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當你準備砸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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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士大夫這邊的人,面對吳曄和趙佶的一唱一和,自然不可能善罷甘休。

  「陛下聖明,通真先生果然好口才,一番話說得蔡某幾乎無言以對。

  先生方才所言,道理上確實站得住一一道器兼修、知行並進,這八個字,說出去誰聽了都得點頭。可蔡某斗膽,想請教先生一個問題。」

  「先生所說的「實學』,確實美好。一個讀書人學會了算學,能幫鄉里丈量田畝;通曉了醫術,能救活一村百姓。這些蔡某都不否認。

  可先生有沒有想過,這些事,難道一定要通過「設官』才能做到嗎?」

  蔡絛的聲音顯得十分冷靜沉著,他辯駁道:

  「這科舉取士從前朝開始,一直都是這麼過來的,這天下盛世,不也是我等士子托舉?」

  「先生將「實學』說得,好像沒有它就不行了,須知,祖宗之制……」

  吳曄聞言笑了,蔡絛大概是想為科舉制度的神聖性作為註腳,所以把前朝唐朝也拉上,證明科舉制度的神聖性和不可改變性。

  為什麼拉上唐朝,大抵是北宋政權從一開始,就有點底氣不足。

  從和聊過立下澶淵之盟開始,宋朝就註定被釘在恥辱柱上,永遠差了唐,明這些朝代一籌。蔡絛的意思,是想用唐朝的盛世,為科舉制度做註腳。

  可是他忘了,唐朝的科舉制度,跟宋朝完全不同。

  蔡絛話音落,吳曄笑了。

  那笑聲不大,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殿中凝重的氣氛。

  在場不少官員心頭一緊一一這位通真先生每次露出這種笑容,接下來必定是一番讓人坐不住的話。果然,吳曄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

  「蔡公子說起前朝科舉,可前朝科舉和我朝科舉,能一樣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眾人,仿佛在確認每一個人都在聽,才繼續說道:

  「唐朝的科舉,卷子不糊名,考生除了寫文章,還要向權貴投獻「行卷』,求人舉薦。

  說是科舉,實則取士之權半在考官、半在權門。

  一個寒門子弟,就算文章寫得天花亂墜,若無人引薦,也不過是陪跑一場罷了。」

  「可本朝不同。太祖立國之初,便定下糊名、譽錄之制,考官連考生是誰都不知道,只能憑文章好壞定去留。

  太宗更是廣開科舉,一次取士數百人,遠超唐朝十倍不止。為什麼?因為太祖太宗心裡清楚。要打破門閥的壟斷,就不能把取士之權交給人情和門第。所以本朝的科舉,才是真正的「唯才是舉』。這一點,在場的諸位大人比貧道更清楚,諸位之中,有多少人的先祖是寒門出身,靠的就是這一套公平的制度才得以躋身朝堂?」

  不少官員神色微微一動,有人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吳曄把話鋒一轉:「可是,既然本朝的科舉已經比唐朝進步了這麼多,那不正說明了一個道理嗎?科舉制度從來就不是一成不變的。唐制的弊端,被本朝的太祖太宗改了;那本朝的弊端,為什麼就不能被當今聖上再改一改?」

  「再說近的。熙寧年間,王荊公推行變法,改革貢舉制度,罷詩賦、改經義、立明法科,這是不是變?元祐年間,高太后垂簾,舊黨上,又把荊公的新法廢了,恢復了詩賦取士,這是不是變?到了紹聖年間,哲宗皇帝親政,重新啟用荊公新法,又是變。這幾十年來,科舉制改了又改、變了又變,何時有過什麼「不可變』的祖宗之法?」

  他說到這裡,聲音微微拔高:「可見,科舉制度本身就是一部不斷演變的歷史。每一次變,都是為了讓它更公平、更合理、更能選出對國家有用的人才。既然如此,那今日陛下想在科舉之外,另設一條伎術官的路子,又有什麼不可以呢?」

  「荊公當年設明法科,就是為了讓那些擅長刑名律令的讀書人有一條出路;

  今日陛下設伎術官,就是為了讓那些擅長算學、醫術、工程、農桑的讀書人有一條出路。

  一樣的道理,一樣的用心。難道在諸位大人看來,荊公當年的明法科,也是動搖國本的禍害不成?」這話一出,殿中頓時安靜了。

  把王安石搬出來,是一個非常高明的手段。

  王安石雖然爭議極大,但他在士大夫心目中的分量卻很重,支持他的人視他為聖人,反對他的人也不得不承認他的才幹。

  更重要的是,蔡絛的父親蔡京,當年正是靠打著王安石變法的旗號上位的。


  如果蔡絛現在說王安石做得不對,那無異於打自己父親的臉;如果他說做得對,那就等於承認了吳曄的邏輯,

  變法是可以的,新增科目也是可以的。

  蔡絛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一時競說不出話來。

  吳曄看著他,語氣放緩了些許,帶著幾分真誠:

  「貧道並非不知祖宗之法的分量。可貧道以為,真正的尊重祖宗之法,不是把它們供在神龕里不許人碰,而是要在祖宗開闢的道路上,替他們把路修得更寬、更遠。這才是為人臣者、為人子者應有的擔當。」「如今陛下在位,乃是聖人臨世。

  陛下審時度勢,改進弊端有何不好?」

  說罷,他朝趙佶躬身一禮,退後半步,不再言語。

  吳曄一句「聖人臨世」,卻差點把趙佶給爽翻了。

  趙佶原本只是斜靠在御座上,姿態慵懶地聽著這場辯論,可這四字入耳,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閃過一絲被搔到癢處的光亮。

  他平日裡最愛聽人誇他聖明,可那些奉承話聽多了未免乏味,反倒是吳曄這種在激烈辯駁中不經意間帶出來的讚譽,讓他覺得格外受用。

  「先生說的也是啊,」趙佶手指輕輕叩著扶手,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遠處,「如果按照先生所言,這科舉也不是不能……」

  他話還沒說完,殿中氣氛驟然一緊。

  在座的哪一個不是人精?趙佶這語氣、這神態、這未盡之語中流露出來的意思,分明是動了「改一改科舉」的心思!這可把在場不少官員嚇得魂飛天外。

  伎術官的事,他們還可以忍,因為那是旁枝末節,動不了士大夫的根基。

  可科舉是什麼?那是士大夫階層的命脈,是天下讀書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是維繫朝堂與地方之間那道無形紐帶的脊梁骨。若是連科舉都要動,那還得了?

  一直作壁上觀的大佬們,終於坐不住了。

  鄭居中率先站起身來,袍袖一振,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官家,此事不可!」

  他這一開口,像是打開了閘門。緊接著,張商英也隨之起身,白髮蒼蒼的老臣拄著笏板,聲音雖不高,卻帶著沉沉的分量:

  「官家,科舉乃本朝立國之基,天下士子之心之所系,萬不可輕言改動。老臣斗膽,請官家三思。」殿中一時嗡嗡作響,數十位官員紛紛起身附議。雖然措辭尚且克制,但那股子「這事沒得商量」的態度,已經明明白白地擺在了趙佶面前。

  吳曄看見眾人群情激奮的模樣,心中暗笑。

  果然當你準備砸門的時候,這些人才會真的跳腳。

  他暗搓搓想,科舉要改,其實也不是不可能啊………

  畢竟後人理解的,真正意義上的科舉,其實也是從北宋才開始的,對於後世延續千年的傳統而言。北宋這百年歷史,讓科舉顯得格外「年輕」。

  這時候動科舉,難度可比在南宋,元、明、清容易得多。

  但這個想法,吳曄也只能想想,凡事都逃不過現實規律,就算他想要動科舉,也不能一開始就去做這件事。

  「朕覺得挺好的啊,既然諸位說提拔伎術官乃是重術輕道,那朕就道器並用,將科舉改一改,這樣就天下人都公平……」

  趙佶心裡其實樂開了花,但表面上還要維持一本正經的樣子。

  這些官員聽說趙佶要動科舉,盯著他的眼神,仿佛要殺了他。

  科舉可是士大夫的命根子,絕對動不得。

  當皇帝天馬行空的想法一出來,他們的底線瞬間被突破。

  此時,李綱似乎回過味來,朝著吳曄那邊看了一眼。

  「如此這般,還不如維持原樣……」

  李綱的聲音不大不小,卻恰好能讓眾人聽到。

  他話音落,大殿裡便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中,沒有人再敢以伎術官的事去威脅皇帝了。

  趙佶這個傢伙,萬一他真的支持改革科舉的變法,那可是要了他們老命。

  科舉中一旦加入除了經義之外的內容,它的不可控性,就變得極大極大。

  大到他們不能承受一點風險。

  趙佶見眾人全部安靜下來,卻是笑了,果然先生說得沒錯。

  當你擺出要將房子的門砸了之後,他們就會對你開窗的行為,變得極度容忍。

  眼前的情景,大抵也是如此。

  「官家,臣以為伎術官一事,可以三五年為期,試行一番,但科舉之事,還是從長計議為好!」吳曄知道這些人已經失了魂,趕緊出來,見事情定性。

  「這樣啊!」

  趙佶轉頭,詢問在場官員:

  「爾等覺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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