘星狠狠地扎在灰燼的胸口時,他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違背物理常識的荒謬感。

  那不是刺入血肉的手感。

  也不是撞擊金屬的脆響。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拿著一根牙籤,用盡全身力氣去捅一座實心的花崗岩大山。

  兩者在接觸的瞬間,甚至沒有產生火花。因為摘星槍尖上附帶的高頻振動粒子,在觸碰到灰燼皮膚的那一層灰色角質時,被某種更加蠻橫、更加緻密的生物力場給硬生生地抹平了。

  巨大的反震力順著槍桿瘋狂回涌。

  沈弦虎口處的皮膚瞬間炸裂,鮮血還沒來得及流出來就被震成了血霧。

  他引以為傲的力量,還有摘星那號稱無物不破的穿透屬性,在這個灰色怪物的胸膛上,連一個白點都沒有留下。

  灰燼低著頭,那雙沒有瞳孔的灰色眼睛靜靜地看著抵在自己胸口的槍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既沒有嘲諷,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令人心寒的漠然。就像是一個成年人看著一個嬰兒正揮舞著拳頭給自己撓痒痒。

  清除。

  灰燼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那是唯一的預兆。

  下一刻,沈弦的視網膜甚至還沒來得及捕捉到對方的動作,他的身體就已經做出了本能的反應。

  那是他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練出來的第六感,也是溯雨在這一瞬間瘋狂發出的死亡警報。

  退。

  沈弦鬆開槍柄,腳下的虛空爆開一團氣浪,整個人向後彈射。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隻灰色的手掌划過了他剛剛喉嚨所在的位置。

  那隻手掌沒有帶起任何風聲,因為它太快了,快到切開了空氣,在真空中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細線。

  那是空間被純粹的肉體力量撕裂後產生的微小裂縫。

  如果沈弦慢了千分之一秒,他的腦袋現在已經不在脖子上了。

  好快。

  沈弦在百米外穩住身形,胸口劇烈起伏。

  他看著遠處的灰燼,冷汗順著脊背滑落。

  這不是技巧,這單純就是身體素質的全面碾壓。


  灰燼並沒有急著追擊。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彈了一下還懸浮在他胸前的摘星長槍。

  嗡——

  這把由高維概念凝聚而成的神兵,竟然在這一指之下彎曲成了一個驚心動魄的弧度,然後像是被踢飛的皮球一樣,旋轉著砸向了遠處的隕石帶,轟碎了七八塊巨大的岩石才堪堪停下。

  樂心雲的虛影在沈弦腦海中發出一聲痛呼,顯然這一擊讓她也不好受。

  沈弦眯起眼睛,重新召回長槍。

  槍身在顫抖,上面的流光黯淡了不少。

  物理抗性。

  這四個字在情報上只是一行冰冷的數據,但真正面對時,沈弦才明白這代表著多麼令人絕望的現實。

  這意味著他所有的物理攻擊手段,在對方眼裡都只是無關痛癢的撫摸。

  既然物理不行,那就換一種。

  沈弦深吸一口氣,左手虛握,一把修長的、散發著極致寒氣的長劍出現在手中。

  君寒,葉雪煙。

  極寒領域,展開。

  以沈弦為中心,方圓一公里內的宇宙空間瞬間被白色的凍氣填滿。

  那是接近絕對零度的超低溫,連游離的能量粒子都被凍結在原地。無數細小的冰晶憑空浮現,化作一道道冰錐,如同狂風暴雨般射向灰燼。

  灰燼依然沒有躲。

  他邁開步子,迎著那些足以凍結戰艦引擎的冰錐,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咔嚓。咔嚓。

  清脆的破碎聲連成一片。那些冰錐撞在他身上,就像是雞蛋撞上了石頭,瞬間粉碎成漫天的冰屑。那層覆蓋在他體表的灰色皮膚,甚至連一點白霜都沒有掛上。

  他體內的生物熔爐正在全功率運轉,散發出的恐怖熱量,讓他整個人像是一顆行走的人形恆星。絕對零度的寒氣還沒靠近他的身體,就被那股狂暴的生物熱能給蒸發殆盡。

  葉雪煙有些氣急敗壞的聲音在沈弦腦海中響起:這怪物屬火爐的嗎?我的寒氣根本滲不進去!他的細胞活性太高了,剛凍住一個細胞,旁邊一萬個細胞就把熱量傳導過來了!

  沈弦沒有回應,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物理無效。

  元素無效。

  這根本不是一場戰鬥,這是一場單方面的虐殺。深淵文明這一次,是真的造出了一個沒有短板的怪物。

  灰燼似乎有些厭倦了這種試探。

  他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

  不是瞬移,而是單純的快。快到讓光影都產生了滯後。

  沈弦只覺得眼前一花,一股腥風已經撲面而來。

  那是灰燼的拳頭。樸實無華的一記直拳,卻封死了沈弦所有閃避的角度。

  溯雨!

  沈弦在心中怒吼。

  時間回溯,發動。

  世界在這一刻停滯,然後倒流。

  沈弦回到了0.5秒前。他利用這預知到的未來,身體強行向左側橫移了半米。

  轟!

  灰燼的拳頭擦著沈弦的右肩轟了過去。拳風帶起的衝擊波直接撕裂了沈弦右肩的作戰服,一大塊皮肉被憑空剮掉,鮮血淋漓。

  僅僅是拳風,就破了沈弦的防。

  但沈弦沒有退。他在劇痛中保持著極致的冷靜,借著錯身而過的瞬間,右手那把漆黑如墨的太刀早已蓄勢待發。

  貪饕,洛溪。

  既然打不穿你的皮,那我就把你吃了。

  給我咬!

  沈弦雙手握刀,以腰腹為軸,爆發出全身的力量,狠狠地斬在了灰燼那毫無防備的後頸上。

  鐺——!!!

  一聲足以震破耳膜的金鐵交鳴聲響起。

  並沒有出現想像中血肉橫飛的畫面。也沒有出現貪饕瘋狂吞噬血肉的場景。

  沈弦感覺自己這一刀像是砍在了一顆中子星上。

  巨大的反作用力讓他整條手臂的骨頭都在呻吟,虎口再次崩裂,鮮血順著刀柄流淌。

  而貪饕的刀刃,僅僅是切開了灰燼後頸上那一層薄薄的灰色表皮,卡在了下面的肌肉纖維里,再也無法寸進半分。


  那些灰色的肌肉纖維像是有生命一樣,瘋狂蠕動著,死死夾住了刀刃。

  「嗚哇——好硬!好難吃!」

  洛溪帶著哭腔的聲音在沈弦腦海中炸響。

  「!這東西根本不是肉!他的肉比最硬的合金還要硬一萬倍!而且一點能量都沒有,乾巴巴的像是陳年的風乾牛肉,根本咬不動啊!」

  沈弦心中一驚,想要抽刀後退。

  晚了。

  灰燼慢慢轉過頭,那雙灰色的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沈弦,嘴角第一次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僵硬而殘忍的笑容。

  抓到你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反手一抓,就像是抓一隻趴在背上的蚊子,精準無比地扣住了沈弦握刀的手腕。

  咔嚓。

  骨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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