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朕的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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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又到了另一場重頭戲。

  精舍內炭火正旺,卻驅不散空氣中的凝重。

  嘉靖皇帝隱於黃色的紗簾之後,只能見其模糊的身影。

  司禮監五大太監跪於左側,內閣四大員跪於右側。

  呂芳和徐階跪在最前。

  長時間的沉默,只有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嘉靖聲音從簾後幽幽傳來,帶著一絲戲謔:「臘月二十九了,朕記得,去年也是這個時候,在這裡,你們也是這麼跪著。」

  「呂芳!」

  呂芳叩首:「奴婢在。」

  嘉靖問道:「去年,國庫虧空多少?」

  呂芳的聲音微微發顫:「回萬歲爺,去年虧空,一百四十萬兩。」

  嘉靖的聲音依舊平淡。

  「今年呢?」

  呂芳頭垂得更低:「今年……今年虧空,三百八十六萬兩。」

  此言一出,簾後的那個身影似乎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

  簾外的徐階等人則屏住了呼吸,連胸口的起伏都刻意壓制住。

  一聲冷笑從簾後傳來,輕飄飄的,卻讓所有人汗毛倒豎。

  「好,一年比一年好。」

  「徐階!」

  徐階身形一緊,聲音卻依舊沉穩。

  「臣在。」

  嘉靖問道:「你是首輔。朕問你,我大明朝的稅賦,在太祖高皇帝的時候,定的是一年三千萬兩。到了嘉靖年間,怎麼變成了一年兩千三百萬兩?」

  「還有,太祖的時候,皇宮有宮女九千,宦官十萬。現在呢?宮女只剩下一千,宦官不到兩萬。」

  「朕,是省了,還是費了?」

  徐階叩首,字字清晰:「皇上宵衣旰食,厲行節儉,乃千古聖君之典範。」

  嘉靖不接他的奉承,轉而問:「那錢都到哪裡去了?」

  徐階沉默。

  這個問題,他答不了,也不敢答。

  嘉靖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叫了另一個名字。

  「高拱!」

  高拱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銳氣:「臣在。」

  嘉靖道:「你兼著國子監祭酒,教的是天下未來的官員。你來說說,這虧空的根源何在?」

  高拱深吸一口氣,朗聲道:「回皇上,臣以為,虧空之由,一在軍費,東南抗倭,北方御虜,所耗甚巨。」

  「二在宗藩,皇室宗親,歲祿日增。」

  「三在……」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天災頻仍,各地歉收,稅賦難免不足。」

  嘉靖語氣轉冷:「說得巧。天災、軍費、宗室,都是老天的錯,是倭寇的錯,是朕那些親戚的錯。」

  「你們,還有朕,就一點錯都沒有?」

  無人敢應。

  整個精舍死寂一片,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嘉靖喚道:「張居正!」

  張居正年輕的嗓音帶著一股超乎年齡的沉穩:「臣在。」

  嘉靖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在端詳著簾幕上的繡紋,問道:「你在戶部觀政,說說看,國與民,究竟是誰窮?」

  「是國庫窮,還是百姓窮?」

  這個問題如同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連跪在後面的次輔李春芳都忍不住微微抬頭,看向張居正年輕卻挺拔的背影。

  張居正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樑:「臣以為,國與民,皆窮!」

  簾後的身影似乎坐直了,第一次顯露出真正的興趣:「哦?怎麼說?」

  張居正字句鏗鏘,如金石落地:「國庫空虛,是為國窮。百姓田賦、徭役、苛捐雜稅,不堪重負,是為民窮。」

  「然則,在國與民之間,尚有一群不窮之人,他們尚有……」

  「啟奏皇上!」

  一聲急切的呼喊如平地驚雷,悍然打斷了張居正即將脫口而出的驚天之語。


  李春芳猛地向前叩首,幾乎是搶著喊道:「臣以為,非國窮,非民窮,乃是官窮!」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

  徐階眉頭緊鎖,暗道一聲「糊塗」。

  高拱則面露不屑,仿佛對此論不以為然。

  嘉靖的神情隱在簾後,看不真切,但語氣里卻帶上了一絲玩味:「官窮?有意思,你說下去。」

  得了許可,李春芳精神一振,面色慷慨激昂:「我大明官員,正一品俸祿一年不過千石,七品知縣一年不足百石。若要靠此俸祿養家、交際、僱傭師爺僕從,便是清官,也難以為繼!」

  「故而,官員不得不另尋他路,盤剝百姓,貪墨公款。上行下效,層層盤剝,最終便是國庫空,百姓苦!」

  他聲音拔高,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此弊不除,縱然天上掉下銀子,也不過是填了那些蠹蟲的私囊!」

  嘉靖沉默片刻,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寂靜的精舍里顯得格外刺耳:「好,好一個『官窮』!」

  「李春芳,你這是把天下官員的臉,都撕下來給朕看啊。」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語氣陡然變得冰冷。

  「那朕再問你,你們,包括跪在這裡的諸位閣老、尚書,還有宮裡這些奴才……」

  「你們是窮,還是富啊?」

  一句話,如同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

  李春芳頓時語塞,臉上剛剛的激昂瞬間垮掉,冷汗從額角滑落。

  他若說自己窮,是欺君。

  若說自己富,則剛才的「官窮」之論不攻自破。

  僵局之中,呂芳適時開口,聲音平和:「回萬歲爺,奴才們和閣老們,吃的用的,都是皇上的。皇上富,奴才們不敢言窮;皇上要是……」

  他頓了一下,巧妙地轉換了概念:「心裡不寬裕,奴才們便是金山銀山堆在眼前,那也是窮的。」

  嘉靖在簾後長長地「嗯」了一聲,不置可否:「都是理學名家,道理說得一套一套的。可實際問題,一個也解決不了。」

  他停頓了許久,仿佛在積蓄力量,最後,一字一句地說道:「朕知道,你們有些人,在心裡罵朕,說朕修道修玄,靡費無度。」

  「可你們誰又知道,朕晚上躺在這精舍里,想的也是如何填補這偌大的虧空!你們說改制,說開源,說節流……」

  「說來說去,無非是想讓朕下罪己詔,或者,停了這宮裡的用度,好讓你們去做好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震怒與疲憊:「告訴你們!朕,不會罪己!」

  「這大明朝,只有一個君,只有一個父!這個家,還得朕來當!」

  「虧空,你們給朕想辦法去補!補不上,就一起在這裡熬!看誰先熬不下去!」

  「退下!」

  最後兩個字,如同驚雷,在精舍內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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