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第一百八十三 坦誠相告，攜手與共！
第183章 第一百八十三 坦誠相告，攜手與共！
啞婆婆與不戒和尚這對夫婦，若放在偌大江湖之中細論，確可算得上是兩朵罕見的奇葩」。
縱是林平川歷經諸界，見識過形形色色的痴男怨女、恩怨情仇，如不戒夫婦這般因一句無心稱讚便隔絕十數年的極端情狀，也屬實寥寥。
便如他曾親聞的白天羽與丁白雲那段虐戀一方為「愛」自毀容貌，更親手聯絡殺手埋伏襲殺曾經深愛之人，其烈其慘，足令人脊背生寒。然而細究其因，卻仍有跡可循：
白天羽豪俠仗義，卻獨斷專行，尤其在男女情事上霸道輕浮，視女子如玩物。桃花娘子那般絕色，他七日即棄；白雲仙子丁白雲，他七十七日便舍。
他以為江湖兒女，聚散隨意，卻不知女子情根深種後，那被輕賤、被拋棄的恨意，足以焚天滅地。於是梅花庵外，血染白雪，丁白雲親手割下他的頭顱，焚灰入酒，一飲而盡，更在自己臉上劃下七十七刀，將如花容顏毀成修羅鬼面一這由極愛轉至極恨的爆發，雖駭人聽聞，其情感邏輯的遞進與扭曲，終究有因可溯。
再如林仙兒，那將無數男子引入地獄的「天下第一美人」，最終被真心待她的阿飛看透本質，從此跌落神壇，淪為長安最卑賤娼寮中的妓女，亦是其玩弄人心、咎由自取的必然結局。
可啞婆婆之舉，卻與上述皆不相同。天下善妒男女固然不少，但僅因丈夫當年輕贊了別家女子一句容貌，便醋海翻波，負氣隱匿十數年，寧可暗中守護女兒成長，也絕不見丈夫一面這般近乎偏執的「懲罰」，已非尋常情愛糾葛所能解釋，近乎一種心性上的孤拐與極端。若非林平川機緣巧合撞破並居中轉圜，只怕這對夫妻真要因這一句陳年舊贊，此生再無相見之日。
反觀不戒和尚，其人行事雖荒誕不羈，似渾似楞，但對妻子的情意卻是一片赤誠，毫無雜質。十數年間踏遍天涯，風霜雨雪，從未放棄尋妻之念，這份痴頑的執著，反倒襯托出啞婆婆當年那口「醋」吃得毫無來由，近乎無理取鬧。
在林平川的巧妙促成下，這對隔絕多年的怨偶總算冰釋前嫌。待雙方情緒稍定，他便引著二人同上無色庵，正式拜見定閒師太等長輩。
或許是多年心結得解，鬱氣盡舒；又或許是見林平川處事周詳，對女兒確係真心，性情古怪的啞婆婆終於不再堅持那「七日成婚」的咄咄逼人之求，默許了從長計議的安排。
不戒和尚與妻子重逢，如獲至寶，再不必浪跡天涯苦苦尋覓。啞婆婆則心心念念皆是女兒儀琳，夫婦二人索性在懸空寺外尋了處清靜地方，結廬而居，權當與恆山派做了鄰居，以便時時照看。定閒師太對此自是欣然應充，一則成全他人團聚之美，二則如此儀琳也能常承父母膝下之歡。
這一日，林平川攜儀琳同往懸空寺探望。二人駐足山腳，仰首望去，但見飛閣兩座，凌空建於陡峭峰壁之上，下臨深谷，上接流雲，以狹窄飛橋相連，宛若仙人樓閣憑空浮現，奇險絕倫之中透著空靈仙氣。
林平川不禁嘆道：「建造此閣的前輩，當真是巧奪天工，妙想天開。可見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之人。」
他雖來過數次，每次瞻仰，仍為這嵌於絕壁的奇構感到震撼，深感人力有時竟可媲美——
天工。
二人攜手緩步登山，寺中僧尼皆識得他們是恆山貴客，尤其知曉儀琳身份及她與林平川的婚約，皆含笑合十為禮，態度親切。通過狹窄棧道，二人來到那連接雙閣的飛橋之上。
飛橋寬僅數尺，兩側僅有簡易欄杆，人行其上，腳下是雲霧繚繞的百丈深谷，耳畔是山風呼嘯，宛若踏虛而行，置身天際。尋常人至此，怕早已目眩神搖，股慄難前。但林平川內力深湛，下盤穩如磐石，儀琳近來輕功也大有進境，加之身側有他牢牢相護，心中只有安然。臨此奇境，但覺胸襟開闊，豪情頓生。
憑欄北望，於縹緲雲氣間，隱約可見遠方城郭輪廓，磁窯口雙峰如門對峙，一水中流，地勢險峻至極。
林平川遙指道：「古人云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以此處地勢觀之，方知所言非虛。師妹以為如何？」
儀琳聞言，輕輕側首。她已褪去淄衣，換上了一身淡青色的尋常女裝，雖未蓄髮，僅以同色軟巾包頭，卻絲毫無損其天生麗質。此刻山風微拂，拂動她額前柔軟絨發和衣袂，陽光透過雲隙灑落，在她如玉的臉頰上鍍上一層柔光，更顯得她清麗絕俗，容色照人，宛若空谷幽蘭，純淨得不染塵埃。她望向林平川，眼波清澈溫柔，唇角含著一絲羞怯卻滿足的笑意，輕聲道：「儀琳不懂軍國大事，山川險要。但能陪在林師兄身邊，看這雲捲雲舒，山河壯麗，心中便已滿是歡喜，再無他求了。」
林平川聽她言語真摯爛漫，心中愛憐愈盛，不由輕輕一嘆，目光愈發柔和地凝注在她臉上。他握緊了她的手，決意不再隱瞞：「儀琳，有一事，我思慮再三，覺得應當坦誠告知於你。」
儀琳眨了眨那雙澄澈如秋水的眼眸，長睫微顫，似有所感，卻仍信任地望著他，點頭輕應：「師兄請講，儀琳聽著。」
林平川字句清晰，卻帶著慎重：「這兩年我行走江湖，因緣際會，曾結識兩位女子。
她們————皆待我以真心，我與她們，亦有情誼牽連。此事，我不想瞞你，亦不願欺你。」
此言入耳，儀琳芳心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縮，泛起一絲淡淡的酸楚與慌亂。她自幼長於佛門，情感世界純粹如白紙，乍聞心上人早已另有紅顏，自然難以全然平靜。然而，當她抬眼，撞入林平川那雙深邃眼眸時，裡面盈滿的真誠、歉意、擔憂，以及毫無閃躲的坦蕩，卻奇異地撫平了她心頭的波瀾。她想起他的為人，他的擔當，他對自己的好————沉默片刻，她輕輕抿了抿櫻唇，低聲道：「林師兄是當世英雄，武功高強，人品俊雅，自有————自有女子傾心，本是常理。師兄無需————無需向儀琳解釋這許多。」話雖如此，聲音卻幾不可聞，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怯與勉強。
林平川聞言，心中憐意更濃，將她一雙微涼的小手完全包入自己溫熱的掌心，柔聲道：「師妹，你錯了。我並非什麼了不得的英雄豪傑，只是一個有幸得你垂青的普通人。
在我眼中，你善良純淨，心思無瑕，容色清麗更勝山水，能得你鍾情，才是我林平川不知幾世修來的福分。我之所以坦言，正是因為珍視你，不願對你有一絲一毫的欺騙。同樣，她們待我之情，我亦不能輕負。此事紛雜，或許委屈了你————」
儀琳聽他言語懇切，自責之中滿是對自己的珍惜，心中那點酸澀竟漸漸化開，反倒生出一絲愧意一自己方才，是否太小氣了？她天性本就寬厚純善，不覺輕聲道：「是儀琳————心思狹仄了。師兄坦誠相告，儀琳————信你。」
林平川釋然一笑，輕撫她手背：「你若算心思狹仄，這江湖上便再無豁達之人了。」
儀琳臉頰微紅，猶豫片刻，終是好奇壓過了羞澀，細聲問道：「那————那兩位姐姐，不知是何等樣人？師兄————從未提起。」
林平川目光投向遠山雲霧，眼中浮現追憶與溫柔，緩聲道：「她們二人，如今皆在遠方。但終有一日，你們會相見。一位名叫蝶舞，人如其名，精擅舞蹈，其姿容舞態，翩若驚鴻，婉若游龍，天下罕有能及。另一位————名叫小昭，她並非中土人士，乃波斯與漢人的後代，聰慧靈秀，善解人意，心地————便如你一般，純淨善良。」
提及二人，他語氣中不免流露出一絲深藏的思念與淡淡愧疚。蝶舞一舞傾城的絕世風華，小昭臨別時那曲婉轉深情的波斯小調，至今仍不時縈繞心間。幸而他身懷異寶，能跨界而行，只待機緣再至，便可重歸彼界，與二人重逢。
儀琳靜靜聆聽，將他神色間的細微變化盡收眼底。她雖不完全明白「跨界」之玄奧，卻能真切感受到他那份牽掛與承諾的重量，心中非但再無芥蒂，反而因他的重情重義而生出更多敬重與柔情。
林平川收回思緒，溫言道：「師妹，明日你可願隨我往少華山一行？」
「少華山？」儀琳明眸中露出些許茫然。
「那裡是傳我劍法的風太師叔清修隱居之所。」林平川微笑解釋，「你我既已定下姻緣，於情於理，都該親去向他老人家稟告一聲，請他老人家歡喜。」
「風太師叔？」儀琳恍然。當年辟邪劍譜風波，五嶽劍派齊聚恆山，她已知曉林平川那驚世駭俗的劍法，正是傳承自這位華山派早已隱世的前輩劍宗高人。
「儀琳願往。」她毫不猶豫，輕聲應允，眼中滿是信賴。
「好，那便如此說定。我先去稟明師父。」林平川見她應允，笑容舒展。
翌日清晨，天光初露。
林平川與儀琳攜手至無色庵，向定閒、定靜、定逸三位師太辭行。又特至半山腰結廬處，向不戒和尚與啞婆婆說明去意。恰逢封不平、成不憂、從不棄三位華山劍宗門人，因嵩山之危已解，亦準備返回少華山向風清揚復命。五人便結伴同行，下了恆山。
自芮城改乘皮筏，順流而下，直抵潼關。一路舟車，儀琳已完全換作俗家裝扮，雖青絲未覆，僅以素雅巾帕包頭，但那張清麗絕倫的面容，搭配一身淡雅衣裙，反而別有一種洗淨鉛華、清新脫俗的美感，引得沿途行人紛紛側目。初始她頗不自在，常下意識低頭，但林平川始終相伴在側，自光溫暖堅定，漸次她也放鬆下來，尤其在接近少華山時，山色愈佳，她心情舒暢，唇角不時漾開淺淺笑意，如春花初綻，明艷不可方物。
從不棄望著前方並肩而行、宛若璧人的一雙背影，不由捻須感嘆：「林公子與儀琳姑娘，真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佳偶。」
成不憂連連點頭附和：「正是，正是！風師叔得知，定然老懷大慰。」
封不平微笑不語，眼中亦有讚許之色。他們在恆山年余，深受禮遇，對恆山上下頗有好感，尤其對這位心地純淨、容貌驚人的小師父儀琳印象深刻。如今見她能與風師叔的衣缽傳人締結良緣，心中自是樂見其成。
五人皆身負上乘武功，腳程極快，第三日午間，便已抵達少華山腳下。但見群峰蒼翠，層巒疊嶂，流泉飛瀑點綴其間，雲霧繚繞，清幽奇秀，與北嶽恆山的雄渾險峻又是另一番風貌。
儀琳極少遠行，見此迥異景致，又有林平川在旁溫言解說，只覺眼界大開，心懷暢然，笑靨愈發甜美。
依著記憶，林平川引路，一行人攀上一處僻靜山道，來到背倚懸崖、面臨深谷的幽靜之地。遠遠便見幾間以粗竹茅草搭建的屋舍，掩映於古松翠柏之間，簡樸至極，卻與周遭山川靈氣渾然一體，透出主人遠離塵囂、寄情山水的超然心境。
林平川於屋前數丈外停下，整肅衣冠，恭聲朗道：「弟子林平川，攜儀琳前來，拜見風太師叔！」
話音方落，居中一間茅屋中便傳出一陣清越爽朗的長笑：「哈哈哈！好小子，總算還記得來看看我這老骨頭！」
竹扉輕啟，一位青袍老者緩步而出。只見他鬚髮如銀，面色卻紅潤飽滿，雙目開闔之間精光隱現，顧盼自有威儀，雖衣著樸素，那股歷經滄桑、超然物外的宗師氣度，卻令人心折。正是當年名動天下的劍術通神之人一風清揚。
老者現身，封不平、成不憂、從不棄三人激動難抑，疾步上前，齊刷刷拜倒於地，聲音微顫：「劍宗不肖弟子封不平（成不憂、從不棄），拜見風師叔！久違慈顏，弟子等日夜思念！」
風清揚目光掠過三人，微微頷首，袖袍輕拂：「都起來吧。你們這一載在恆山，行事穩妥，不負所托，我很是欣慰。」
得他親口一贊，封不平三人如飲醇醪，滿面紅光，恭敬起身侍立一旁。
風清揚這才將目光全然投向林平川，眼中笑意更盛，上下打量道：「平川，你這小子！近來可是聲名鵲起，震動江湖啊。任我行那等梟雄敗於你手，左冷禪那偽君子亦被你斃於掌下————嘿嘿，做得好！當真未墮了老夫名頭！」言辭間滿是激賞。
林平川含笑謙道：「太師叔過譽了。」
風清揚撫須而笑，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林平川身側的儀琳身上。這一看，卻是輕「咦」一聲，自中閃過一絲訝異與瞭然。
他見多識廣，一眼便看出這少女雖作俗家打扮，但額頭光潔，鬢邊絨發細軟，分明是剛落髮還俗不久的模樣，且容色清麗絕俗，氣質純淨澄澈，宛如空山新雨後的芝蘭，令人見之忘俗。他不由失笑道：「好小子！果然膽色過人，行事不拘一格。這位姑娘是————？」
林平川側身，將儀琳輕輕引至身前。儀琳雖羞，卻在林平川鼓勵的自光下，鼓起勇氣，斂衽為禮，聲音清越如泉：「恆山派弟子儀琳，拜見風太師叔。」
「恆山弟子？」風清揚眼中訝色更濃，隨即化為一片瞭然與讚許，搖頭笑道，「好，好！你這小子，倒是坦蕩！此事————定閒、定逸兩位師太可知曉？可莫要惹得恆山上下提著劍來尋老夫理論。」他雖在說笑，語氣中卻有關切。
林平川正色答道：「太師叔放心。此事晚輩豈敢隱瞞？已得恩師定閒師太首肯，儀琳的授業恩師定逸師太亦予成全。晚輩今日攜儀琳前來，正是想親向太師叔稟告這樁喜訊。
待他日婚期定下，萬望太師叔能不辭辛勞，撥冗蒞臨，喝一杯晚輩的喜酒。」
風清揚聽罷，手捋長須，目光在林平川坦蕩的臉上與儀琳羞澀卻堅定的神情間來回掃視，似在審視，又似在感慨。良久，他喟然一嘆，眼中滿是欣慰與激賞：「你這孩子————
當真令老夫驚喜。年紀輕輕，不僅劍術通神，名動八表，更能不囿於世俗禮法之見，以真心換真情，覓得如此良緣。這江湖，若多幾個你這般明心見性、敢作敢當的後輩，方是真正有生氣，有希望！」
他頓了頓，見林平川目光灼灼，滿是期待地望著自己，不由莞爾，終是朗聲笑道：「6
也罷！屆時老夫定然前去！」
「多謝太師叔！」林平川與儀琳相視一笑，齊齊躬身，鄭重行下禮去。
啞婆婆與不戒和尚這對夫婦，若放在偌大江湖之中細論，確可算得上是兩朵罕見的奇葩」。
縱是林平川歷經諸界，見識過形形色色的痴男怨女、恩怨情仇，如不戒夫婦這般因一句無心稱讚便隔絕十數年的極端情狀，也屬實寥寥。
便如他曾親聞的白天羽與丁白雲那段虐戀一方為「愛」自毀容貌，更親手聯絡殺手埋伏襲殺曾經深愛之人，其烈其慘，足令人脊背生寒。然而細究其因，卻仍有跡可循：
白天羽豪俠仗義，卻獨斷專行，尤其在男女情事上霸道輕浮，視女子如玩物。桃花娘子那般絕色，他七日即棄；白雲仙子丁白雲，他七十七日便舍。
他以為江湖兒女，聚散隨意，卻不知女子情根深種後，那被輕賤、被拋棄的恨意，足以焚天滅地。於是梅花庵外，血染白雪，丁白雲親手割下他的頭顱，焚灰入酒，一飲而盡，更在自己臉上劃下七十七刀，將如花容顏毀成修羅鬼面一這由極愛轉至極恨的爆發，雖駭人聽聞，其情感邏輯的遞進與扭曲，終究有因可溯。
再如林仙兒，那將無數男子引入地獄的「天下第一美人」，最終被真心待她的阿飛看透本質，從此跌落神壇，淪為長安最卑賤娼寮中的妓女，亦是其玩弄人心、咎由自取的必然結局。
可啞婆婆之舉，卻與上述皆不相同。天下善妒男女固然不少，但僅因丈夫當年輕贊了別家女子一句容貌，便醋海翻波，負氣隱匿十數年，寧可暗中守護女兒成長，也絕不見丈夫一面這般近乎偏執的「懲罰」，已非尋常情愛糾葛所能解釋，近乎一種心性上的孤拐與極端。若非林平川機緣巧合撞破並居中轉圜，只怕這對夫妻真要因這一句陳年舊贊，此生再無相見之日。
反觀不戒和尚，其人行事雖荒誕不羈，似渾似楞，但對妻子的情意卻是一片赤誠，毫無雜質。十數年間踏遍天涯，風霜雨雪，從未放棄尋妻之念，這份痴頑的執著，反倒襯托出啞婆婆當年那口「醋」吃得毫無來由，近乎無理取鬧。
在林平川的巧妙促成下，這對隔絕多年的怨偶總算冰釋前嫌。待雙方情緒稍定，他便引著二人同上無色庵，正式拜見定閒師太等長輩。
或許是多年心結得解，鬱氣盡舒；又或許是見林平川處事周詳，對女兒確係真心，性情古怪的啞婆婆終於不再堅持那「七日成婚」的咄咄逼人之求，默許了從長計議的安排。
不戒和尚與妻子重逢，如獲至寶，再不必浪跡天涯苦苦尋覓。啞婆婆則心心念念皆是女兒儀琳，夫婦二人索性在懸空寺外尋了處清靜地方，結廬而居，權當與恆山派做了鄰居，以便時時照看。定閒師太對此自是欣然應充，一則成全他人團聚之美，二則如此儀琳也能常承父母膝下之歡。
這一日，林平川攜儀琳同往懸空寺探望。二人駐足山腳，仰首望去，但見飛閣兩座，凌空建於陡峭峰壁之上，下臨深谷，上接流雲，以狹窄飛橋相連，宛若仙人樓閣憑空浮現，奇險絕倫之中透著空靈仙氣。
林平川不禁嘆道：「建造此閣的前輩，當真是巧奪天工，妙想天開。可見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之人。」
他雖來過數次，每次瞻仰，仍為這嵌於絕壁的奇構感到震撼，深感人力有時竟可媲美——
天工。
二人攜手緩步登山，寺中僧尼皆識得他們是恆山貴客，尤其知曉儀琳身份及她與林平川的婚約，皆含笑合十為禮，態度親切。通過狹窄棧道，二人來到那連接雙閣的飛橋之上。
飛橋寬僅數尺，兩側僅有簡易欄杆，人行其上，腳下是雲霧繚繞的百丈深谷，耳畔是山風呼嘯，宛若踏虛而行，置身天際。尋常人至此，怕早已目眩神搖，股慄難前。但林平川內力深湛，下盤穩如磐石，儀琳近來輕功也大有進境，加之身側有他牢牢相護，心中只有安然。臨此奇境，但覺胸襟開闊，豪情頓生。
憑欄北望，於縹緲雲氣間，隱約可見遠方城郭輪廓，磁窯口雙峰如門對峙，一水中流，地勢險峻至極。
林平川遙指道：「古人云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以此處地勢觀之，方知所言非虛。師妹以為如何？」
儀琳聞言，輕輕側首。她已褪去淄衣，換上了一身淡青色的尋常女裝，雖未蓄髮，僅以同色軟巾包頭，卻絲毫無損其天生麗質。此刻山風微拂，拂動她額前柔軟絨發和衣袂，陽光透過雲隙灑落，在她如玉的臉頰上鍍上一層柔光，更顯得她清麗絕俗，容色照人，宛若空谷幽蘭，純淨得不染塵埃。她望向林平川，眼波清澈溫柔，唇角含著一絲羞怯卻滿足的笑意，輕聲道：「儀琳不懂軍國大事，山川險要。但能陪在林師兄身邊，看這雲捲雲舒，山河壯麗，心中便已滿是歡喜，再無他求了。」
林平川聽她言語真摯爛漫，心中愛憐愈盛，不由輕輕一嘆，目光愈發柔和地凝注在她臉上。他握緊了她的手，決意不再隱瞞：「儀琳，有一事，我思慮再三，覺得應當坦誠告知於你。」
儀琳眨了眨那雙澄澈如秋水的眼眸，長睫微顫，似有所感，卻仍信任地望著他，點頭輕應：「師兄請講，儀琳聽著。」
林平川字句清晰，卻帶著慎重：「這兩年我行走江湖，因緣際會，曾結識兩位女子。
她們————皆待我以真心，我與她們，亦有情誼牽連。此事，我不想瞞你，亦不願欺你。」
此言入耳，儀琳芳心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縮，泛起一絲淡淡的酸楚與慌亂。她自幼長於佛門，情感世界純粹如白紙，乍聞心上人早已另有紅顏，自然難以全然平靜。然而，當她抬眼，撞入林平川那雙深邃眼眸時，裡面盈滿的真誠、歉意、擔憂，以及毫無閃躲的坦蕩，卻奇異地撫平了她心頭的波瀾。她想起他的為人，他的擔當，他對自己的好————沉默片刻，她輕輕抿了抿櫻唇，低聲道：「林師兄是當世英雄，武功高強，人品俊雅，自有————自有女子傾心，本是常理。師兄無需————無需向儀琳解釋這許多。」話雖如此，聲音卻幾不可聞，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怯與勉強。
林平川聞言，心中憐意更濃，將她一雙微涼的小手完全包入自己溫熱的掌心，柔聲道：「師妹，你錯了。我並非什麼了不得的英雄豪傑，只是一個有幸得你垂青的普通人。
在我眼中，你善良純淨，心思無瑕，容色清麗更勝山水，能得你鍾情，才是我林平川不知幾世修來的福分。我之所以坦言，正是因為珍視你，不願對你有一絲一毫的欺騙。同樣，她們待我之情，我亦不能輕負。此事紛雜，或許委屈了你————」
儀琳聽他言語懇切，自責之中滿是對自己的珍惜，心中那點酸澀竟漸漸化開，反倒生出一絲愧意一自己方才，是否太小氣了？她天性本就寬厚純善，不覺輕聲道：「是儀琳————心思狹仄了。師兄坦誠相告，儀琳————信你。」
林平川釋然一笑，輕撫她手背：「你若算心思狹仄，這江湖上便再無豁達之人了。」
儀琳臉頰微紅，猶豫片刻，終是好奇壓過了羞澀，細聲問道：「那————那兩位姐姐，不知是何等樣人？師兄————從未提起。」
林平川目光投向遠山雲霧，眼中浮現追憶與溫柔，緩聲道：「她們二人，如今皆在遠方。但終有一日，你們會相見。一位名叫蝶舞，人如其名，精擅舞蹈，其姿容舞態，翩若驚鴻，婉若游龍，天下罕有能及。另一位————名叫小昭，她並非中土人士，乃波斯與漢人的後代，聰慧靈秀，善解人意，心地————便如你一般，純淨善良。」
提及二人，他語氣中不免流露出一絲深藏的思念與淡淡愧疚。蝶舞一舞傾城的絕世風華，小昭臨別時那曲婉轉深情的波斯小調，至今仍不時縈繞心間。幸而他身懷異寶，能跨界而行，只待機緣再至，便可重歸彼界，與二人重逢。
儀琳靜靜聆聽，將他神色間的細微變化盡收眼底。她雖不完全明白「跨界」之玄奧，卻能真切感受到他那份牽掛與承諾的重量，心中非但再無芥蒂，反而因他的重情重義而生出更多敬重與柔情。
林平川收回思緒，溫言道：「師妹，明日你可願隨我往少華山一行？」
「少華山？」儀琳明眸中露出些許茫然。
「那裡是傳我劍法的風太師叔清修隱居之所。」林平川微笑解釋，「你我既已定下姻緣，於情於理，都該親去向他老人家稟告一聲，請他老人家歡喜。」
「風太師叔？」儀琳恍然。當年辟邪劍譜風波，五嶽劍派齊聚恆山，她已知曉林平川那驚世駭俗的劍法，正是傳承自這位華山派早已隱世的前輩劍宗高人。
「儀琳願往。」她毫不猶豫，輕聲應允，眼中滿是信賴。
「好，那便如此說定。我先去稟明師父。」林平川見她應允，笑容舒展。
翌日清晨，天光初露。
林平川與儀琳攜手至無色庵，向定閒、定靜、定逸三位師太辭行。又特至半山腰結廬處，向不戒和尚與啞婆婆說明去意。恰逢封不平、成不憂、從不棄三位華山劍宗門人，因嵩山之危已解，亦準備返回少華山向風清揚復命。五人便結伴同行，下了恆山。
自芮城改乘皮筏，順流而下，直抵潼關。一路舟車，儀琳已完全換作俗家裝扮，雖青絲未覆，僅以素雅巾帕包頭，但那張清麗絕倫的面容，搭配一身淡雅衣裙，反而別有一種洗淨鉛華、清新脫俗的美感，引得沿途行人紛紛側目。初始她頗不自在，常下意識低頭，但林平川始終相伴在側，自光溫暖堅定，漸次她也放鬆下來，尤其在接近少華山時，山色愈佳，她心情舒暢，唇角不時漾開淺淺笑意，如春花初綻，明艷不可方物。
從不棄望著前方並肩而行、宛若璧人的一雙背影，不由捻須感嘆：「林公子與儀琳姑娘，真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佳偶。」
成不憂連連點頭附和：「正是，正是！風師叔得知，定然老懷大慰。」
封不平微笑不語，眼中亦有讚許之色。他們在恆山年余，深受禮遇，對恆山上下頗有好感，尤其對這位心地純淨、容貌驚人的小師父儀琳印象深刻。如今見她能與風師叔的衣缽傳人締結良緣，心中自是樂見其成。
五人皆身負上乘武功，腳程極快，第三日午間，便已抵達少華山腳下。但見群峰蒼翠，層巒疊嶂，流泉飛瀑點綴其間，雲霧繚繞，清幽奇秀，與北嶽恆山的雄渾險峻又是另一番風貌。
儀琳極少遠行，見此迥異景致，又有林平川在旁溫言解說，只覺眼界大開，心懷暢然，笑靨愈發甜美。
依著記憶，林平川引路，一行人攀上一處僻靜山道，來到背倚懸崖、面臨深谷的幽靜之地。遠遠便見幾間以粗竹茅草搭建的屋舍，掩映於古松翠柏之間，簡樸至極，卻與周遭山川靈氣渾然一體，透出主人遠離塵囂、寄情山水的超然心境。
林平川於屋前數丈外停下，整肅衣冠，恭聲朗道：「弟子林平川，攜儀琳前來，拜見風太師叔！」
話音方落，居中一間茅屋中便傳出一陣清越爽朗的長笑：「哈哈哈！好小子，總算還記得來看看我這老骨頭！」
竹扉輕啟，一位青袍老者緩步而出。只見他鬚髮如銀，面色卻紅潤飽滿，雙目開闔之間精光隱現，顧盼自有威儀，雖衣著樸素，那股歷經滄桑、超然物外的宗師氣度，卻令人心折。正是當年名動天下的劍術通神之人一風清揚。
老者現身，封不平、成不憂、從不棄三人激動難抑，疾步上前，齊刷刷拜倒於地，聲音微顫：「劍宗不肖弟子封不平（成不憂、從不棄），拜見風師叔！久違慈顏，弟子等日夜思念！」
風清揚目光掠過三人，微微頷首，袖袍輕拂：「都起來吧。你們這一載在恆山，行事穩妥，不負所托，我很是欣慰。」
得他親口一贊，封不平三人如飲醇醪，滿面紅光，恭敬起身侍立一旁。
風清揚這才將目光全然投向林平川，眼中笑意更盛，上下打量道：「平川，你這小子！近來可是聲名鵲起，震動江湖啊。任我行那等梟雄敗於你手，左冷禪那偽君子亦被你斃於掌下————嘿嘿，做得好！當真未墮了老夫名頭！」言辭間滿是激賞。
林平川含笑謙道：「太師叔過譽了。」
風清揚撫須而笑，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林平川身側的儀琳身上。這一看，卻是輕「咦」一聲，自中閃過一絲訝異與瞭然。
他見多識廣，一眼便看出這少女雖作俗家打扮，但額頭光潔，鬢邊絨發細軟，分明是剛落髮還俗不久的模樣，且容色清麗絕俗，氣質純淨澄澈，宛如空山新雨後的芝蘭，令人見之忘俗。他不由失笑道：「好小子！果然膽色過人，行事不拘一格。這位姑娘是————？」
林平川側身，將儀琳輕輕引至身前。儀琳雖羞，卻在林平川鼓勵的自光下，鼓起勇氣，斂衽為禮，聲音清越如泉：「恆山派弟子儀琳，拜見風太師叔。」
「恆山弟子？」風清揚眼中訝色更濃，隨即化為一片瞭然與讚許，搖頭笑道，「好，好！你這小子，倒是坦蕩！此事————定閒、定逸兩位師太可知曉？可莫要惹得恆山上下提著劍來尋老夫理論。」他雖在說笑，語氣中卻有關切。
林平川正色答道：「太師叔放心。此事晚輩豈敢隱瞞？已得恩師定閒師太首肯，儀琳的授業恩師定逸師太亦予成全。晚輩今日攜儀琳前來，正是想親向太師叔稟告這樁喜訊。
待他日婚期定下，萬望太師叔能不辭辛勞，撥冗蒞臨，喝一杯晚輩的喜酒。」
風清揚聽罷，手捋長須，目光在林平川坦蕩的臉上與儀琳羞澀卻堅定的神情間來回掃視，似在審視，又似在感慨。良久，他喟然一嘆，眼中滿是欣慰與激賞：「你這孩子————
當真令老夫驚喜。年紀輕輕，不僅劍術通神，名動八表，更能不囿於世俗禮法之見，以真心換真情，覓得如此良緣。這江湖，若多幾個你這般明心見性、敢作敢當的後輩，方是真正有生氣，有希望！」
他頓了頓，見林平川目光灼灼，滿是期待地望著自己，不由莞爾，終是朗聲笑道：「6
也罷！屆時老夫定然前去！」
「多謝太師叔！」林平川與儀琳相視一笑，齊齊躬身，鄭重行下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