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五大舵主,群魔聚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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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氣蒸騰,太原東南郊,鞏家堡靜臥於半山台地。

  夯土寨牆黃土褪色,牆外汾流繞丘,岸芷汀蘭蔫垂,林莽如黛,了無蟬鳴。

  寨門虛掩,門楣上「鞏家堡」三字漆皮斑駁。

  牆內卻不見尋常莊戶的雞犬桑麻,唯聞喧囂鼎沸。

  穿朱、黃、青、紫各色短打的漢子們敞襟袒腹,腰纏與衣色相契的錦帶,面目兇悍;

  女子亦束彩巾、系花帶,裙裾掖在綁腿里,手中把玩短刀,眼尾斜挑時,煞氣竟較男子更盛。

  眾人或倚牆斜坐,在空地上摔壇豪飲;有人擲骰賭酒,有人以刀鞘擊地唱著調子粗嘎的邪曲,歌詞間儘是殺伐搶掠的渾話。

  粗聲笑罵混著兵器鏗鏘之聲,將莊子攪得翻騰不止。

  莊子中央那座院落最為惹眼,原該是莊戶主家的青磚瓦房,此刻卻被改得張揚跋扈。

  檐下懸著彩綢,院內篝火熊熊,鐵架上牛羊腿烤得油珠迸濺,滴落火中「噼啪」作響。

  香頭、旗主們圍著篝火席地散坐,或披織金短袍,或赤膊袒胸;

  徒手抓起烤得焦紅的羊腿大嚼,齒間撕下肌理時汁水淋漓,油脂順著指縫淌下。

  酒罈皆是粗陶所制,一壇壇汾酒被拍開泥封,酒液「嘩嘩」傾入粗瓷碗中,碗沿相碰鏗鏘作響,酒香混著肉味瀰漫全莊。

  飲至酣處,有人將碗往地上一摜,碎瓷混著酒液四濺。

  「他娘的!那日截殺恆山尼姑,若非那老尼劍快,早將她首級懸於寨門示眾了!」

  穿紅袍的香主將啃淨的羊骨往地上一擲,骨碴濺起半寸,眸底閃著凶光,語帶不甘。

  系白腰帶的旗主聞言,拔出腰間短匕,割下火上最肥的一塊烤肉,刀尖扎著遞過去,低聲道:

  「香主莫惱,待入夜,咱們去山下莊子再做一票,正好給弟兄們添些酒肉!」

  「酒肉?」

  紅袍香主斜睨著他,嗤笑道,「老子缺的是他娘的酒肉銀錢嗎?缺的是俊俏的小尼姑!哈哈!」

  這話剛落,四周頓時爆出一陣粗野的鬨笑。

  「哈哈哈哈!說得是!」

  「恆山派那儀和婆娘,這些年害了咱們多少弟兄?下次將她擒來,咱兄弟輪番上陣,看她還能不能那般兇悍!」

  「正是!小尼姑未嘗過男子滋味,待嘗過個中妙處,咱兄弟將她伺候舒坦了,保管比那紅樓里的豆兒還要溫順!」

  「啊哈哈哈!」

  粗鄙的玩笑聲浪掀得老高,這幫漢子笑得前仰後合,手中酒碗、肉骨往地上亂擲,渾不將大名鼎鼎的恆山派放在眼裡。

  相較漢子們葷素不忌的渾話,女子們也不拘謹。

  有人單手端著酒罈仰頸便灌,酒液順著下頜流入衣襟,抬手抹時袖口掃過腰間暗器囊,露出囊內寒芒。

  有二人嫌坐著不痛快,起身對拆拳腳,拳風裹著內力,震得地上酒罈嗡嗡作響。

  勝者奪過對方酒罈,仰首飲盡時彩帶紛飛,引得四周掌聲雷動。

  篝火映在他們面上,儘是猙獰與放肆。

  活脫脫一幅「群魔聚首」的潑天景象。

  「翻山虎來啦!」

  不知是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莊子內外一眾邪魔外道立時收了喧鬧,齊齊轉目望向山下土道。

  但見蜿蜒山道上,一片白旗耀目,儘是打白旗、穿白衫的漢子,細數竟有百人之眾。

  個個騎著高頭大馬,馬蹄踏得塵土飛揚,簇擁著中間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朝寨門疾馳而來。

  未等這群人靠近,寨門前一個穿紅衫的馬臉漢子立即上前,雙手舉過頭頂,朗聲道:

  「日升月落,兄台向哪處走?」

  一道洪鐘般的聲音自馬隊前方傳來,震得人耳膜發顫:

  「隨壇主踏光,往黑木崖去!」

  話音方落,又一名黃衫漢子上前一步,拱手續道:

  「風傳壇中訊,路引哪方人?」

  騎在最前的魁梧壯漢勒了勒馬韁,高聲回得乾脆:

  「白旗載粟,日月養兵!」

  「粟滿倉中囤,旗引那處炊?」寨門這邊又走出個藍衫漢子,接著對切口。

  「炊起壇前灶,糧供陣上師!」壯漢的聲音依舊洪亮,半點不含糊。

  「有何為證?」

  「有詩為證:白旗懸囤頂,粟米滿倉盈,日月滋兵甲,江湖饋戰情!」

  詩句最後一字落地時,壯漢已騎馬來到寨門前三步處,猛地勒馬立定。

  只見他年近四十,滿臉虬髯,一身黑色短打勁裝,肌肉將衣料撐得鼓脹,腰間懸柄厚背鬼頭刀,一開口聲如洪鐘,滿身的江湖悍氣。

  寨門這邊本還有人慾上前續對切口,馬上那魁梧壯漢卻驟然蹙眉,不耐喝道:

  「若非礙著教規,老子早抽你了!對個沒完沒了的切口作甚!

  閹鬼九呢?怎不出來迎老子?莫不是下面的物事沒了,上頭吃飯的傢伙也被人摘了去?」

  這話剛落,寨門內立時傳出一道裹著怒火的尖細嗓音:

  「秦霸,休要嘴上沒個遮攔!放你娘的狗臭屁!」

  罵聲未落,一身深色長衫、滿面皺紋的陳九緩步而出。

  面對陳九的斥責,馬上那喚作秦霸的漢子非但不惱,反拍著大腿哈哈大笑:「我這不是關切於你麼!

  你若真有個閃失,兄弟也好替你報仇不是?」

  言罷,他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得不似魁梧壯漢。

  隨即大步朝陳九行去,鬼頭刀鞘撞在腿上,發出「哐當」聲響。

  面對秦霸這般渾不吝的言語,陳九竟未動怒。

  他知秦霸人如其名,帶著江湖豪雄的直爽,說話雖糙卻非故意尋釁。

  「翻山虎」的諢號,本就因大同地處太行山脈,秦霸熟稔山地形勢,能率部翻山越嶺、靈活作戰。

  正合分舵主「守一方、通地利」的本分,粗豪卻不失機敏。

  誰若瞧他外表粗莽,便當作沒腦子的莽夫,早晚要栽在他手裡。

  念及一眾長老即將駕臨,陳九無心多言,直問道:「怎就你一人?其他幾位舵主呢?」

  秦霸大手一揮,指向山下塵煙起處:「喏,這不來了!」

  陳九抬眼望去,果見山下塵煙滾滾,三四百號人衣衫雜色、打著彩旗,吆喝著向山上湧來。

  他這才鬆了口氣,好在未誤了長老議事的時辰。

  就這麼著,陳九與秦霸一左一右立於寨門前,候了約莫半炷香功夫,另外三位分舵主的人馬終於涌至寨門前。

  打頭的是位三十許歲的婦人,梳著高髻,發間簪著銀箸,身著紫色勁裝,布料緊裹身段,後背斜挎一柄薄刃短刀。

  正是那汾州分舵主「快馬刀」蘇二娘。

  無人敢質疑她領頭:既因她燒四枝香的高階身份,更因其實力夠硬。

  瞧她面若敷粉、眉目溫婉,像個尋常鄰家婦人,可陳九、秦霸心下雪亮,這娘們是個實打實的狠角色。

  出身綠林馬賊的她,心狠手辣,行事果決,劫道時若遇反抗,必是「斬草除根」,連老弱婦孺都不留情面;

  晉西商道上的人提起「快馬刀」,沒哪個不膽戰心驚,說她是「菩薩臉,夜叉心」,臭名昭著也不為過。

  緊隨其後的是平陽分舵主「分水蛟」魏沉舟。

  他三十來歲,面容清癯,穿著一身青布水靠,手中搖著柄摺扇,扇面上繪著水墨山水,氣度竟如書院書生。

  可陳九深知其底細,文弱是表象,心思縝密、處事狠辣方是真本色。

  「分水蛟」的諢號絕非虛傳,他水上功夫堪比浪裏白條、大河蛟龍,江湖上難逢敵手。

  最後來的是潞安分舵主「鐵算盤」馮奎。

  他五十出頭,留著山羊須,穿一身寶藍色綢緞長衫,腰間插著個黃銅包邊的鐵算盤;

  行走時算盤珠子「嘩啦啦」作響,面上笑吟吟的,活像個守財的員外郎。

  此人同樣不可小覷,「鐵算盤」的諢號,喻其精於算計,為人圓滑卻極懂分寸,從不得罪硬茬。

  手上功夫未必頂尖,心機卻深沉至極,最善用陰謀詭計。

  所謂「殺人不用刀,砍頭不見血」,說的正是他這般人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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