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一線天
【民國二十九年農曆九月初二】
凜冽的寒風像刀子一樣，順著群山的褶皺刮過，捲起地上的枯草和沙塵，發出嗚嗚的嘶鳴。一條被車轍和腳步碾得坑窪不平的土路，如同僵死的灰蛇，在山巒的縫隙間艱難蜿蜒。
一支由幾輛驢車組成的隊伍，正孤零零地從遠處迤邐而行。拉車的老驢瘦骨嶙峋，脖子上掛著的黃銅響鈴，隨著它疲憊的步伐和寒風的撥弄，發出單調而脆弱的「叮鈴鈴」聲，在這空曠寂寥的山谷間傳出老遠，更添了幾分淒清。
「都跟緊了！別掉隊！」
張雲笙走在隊伍最前面，手裡牽著領頭驢的韁繩，壓低聲音朝後吆喝了一聲。
他身後那些裝扮成販貨老鄉、腳夫的獨立團戰士們，一個個低著頭，縮著脖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凍得硬邦邦的山路上，破舊的棉襖難以完全抵禦這刺骨的寒意。
張雲笙抬起頭，眯著眼望向遠處。
兩側灰黃色的山巒如同巨獸合攏的顎骨，緊緊簇擁在一起，只在中間留下一條狹窄逼仄的通道，仿佛大地上的一道傷疤——那就是有名的「一線天」了。
他不動聲色地放緩腳步，湊到身旁同樣農民打扮的孔捷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孔副團長，前面就是『一線天』了！鬼子要是想打咱的埋伏，那地方就是絕佳的絕戶套！」
孔捷聞言，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心中頓時一凜。
只見那兩側山壁陡峭如刀削斧劈，寸草不生，裸露的岩石呈現出一種冰冷的鐵灰色。山谷狹窄得令人窒息，光線都似乎暗淡了許多。
可以想像，哪怕只是拳頭大的石塊從這百尺高的山頂滾落，也足以在谷底的人畜身上砸出個血窟窿。
「他娘的，這鬼地方……確實是個閻王殿！」
孔捷倒吸一口涼氣，久經沙場養成的本能讓他脊背發涼。他立刻沉聲下令，語氣不容置疑：
「通知下去，所有弟兄，子彈上膛，手榴彈蓋子擰開，給老子把招子放亮點！讓保衛幹事朱子明帶著人先去招呼一聲。槍聲一響，就是他娘的天塌下來，他張大彪也得給老子頂上來！」
「是！」
張雲笙應了一聲，身影如同靈貓般在隊伍中快速穿行，將命令準確傳達。朱子明接到指示，二話不說，點了身邊一個精幹的警衛員，兩人立刻脫離車隊，其餘人繼續朝著山谷緩緩前進。
此時，一線天山樑之上。
一塊風化的巨岩後面，一雙塗著黑色油彩、如同餓狼般兇狠的眼睛，正透過岩石的縫隙，冷冷地向下窺視。
目光掃過山下那支緩慢移動的小車隊，隨即迅速隱沒在岩石的陰影之中。
「長官！支那八路軍運輸隊，已進入預定區域！」
一名身披偽裝網的山本特工隊士兵，動作迅捷如猿猴，匍匐著移動到山本一木身邊，低聲報告。
山本一木穿著一件黑色將校呢大衣，站在背風處，臉上如同戴了一張石刻的面具，沒有任何表情。
出於對自身特種作戰理念的絕對自信，也為了在觀摩團面前完美「表演」，他此次僅投入了一支精幹的進攻小隊。
「繼續監視，沒有命令，不准暴露！」
山本一木眉頭微蹙，聲音低沉而冰冷，不帶一絲煙火氣。
「嗨依！」
士兵毫不猶豫，再次融入岩石的背景之中。
戰爭爆發前的等待，總是漫長而煎熬。
作為進攻總指揮，山本一木擁有獵豹捕食般的耐心。然而，被他「邀請」來觀摩這場「新式戰法表演」的日軍軍官們，卻有些按捺不住了。
「山本大佐！」
一個帶著濃重關西口音的聲音響起，語氣中透著明顯的不耐。
說話的是日軍第三十六師團長井關仞少將。他的師團是去年才投入中國戰場的新編三聯隊制師團，駐屯在晉南潞安地區，主要任務就是對付神出鬼沒的八路軍。此次前來，本是抱著學習「新戰術」以應對八路軍游擊戰的目的，但眼前的景象讓他大失所望。
「敵人只有一個加強排的兵力，形同螻蟻！為何還不下令進攻？帝國軍人的榮耀，在於勇猛突擊，碾碎一切抵抗！如此畏首畏尾，豈是武士之道？！」
在山本一木看來，井關仞這類畢業於陸大、循規蹈矩的軍官，思維早已僵化，根本無法理解超越時代的特種作戰理念。
他強忍著鄙夷，試圖解釋：
「井關師團長，戰場之上，任何一次進攻都必須傾盡全力，獅子搏兔亦用全力！決不能因兵力懸殊而掉以輕心，這是極其危……」
「夠了！」
井關仞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臉上露出譏諷的神色，
「山本大佐，你是在害怕嗎？帝國軍人，向來以在屍山血海中搏殺為無上榮光！而不是像你手下的這些……這些所謂的『精英』，像地老鼠一樣躲在岩石後面！」
這番話立刻引起了周圍不少觀摩軍官的共鳴。
他們大多出身於傳統陸軍體系，信奉的是大炮兵主義，追求以絕對優勢的火力摧毀敵人，再以步兵集群進行掃蕩。
像山本這種強調小部隊、精準打擊、以奇制勝的戰法，在他們看來，不僅是旁門左道，更有損帝國陸軍「堂堂正正」碾壓敵人的「武運」。
「井關閣下！」
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華北方面軍參謀長岡部直三郎少將臉色陰沉地開口，
「請注意你的言辭！山本大佐對帝國的忠誠毋庸置疑！我們今天的核心課題，不是殲滅多少敵人，而是觀摩和學習新的作戰方式！這是多田駿司令官親自定下的基調！莫非，你對司令官閣下的決策有所質疑？」
「嗨依！司令官閣下高瞻遠矚，卑職萬分欽佩！」
井關仞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立刻挺直身體，大聲回答，臉上那點不滿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換上了絕對的服從。在多田駿這面大旗面前，所有的雜音都必須立刻停止。
岡部直三郎不再看他，轉而面向山本一木，目光投向山下那支已經有一半進入死亡峽谷的車隊，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山本君，時機已到。開始你的『表演』吧，不要讓司令官閣下失望。」
山本一木深吸一口氣，將所有雜念排除腦外，微微垂首，用最恭敬的姿態回應：
「嗨依！請參謀長閣下拭目以待！」
凜冽的寒風像刀子一樣，順著群山的褶皺刮過，捲起地上的枯草和沙塵，發出嗚嗚的嘶鳴。一條被車轍和腳步碾得坑窪不平的土路，如同僵死的灰蛇，在山巒的縫隙間艱難蜿蜒。
一支由幾輛驢車組成的隊伍，正孤零零地從遠處迤邐而行。拉車的老驢瘦骨嶙峋，脖子上掛著的黃銅響鈴，隨著它疲憊的步伐和寒風的撥弄，發出單調而脆弱的「叮鈴鈴」聲，在這空曠寂寥的山谷間傳出老遠，更添了幾分淒清。
「都跟緊了！別掉隊！」
張雲笙走在隊伍最前面，手裡牽著領頭驢的韁繩，壓低聲音朝後吆喝了一聲。
他身後那些裝扮成販貨老鄉、腳夫的獨立團戰士們，一個個低著頭，縮著脖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凍得硬邦邦的山路上，破舊的棉襖難以完全抵禦這刺骨的寒意。
張雲笙抬起頭，眯著眼望向遠處。
兩側灰黃色的山巒如同巨獸合攏的顎骨，緊緊簇擁在一起，只在中間留下一條狹窄逼仄的通道，仿佛大地上的一道傷疤——那就是有名的「一線天」了。
他不動聲色地放緩腳步，湊到身旁同樣農民打扮的孔捷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孔副團長，前面就是『一線天』了！鬼子要是想打咱的埋伏，那地方就是絕佳的絕戶套！」
孔捷聞言，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心中頓時一凜。
只見那兩側山壁陡峭如刀削斧劈，寸草不生，裸露的岩石呈現出一種冰冷的鐵灰色。山谷狹窄得令人窒息，光線都似乎暗淡了許多。
可以想像，哪怕只是拳頭大的石塊從這百尺高的山頂滾落，也足以在谷底的人畜身上砸出個血窟窿。
「他娘的，這鬼地方……確實是個閻王殿！」
孔捷倒吸一口涼氣，久經沙場養成的本能讓他脊背發涼。他立刻沉聲下令，語氣不容置疑：
「通知下去，所有弟兄，子彈上膛，手榴彈蓋子擰開，給老子把招子放亮點！讓保衛幹事朱子明帶著人先去招呼一聲。槍聲一響，就是他娘的天塌下來，他張大彪也得給老子頂上來！」
「是！」
張雲笙應了一聲，身影如同靈貓般在隊伍中快速穿行，將命令準確傳達。朱子明接到指示，二話不說，點了身邊一個精幹的警衛員，兩人立刻脫離車隊，其餘人繼續朝著山谷緩緩前進。
此時，一線天山樑之上。
一塊風化的巨岩後面，一雙塗著黑色油彩、如同餓狼般兇狠的眼睛，正透過岩石的縫隙，冷冷地向下窺視。
目光掃過山下那支緩慢移動的小車隊，隨即迅速隱沒在岩石的陰影之中。
「長官！支那八路軍運輸隊，已進入預定區域！」
一名身披偽裝網的山本特工隊士兵，動作迅捷如猿猴，匍匐著移動到山本一木身邊，低聲報告。
山本一木穿著一件黑色將校呢大衣，站在背風處，臉上如同戴了一張石刻的面具，沒有任何表情。
出於對自身特種作戰理念的絕對自信，也為了在觀摩團面前完美「表演」，他此次僅投入了一支精幹的進攻小隊。
「繼續監視，沒有命令，不准暴露！」
山本一木眉頭微蹙，聲音低沉而冰冷，不帶一絲煙火氣。
「嗨依！」
士兵毫不猶豫，再次融入岩石的背景之中。
戰爭爆發前的等待，總是漫長而煎熬。
作為進攻總指揮，山本一木擁有獵豹捕食般的耐心。然而，被他「邀請」來觀摩這場「新式戰法表演」的日軍軍官們，卻有些按捺不住了。
「山本大佐！」
一個帶著濃重關西口音的聲音響起，語氣中透著明顯的不耐。
說話的是日軍第三十六師團長井關仞少將。他的師團是去年才投入中國戰場的新編三聯隊制師團，駐屯在晉南潞安地區，主要任務就是對付神出鬼沒的八路軍。此次前來，本是抱著學習「新戰術」以應對八路軍游擊戰的目的，但眼前的景象讓他大失所望。
「敵人只有一個加強排的兵力，形同螻蟻！為何還不下令進攻？帝國軍人的榮耀，在於勇猛突擊，碾碎一切抵抗！如此畏首畏尾，豈是武士之道？！」
在山本一木看來，井關仞這類畢業於陸大、循規蹈矩的軍官，思維早已僵化，根本無法理解超越時代的特種作戰理念。
他強忍著鄙夷，試圖解釋：
「井關師團長，戰場之上，任何一次進攻都必須傾盡全力，獅子搏兔亦用全力！決不能因兵力懸殊而掉以輕心，這是極其危……」
「夠了！」
井關仞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臉上露出譏諷的神色，
「山本大佐，你是在害怕嗎？帝國軍人，向來以在屍山血海中搏殺為無上榮光！而不是像你手下的這些……這些所謂的『精英』，像地老鼠一樣躲在岩石後面！」
這番話立刻引起了周圍不少觀摩軍官的共鳴。
他們大多出身於傳統陸軍體系，信奉的是大炮兵主義，追求以絕對優勢的火力摧毀敵人，再以步兵集群進行掃蕩。
像山本這種強調小部隊、精準打擊、以奇制勝的戰法，在他們看來，不僅是旁門左道，更有損帝國陸軍「堂堂正正」碾壓敵人的「武運」。
「井關閣下！」
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華北方面軍參謀長岡部直三郎少將臉色陰沉地開口，
「請注意你的言辭！山本大佐對帝國的忠誠毋庸置疑！我們今天的核心課題，不是殲滅多少敵人，而是觀摩和學習新的作戰方式！這是多田駿司令官親自定下的基調！莫非，你對司令官閣下的決策有所質疑？」
「嗨依！司令官閣下高瞻遠矚，卑職萬分欽佩！」
井關仞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立刻挺直身體，大聲回答，臉上那點不滿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換上了絕對的服從。在多田駿這面大旗面前，所有的雜音都必須立刻停止。
岡部直三郎不再看他，轉而面向山本一木，目光投向山下那支已經有一半進入死亡峽谷的車隊，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山本君，時機已到。開始你的『表演』吧，不要讓司令官閣下失望。」
山本一木深吸一口氣，將所有雜念排除腦外，微微垂首，用最恭敬的姿態回應：
「嗨依！請參謀長閣下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