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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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道,是任期鎖。保長和甲頭每兩年一換,連任不得超過兩屆。任期一到,必須重新推選。這樣做的目的,是防止某一家族長期把持保甲權力,把公器變成私產。只要權力不固化,豪紳的影響力就會隨著任期更替而被不斷稀釋。」

  「第二道,是考核鎖。

  縣衙每年要對保甲的工作進行抽查,抽查內容前面貧道已經說過,不再重複。

  這裡要補充的一點是考核結果必須張榜公布。哪個保長做得好,哪個甲頭被罰了,要讓全保的人都知道。

  這樣一來,百姓的眼睛就盯住了保長,保長就不敢明目張胆地跟豪紳勾結。」

  「第三道,是利益鎖。

  這也是最要緊的一道。方才張相公說,當年保甲法之所以被百姓厭惡,是因為胥吏藉機加收錢糧,百姓沒有得利反而受害。

  所以這一次,朝廷必須明確一條紅線保甲不得向百姓收取任何費用。保長和甲頭的酬勞,由朝廷從縣衙的公使錢里統一撥付,不從百姓手裡收一文錢。

  非但如此,保甲還要承擔發放賑濟、組織義診、發放農具種子等惠民事務。

  百姓一算帳發現,有了保甲之後,自己不但不多花錢,反而能領到更多實惠。

  到那個時候,就算豪紳想要煽動百姓反對保甲,百姓也不會跟著他們走了。」

  趙佶聽完這三道鎖,臉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才開口笑道:

  「先生這個法子,倒是比王介甫的棋路要細膩得多。不過,朕還有一個擔心保長和甲頭既然是本地人,那些豪紳有的是辦法在推選的時候做手腳。

  萬一推選出來的保長,本身就是豪紳的人怎麼辦?」

  吳曄微微一笑,顯然早就料到這個問題:

  「陛下所慮極是。但貧道以為,不必害怕豪紳派人出來當保長,反而要歡迎他們出來。」

  「哦?這是為何?」

  「因為一旦豪紳的代理人當了保長,他就必須承擔保長的責任。

  保甲之內出了巫觀活動,他必須上報;惠民物資發放出了紕漏,他必須擔責;人口登記出了差錯,朝廷頭一個追責的就是他。

  豪紳想利用保甲來鞏固自己的權力,那朝廷就反過來利用保甲來鉗制豪紳。

  他做得好,朝廷認帳,給他嘉獎;他做得不好,朝廷就拿他是問,撤換他、罰他、甚至治他的罪。把他推到前,讓他從暗處的操盤手變成明處的責任人,他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只享受好處不承擔風險了。」

  吳曄說到此處,語氣微微加重:

  「說白了,地方豪紳之所以難對付,是因為他們躲在暗處,不承擔任何正式責任。

  保甲制度就是把他們的手從暗處拉到明處,讓他們在朝廷的規矩里辦事。

  他們若願意配合,那就為我所用;他們若不配合,那就正好給了朝廷整治他們的理由。

  這是陽謀,不是陰謀。」

  李綱聽完,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妙啊!把豪紳拉進體系里來,讓他們在前做事,出了事就沒辦法推卸責任。這比跟他們硬碰硬要高明太多了。」

  張商英也點頭道:

  「先生這一套,既有甜棗,也有大棒。給了豪紳參與的渠道,也給了朝廷問責的抓手。若真能推行下去,確實比王安石的舊法要穩妥得多。」

  「而且先生那個試點的提議,十分不錯,以後朝廷推行政策,可先在部分縣城施行,然後看看效果再推行全國!」

  趙佶靠在御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半響,他開口問道:

  「先生覺得,如果朕決定推行試點,從哪裡開始最為合適?」

  吳曄毫不猶豫地答道:

  「分寧縣。」

  吳曄想都不想,就提出自己的看法。

  殿中三人皆是一愣。趙佶皺眉道:「分寧縣?先生的老家?」

  「正是。」

  吳曄坦然道,

  「分寧縣剛剛經歷了巫觀作亂和吳晟一案,百姓對巫觀的禍害有切膚之痛,地方勢力也因為吳家的覆滅而出現了一定的權力真空。

  此時在分寧縣推行保甲試點,阻力最小,百姓的配合度也最高。


  更重要的是貧道在分寧縣還有些人手可以幫忙落實此事,不至於讓試點變成一紙空文。

  待分寧縣試點成功,再向兩浙路和福建路其他縣推廣,便有了現成的樣板可以參照。」

  趙佶沉吟片刻,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好,那就依先生所言。以分寧縣為保甲試點,由先生舉薦人選,朕來下旨。」

  他又看了一眼李綱和張商英,補充道:

  「這件事,二位相公也幫著盯著些。朕不希望這個試點,變成第二個王安石的爛攤子。」

  李綱和張商英齊聲應道:「臣謹遵聖命。」

  吳曄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氣。他知道,今天這番話說下來,保甲制度雖然只是試點,但已經邁出了最關鍵的一步。

  而這一步一旦邁出去,巫觀的土壤就會被一鏟一鏟地挖掉。剩下的,就是時間的問題了。

  為什麼會選擇分寧縣,然後就是兩浙路等地。

  因為在這些地方,都是巫風盛行之地。

  吳曄也知道,重提保甲制度的反彈力量會有多大,朝堂上許多官員,早就被王安石的變法搞得應激了。任何企圖回到那個時代的舉動,不但會引起舊黨中人的不滿,就連所謂改革派的人,其實也不喜歡那般變法。

  他們需要的是一個立場,一個圖騰。

  圖騰就應該高高供養起來,沒有人希望他落地。

  但如果此事這個時候不嘗試執行,那以後想要執行,就更難了。

  吳曄明白,保甲法的重啟,就要借著巫觀作亂這場風波,趁機執行下去。

  因為朝中某位大員藉助巫觀事件,陷害吳曄,自己這個完美的受害者,借著皇帝殺氣騰騰的時候改革。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觸已經被動了逆鱗的皇帝的霉頭。

  而選擇分寧縣作為試點,也是因為他是一個完美的受害者。

  道士的身份,讓他掃六氣,正三天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

  分寧縣的事,是那些文人士大夫欠自己的一個交代。

  然後再來就是保甲制度改革的本身,吳曄也剝離了他招兵的屬性,而變成一種民生的政策。最後,因為分寧縣的事,無論是鄭居中,蔡京,還是其他人。

  他們的退縮,讓張商英和他的佛黨,自然而然成為政策的執行人。

  可以說,吳曄已經儘量去推動保甲制度的執行,離了這個時間點。

  他和趙佶想要把這件事做成,必然要面對排山倒海的反對聲。那時候以趙佶的軟弱的性子,未必能堅持下去。

  至於現在嘛?

  趙佶那口殺氣還在,他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此時成功的可能性不小。

  「陛下,貧道還有一個建議,關於巫現之亂……」

  「貧道建議,跟保甲制度一樣,將一些指標,納入各地官員的考核……,這也是貧道說的三道鎖中的第二道。」

  「先生還有何建議,但說無妨。」

  吳曄拱手道:「陛下,保甲制度是解決巫觀之亂的根基,但這個根基要扎得牢,光靠保長和甲頭的自覺是不夠的,還得靠地方官的推動。貧道建議,將巫現治理納入各地官員的年度考核之中,與賦稅徵收、治安管理、興修水利等事務並列,成為評定官員政績的一項重要指標。」

  李綱聞言,微微皺眉:「先生的意思是,讓地方官為轄區內的巫觀活動負責?」

  「正是。」

  「但不是讓他們為「有沒有巫觀』負責,而是讓他們為「有沒有治理巫觀』負責。這兩者是不同的。若只是問責「有沒有巫硯』,地方官為了保住烏紗帽,必然會對巫觀進行粗暴打壓,甚至誣良為巫,製造冤案。

  那不是朝廷想要的結果。但如果問責的是「有沒有治理巫觀』,衡量的標準就不再是轄區內巫現的數量,而是地方官是否採取了有效措施來禁絕巫觀的生存土壤。」

  趙佶若有所思:

  「先生能否說具體一些?比如,這個考核指標該如何設置?」

  吳曄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道:

  「貧道以為,考核指標可以分為三項。

  第一項,是保甲制度的落實情況。轄區內是否按時完成了保甲編組?保長和甲頭是否經過了推選和公示?保甲名冊是否如實登記了人口信息?縣衙是否按時進行了抽查並將結果張榜公布?這些是硬指標,做沒做,一查便知。」

  「第二項,是惠民事務的推進情況。朝廷下撥的賑濟糧、農具種子、義診名額等惠民資源,是否通過保甲體系如實發放到了百姓手中?

  百姓是否切實得到了實惠?這一點不能光看縣衙的報告,還要派人下鄉隨機走訪,聽聽百姓的真實聲如果百姓說「有了保甲之後,領東西方便了,看病不用跑遠路了』,那說明保甲真正發揮了作用。如果百姓說「保甲來了以後,多收了一份錢糧,跟以前沒有區別』,那就說明保甲的推行出了問題,需要及時糾正。」

  「第三項,是巫觀活動的變化趨勢。這一點不要求地方官將巫觀徹底清零,那不現實。

  但要求地方官如實記錄轄區內巫觀活動的增減情況,並分析原因。如果巫觀活動減少了,是保甲起了作用,還是因為其他原因?

  如果增加了,是因為哪裡出現了漏洞?朝廷不需要地方官報喜不報憂,需要的是真實的數據和客觀的分析。

  有了這些,朝廷才能判斷哪些措施有效、哪些需要調整。」

  他條理清晰,將早就推演過的過程,一一道出。

  一時間,大殿內寂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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