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最質樸的文字,最極致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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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小時轉瞬即逝。

  「時間到,請各位停止創作。」田野的聲音響起。

  江離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這篇文章寫得怎麼樣?

  他不知道。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宏大的敘事,沒有精巧的結構。

  但他知道,這是他此刻,唯一想說的話。

  「六位嘉賓已經完成了他們的創作。接下來,我們將進入萬眾期待的匿名展示環節。」田野的聲音帶著幾分激昂,「六篇作品將被投上大屏幕,並由我們特邀的專業朗讀者進行朗讀。」

  「請現場的一百位觀眾和三位專家評審,用你們的眼睛和心靈,去感受文字最純粹的力量。」

  舞檯燈光驟然一暗,唯有中央的大屏幕亮起,顯示出六個簡潔的編號。

  A、B、C、D、E、F。

  「首先是A號作品,《老槐樹》。」

  朗讀者是節目組請來的國家級配音演員,聲音渾厚,富有感染力,一開口就將人帶入了情境。

  「村口有棵老槐樹,據說有三百年了……」

  「春來,一樹槐花,香飄十里。夏至,濃蔭蔽日,是孩童的樂園,是老人的棋盤……」

  這篇作品很工整,甚至可以說是典範。

  從槐樹的四季寫到村莊的變遷,從童年記憶寫到鄉愁的根源,筆法老練,意象紛呈。

  結尾更是引用了《詩經》中的「南有喬木,不可休思」,點題的同時,也彰顯了作者深厚的文學底蘊。

  朗讀結束,觀眾席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寫得真不錯,有大家風範。」

  「是啊,畫面感很強,但……怎麼說呢,感覺像一篇滿分的高考作文,很標準,但沒什麼味道。」

  評審席上,著名的老作家錢教授,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點評道:「文字功底紮實,意象運用得當,技巧也十分嫻熟。」

  「但過於追求四平八穩,句句都在章法之內,反而失了生氣和真意。是佳作,卻非傑作。」

  二號評委,一位犀利的女評論家蘇眉,接過話頭,一針見血:

  「作者想寫的太多,想抓住故鄉、抓住時間、抓住文化,結果什麼都沒抓住。他寫了一棵樹,但這棵樹可以是任何一棵樹,這個村莊也可以是任何一個村莊。」

  「文章里沒有『我』,沒有真情,這就是一篇漂亮的命題作文,僅此而已。」

  三號評委沒說話,只是在評分表上,寫下了一個不高不低的分數。

  接下來是B號作品《母親的菜園》。

  文章用詩化的語言,描繪了泥土、種子、雨水和陽光,充滿了對生命力的讚美和隱喻,辭藻華美,卻略顯空洞。

  C號作品《弄堂》。

  文筆細膩溫婉,寫盡了江南水鄉的煙雨、石板路和吳儂軟語,帶著淡淡的懷舊氣息,很美,但美得有些不真實。

  D號作品《口琴與吉他》。

  從祖父生鏽的口琴,寫到自己新買的吉他,講述兩代人的音樂夢想傳承。立意不錯,但故事講得平淡,沒能激起太大的波瀾。

  E號作品……

  一篇接一篇,觀眾席上的熱情在逐漸冷卻。

  大家都能聽出來,這些都是好文章,遣詞造句都下了功夫。

  但距離直擊人心,始終差了那麼一口氣。

  「下面,是F號作品,也是我們今天的最後一篇。」

  田野的聲音讓昏昏欲睡的觀眾精神一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大屏幕,似乎也有些意外這個樸素的題目。

  「題目是……《我的父親》。」

  創作間內,江離抬起頭。

  朗讀者清了清嗓子,開始了。

  「我已經很多年沒叫過爸爸了……」

  僅僅是第一句話。

  沒有任何鋪墊,沒有任何修飾,卻讓剛剛還有些浮躁的觀眾席,瞬間安靜了下來。

  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說不出話。


  江離看著屏幕,心跳有些快。

  朗讀者的聲音在寂靜的演播廳里繼續迴響。

  「不是不想叫,是不知道該怎麼叫。」

  「我們之間,隔著一層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恨,也不是冷淡,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客氣——像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彼此尊重,卻從不靠近。」

  「父親不太會說話。」

  「我小時候摔了跤,他不會像別的父親那樣趕緊抱起來哄,只是蹲下來看看我的膝蓋,說:『下次走路看著點。』」

  「他沒讀過多少書。」

  「小學畢業,寫信都費勁,卻總愛在我的作文本上寫個『好』字。女字旁比子字旁高出一截,歪歪扭扭的,像瘸了腿。」

  「我笑他字丑,他也不生氣,嘿嘿笑著說:『意思到了就行。』」

  觀眾席前排,一個妝容精緻的年輕女孩,眼眶毫無徵兆地紅了。

  「他年輕時做過生意,開過一家小公司。」

  「那時家裡條件還好,我上的是私立學校,每個月生活費從來不缺。可我初二那年,公司倒了。」

  「他一夜之間從小老闆變成了打工的,還欠了不少債。我媽收拾東西走了,家裡就剩下我和他。」

  「那天晚上,他在客廳里抽菸,一根接一根,菸灰缸堆滿了菸頭。」

  「我站在門口不知該說什麼,他突然抬頭看我,說:『你媽走了,以後就咱倆了。你別怕,爸爸會把你養大。』」

  觀眾席里,已經有細微的抽泣聲傳來。

  有人悄悄抬起手,用力抹著眼角,卻發現視線越來越模糊。

  「從那以後,他很少回家。」

  「去工地搬磚,去建築隊扎鋼筋,什麼活累什麼掙錢就幹什麼。每次回來,滿身是土,手上都是傷。」

  「有一次我看見他的手,新傷疊著舊繭,硬得像塊樹皮。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習慣了。」

  「他的腰不好,常年彎著幹活,腰椎間盤突出。醫生說要做手術,他捨不得錢,就買了個護腰帶,每天綁著繼續干。」

  「胃也是,常年不按時吃飯,得了胃潰瘍。醫生說要養,他哪有時間養,就買瓶胃藥,疼了吃兩片。」

  評委席上,一直拿著筆準備記錄的蘇眉,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筆。

  她一向冷靜銳利的眼神,此刻已經徹底柔和了下來,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從不抱怨,也從不解釋。」

  「別人問他為什麼生意失敗,他只說『運氣不好』;問為什麼離婚,只說『性格不合』。」

  「他不會說漂亮話,也不懂什麼大道理。他的人生哲學很簡單——人還在就行。」

  「公司倒了,人還在就行;離婚了,人還在就行;再苦再累,人還在就行。」

  「人還在就行。」錢教授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句樸實到極致的話,只覺得重逾千斤。

  這是怎樣一種堅韌,才能把所有苦難都濃縮成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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