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玄修殿夜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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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包括呂芳和徐階,都以頭搶地,顫聲應道:「臣(奴才)等告退!」

  然後躬身,小心翼翼地,幾乎是挪動著退出了精舍。

  門扉閉合,殿內重歸寂靜。

  炭火依舊,簾幕低垂。

  嘉靖的怒火仍在胸中燃燒,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張臉,另一個也曾在他面前大談「辦法」的官員。

  窗外,不知何時竟淅淅瀝瀝下起了冷雨,雨點敲打著窗欞。

  嗒,嗒,嗒……

  這聲音,像極了那一夜。

  那夜的雨,比今夜更大。

  嘉靖四十年,紫禁城玄修殿。

  玄修殿內香菸繚繞,丹陛之上設黃綾寶座,座後懸「道法自然」四字御筆匾額。

  嘉靖的記憶拉回那個瞬間,他正盤膝坐在丹陛左側蒲團上,閉眼掐訣誦經。

  殿外風雨穿檐,檐角鐵馬叮咚,與殿內誦經聲低回交織。

  而殿前,跪著當時還未入閣的徐階,以及那個從淳安縣被他特旨召來的七品縣令,海瑞。

  當時權傾朝野的嚴嵩,則斜倚在右首小几旁,閉目假寐,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嘉靖誦經聲漸止,緩緩睜眼,拂塵輕掃膝前。

  「雨打芭蕉,風叩玉階,倒是場好道緣。」

  「嚴閣老,你說這風雨,是上天示警,還是三清賜福?」

  嚴嵩聞聲睜眼,掙扎著欠身,咳嗽兩聲後拱手。

  「陛下聖明。天道無言,以萬物為芻狗。」

  「今歲江南織局改稻為桑雖有波折,然國庫已得絲綢百萬匹,足充邊餉、供玄修,此乃陛下德感三清,風雨不過是滌盪凡塵罷了。」

  徐階膝行半步,聲音低沉:「陛下,臣有異議。」

  「浙江水災已致數十萬百姓流離,胡宗憲奏報稱饑民易子而食,若再不賑濟,恐生民變。」

  「此風雨,當是蒼生叩求陛下施恩啊!」

  嘉靖眼中精光一閃,拂塵指向徐階,語氣帶笑:「你這是在教朕做事?去年朕准你薦海瑞任淳安知縣,便是要他替朕看著浙江。」

  「海瑞,你來說,浙江的雨,下得百姓苦,還是下得貪官慌?」

  海瑞聞聲抬頭,目光直對嘉靖,聲音鏗鏘:「陛下!浙江的雨,下的是百姓的血淚,沖的是大明的根基!」

  「改稻為桑本是國策,卻被嚴世蕃、鄭泌昌之流藉故兼併土地、草菅人命,淳安縣境內就有十七戶百姓因拒賣田產被活活打死,屍體扔入新安江!」

  「此等慘狀,上天若不示警,何以稱天道?」

  殿內瞬間死寂,只有檐外雨聲驟急。

  嚴嵩臉色微變,忙道:「海瑞大膽!小小知縣竟敢妄議朝政、污衊閣臣,當殿上無王法嗎?」

  嘉靖抬手止住嚴嵩,身體微微前傾,指尖敲擊寶座扶手:「妄議?朕倒想聽聽,你口中的王法,是朕的王法,還是嚴家的王法?」

  「海瑞,你說十七戶百姓被殺,可有證據?」

  海瑞從懷中取出一卷文書,高高舉起:「臣有淳安縣百姓聯名血狀,還有鄭泌昌私通倭寇的密信抄本,字字泣血,樁樁屬實!」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再次逼視御座上的帝王。

  「臣斗膽請問陛下,玄修殿內香菸繚繞,陛下求的是長生,還是天下太平?」

  「若天下百姓皆成餓殍,四海之內皆為哭聲,陛下一人獨坐高台,享萬歲之壽,又有何意義!」

  此言一出,徐階渾身劇震,如遭雷擊,忙叩首道:「海瑞瘋魔了!陛下恕罪,臣舉薦失察,臣願替他擔待……」

  嘉靖猛地一拍扶手,拂塵擲在地上,聲音陡然拔高:「擔待?你擔待得起嗎?!」

  他起身走下丹陛,一步步走到海瑞面前,龍袍的陰影將海瑞完全籠罩,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朕登基四十載,前二十年革除弊政,後二十年玄修求道,哪一日不是為了大明?」

  「嚴世蕃貪腐,朕知道;浙江民苦,朕也知道!可你知道嗎?北邊韃靼虎視眈眈,南邊倭寇屢犯沿海,若不借改稻為桑充盈國庫,朕拿什麼養兵?拿什麼保這江山?」


  海瑞膝行半步,依舊昂首,毫不畏懼地迎上皇帝的目光。

  「陛下以國庫為由行苛政,與桀紂何異?百姓是大明的根本,根本動搖,江山何存?」

  「臣以為,當罷黜嚴黨、廢止改稻為桑,開倉放糧賑濟災民,再整飭吏治、嚴明法度,如此方能挽回民心,穩固江山!」

  「瘋了!瘋了!」嚴嵩急得渾身顫抖,指著海瑞連呼,「陛下,海瑞這是要逼宮啊!此人不除,大明必亂!」

  嘉靖突然笑了,彎腰撿起拂塵,拍了拍海瑞的肩膀。

  「逼宮?你有這個膽子嗎?」

  他轉身走回丹陛,重新坐下,語氣緩和卻帶著寒意。

  「海瑞,你是忠臣,也是直臣,可你不懂朕。」

  「朕要的不是一個只會直言的海瑞,而是一個能替朕平衡朝局的海瑞。」

  「嚴黨不可盡除,清流亦不可獨大,這朝堂就像這玄修殿的香,多一分則嗆,少一分則淡。」

  「朕要的,是恰到好處的煙火氣。」

  徐階茫然抬頭,眼中儘是困惑。

  「陛下之意是……」

  嘉靖沒有回答他,拿起御案右几上的一本奏疏,手腕一翻,硃筆在手,筆尖在奏疏上輕輕一點。

  那一聲輕響,卻重如山嶽。

  聲音里再無半分慵懶,只剩下不容置疑的乾綱獨斷。

  「浙江之事,朕准胡宗憲所請,暫緩改稻為桑,調撥內帑二百萬兩賑濟災民。嚴世蕃……」

  目光掃過嚴嵩,見其臉色慘白,頓了頓。

  「著令致仕回鄉,嚴黨其餘人等,由徐階會同錦衣衛查辦。凡貪墨者,嚴懲不貸!」

  嚴嵩身子一晃,幾乎栽倒,顫聲道:「陛下……老臣追隨陛下四十載,無寸功亦有苦勞啊……」

  嘉靖閉上眼,重新掐訣。

  「嚴閣老,你老了,該回去頤養天年了。」

  「記住,朕給你的,你才能有;朕要收的,你……半分也留不住。」

  聲音漸輕,又恢復了之前的慵懶。

  「雨停了,你們都退下吧,朕要繼續誦經。」

  徐階與海瑞叩首行禮,起身時,海瑞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丹陛上的嘉靖,見其身影在燭火中若隱若現,仿佛與這玄修殿融為一體,分不清是帝王還是道士。

  嚴嵩被小太監攙扶著,一步一挪地走出殿門,那曾經權傾朝野、足以讓百官匍匐的背影,在夜色中佝僂如蝦,被黑暗徹底吞沒。

  殿外風雨漸歇,天邊露出一抹魚肚白。

  嘉靖緩緩睜開眼,望著窗外那熹微的晨光,低聲自語。

  「江山、長生,孰輕孰重?」

  「或許,朕這一輩子,都在求一個兩全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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