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寂寞的何太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36章 寂寞的何太后

  殿內死寂。

  唯有酒液從何太后足尖滴落的細微聲響。

  殷紅酒汁蜿蜒於玉白足背,極盡奢靡誘惑之能。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薛不負身上,等待著他的回應。

  薛不負隔著鐵面具,目光冷澈如冰封,瞧不出半點波瀾。

  他穩坐如山,對那近在咫尺、足以令任何正常男子血脈債張的香艷景象,竟視若無睹,更無半分欲俯身承接那「賞賜」之意。

  著急的張讓等人恨不得替他搶上前去接受那賞賜,將美酒飲下。

  何太后眸中勢在必得的媚意漸漸被一層寒霜覆蓋。

  片刻後,她緩緩收回玉足,任由酒液繼續滴落,聲音陡然轉冷,帶著凜冽的威壓:「怎麼?哀家的賞賜......你不願接?」

  冰冷的質問如寒風吹過跪伏在地的十常侍,讓他們集體一顫,抖若篩糠。

  張讓更是頭皮發麻,卻又不敢妄動,只能拼命以眼神哀求。

  其實此人在一定程度上也甚是可憐。

  以他的武功到哪裡不能為一方之雄?

  可惜天生喜好這禁宮之中的殺伐權利,現在卻要做一個低三下四的奴才。

  薛不負依舊沉默。

  但那沉默本身,便是拒絕。

  他甚至未曾看那玉足一眼,反而平靜地與何太后對視。

  眸子裡一股凌然之威,讓何太后這等見慣風浪之人也隱隱感到一絲不易察覺的心悸。

  她武功不弱,靈覺敏銳,此刻竟從這沉默的男子身上嗅到了一絲極淡的殺氣!

  這殺氣可絕非是街頭潑婦那般大喊大叫,吼著我要殺你,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

  那可不是殺氣,那是虛張聲勢。

  真正的殺氣是極淡,極輕微的。

  相比於前者,反而這樣才更可怕。

  只因為在自然界中,真正的猛獸狩獵獵物時都是靜而不動的。

  殺氣在一瞬間凝聚於一點,爆發時則排山倒海何太后心下微凜。

  僅僅只是對方這一個眼神,便已經讓她知道不能過於逼迫這等人物。

  當下為了面子,她冷哼一聲,倏然移開視線,將滿腔不悅盡數傾瀉在瑟瑟發抖的張讓等人身上:「張讓!爾等好大的狗膽!竟敢私引外人入宮禁重地,可知這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她聲音陡然拔高,鳳目含威。

  張讓等人嚇得魂飛魄散,磕頭如搗蒜,涕淚橫流:「娘娘饒命!娘娘饒命啊!」

  「奴婢等......奴婢等也是被逼無奈啊!」

  「那何進大將軍......他屢次逼迫,欲置奴婢等人於死地!奴婢等實在是走投無路,才......才想尋項先生商議對策,絕無對娘娘不忠之心啊!」

  「娘娘明鑑!奴婢等對娘娘的忠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鑑!」

  他們七嘴八舌,極盡諂媚哀求之能事,將何進的威脅誇大其詞,又將自己的忠心描繪得感天動地。

  何太后本就不是心思縝密、智計深沉之輩,耳根子軟,又慣愛聽奉承之言。

  見這群平日裡也算權勢熏天的大太監,此刻如同搖尾乞憐的喪家之犬跪伏在自己腳下,心中的怒氣便消了大半,反而生出一種掌控一切的滿足感。

  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語氣緩和了些,帶著施恩般的口吻:「行了行了!瞧你們那點出息!何進那邊,自有哀家替你們周旋,用不著你們在這裡鬼鬼祟祟,惹人笑話!起來吧!」

  十常侍如蒙大赦,連連叩謝,這才戰戰兢兢地爬起來,垂手躬身立於一旁,不敢再多言。

  何太后處置完張讓等人,目光再次轉向薛不負,見他仍無表示,心中雖有不甘,卻也知強求不得。

  她整理了一下裙擺,故作淡然道:「至於你,既然不願領賞,便跟哀家來罷。私入宮闈之罪,哀家還需另行處置,但不為外人所道哉。」

  說罷,也不等薛不負回應,便赤足轉身,儀態萬方地向殿外走去,那兩名老嫗緊隨其後。

  薛不負略一沉吟,知此刻十常侍這裡已沒有要事,留在這裡也是無用,便默然起身,跟了上去。


  穿過重重宮闕,來到何太后所居的長樂宮殿閣。

  屏退左右後,殿內只剩下何太后與薛不負二人。

  燭光暖昧,香氣馥郁。

  何太后斜倚在鳳榻之上,先前那副威凌天下的氣勢收斂了許多,眉眼間竟流露出幾分小女兒般的哀怨與寂寞。

  她幽幽一嘆,開始自顧自地傾訴起來:「你可知,哀家年少時,在家中亦是遠近聞名的美人。那時節,城中多少英雄才俊,見了哀家無不傾心,期盼能得青眼。」

  她眼神迷離,陷入回憶。

  「後來,本以為入選宮中,嫁與天子,是何等風光榮耀。誰曾想,哼,那死鬼空有皇帝名頭,實則是個銀樣鑞槍頭,粗鄙不堪,中看不中用!這深宮冷寂,連個能說說體己話的人都沒有。」

  她絮絮叨叨,將滿腹的委屈、對先帝的鄙夷、以及對空虛生活的怨懟,盡數倒出,渾然忘了薛不負還是個「戴罪之身」,倒像是將他當成了可以傾訴的知己。

  但更多的,好像是她在和自己說話。

  薛不負靜立殿中,面具下的臉龐毫無表情,只默默聽著,如同一個沒有感情的影子。

  說了許久,何太后似乎才想起正事。

  她坐直身子,目光灼灼地看向薛不負,語氣帶著一絲罕見的柔軟:「之前在張讓他們面前,哀家未即刻治你之罪,你可知是為何?」

  她不等回答,便自問自答道。

  「其實不過是相信哀家自己的眼睛,瞧得出你絕非常人,哀家只是想看看你的真面目,這一個小小的請求,你可能應允?」

  她此刻收起了太后的威儀,眼波流轉間竟有幾分楚楚動人之態,配合她那絕艷的容貌,確有一股驚心動魄的魅力。

  薛不負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這太后雖荒唐,甚至極為的戀愛腦,且其態度轉變也顯得有些愚蠢而直接。

  可他並不畏懼顯露容貌。

  當下,他並無言語,只是抬手,緩緩摘下了臉上的玄鐵面具。

  面具落下。

  露出一張稜角分明、劍眉星目、俊朗非凡的臉龐。

  自成親這幾年來,他如今已近三十而立之年,在家庭美滿溫馨之下,少了幾分當年的江湖浪子之氣,反而多了幾分穩重滄桑。

  燭光映照下,見他眼神深邃如夜,雖無太多表情,可那經歷過無數風霜淬鍊出的獨特氣質,瞬間攫住了何太后的心神。

  何太后看得痴了,呼吸微微一滯。

  她少女時見過的美男子不少,但如眼前之人這般,卻是生平僅見。

  她情不自禁地起身,走到薛不負面前,伸出纖纖玉手,帶著一絲顫抖,輕輕撫上他的臉頰,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讓她心神蕩漾。

  「果然......哀家就知道...

  」

  「面具之下,果然是一張出眾之容。」

  她喃喃自語,眼中迷戀之色愈濃。

  就在這暖昧升溫之際。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內侍驚慌的通報聲:「啟稟太后,大將軍何進求見!」

  何太后臉色驟然一變,眼中的迷醉瞬間被驚慌取代。

  她急忙收回手,壓低聲音對薛不負道:「快!快到屏風後去!絕不能讓我兄長瞧見你!」

  薛不負並未多言,身形一閃,已悄無聲息地隱入殿內巨大的龍鳳呈祥屏風之後,氣息內斂,仿佛與陰影融為一體。

  他剛隱匿,卻見一個身形高大,體闊腰圓的大漢已大步闖入殿中。

  正是大將軍何進。

  他身著朝服,面色陰沉,甚至顧不得全禮,便急聲道:「妹子!你還要護著張讓那幾個閹奴到幾時?!」

  何太后強作鎮定,坐回鳳榻:「兄長何出此言?張讓等人侍奉先帝與哀家,並無大錯。」

  「並無大錯?」

  何進一聽這話,就知道自家妹子是向著外人了,頓時怒氣勃發。

  「他們欺上瞞下,禍亂朝綱,賣官鬻爵,天下人誰不知曉!之前黃巾叛亂與他們也脫不了干係。如今更是屢屢阻撓朝政,其心可誅!今日你若再不下旨誅殺此僚,他日必受其害!屆時我等皆死無葬身之地矣!」


  何太后被他吼得心慌,但仍堅持道:「兄長言重了!宮中之事,哀家自有分寸。張讓等人不過是些奴婢,翻不起大浪。若貿然誅殺,只怕引起朝局動盪,非社稷之福。」

  「糊塗!」

  何進痛心疾首。

  「你這是養虎為患!這些閹人,最是狡詐陰狠!你今日念舊情,他日他們刀架在你我脖子上時,可不會念舊情!」

  兄妹二人就在殿內激烈爭辯起來,何進列舉宦官種種罪狀與潛在威脅,分析得頭頭是道。

  可何太后先前被張讓等人恭維的十分受用,此時決議要保張讓等人,此時或是維護,或是藉口拖延,始終不肯鬆口。

  一個欲除之而後快,一個則竭力回護。

  薛不負在屏風後靜靜聽著,將這場決定未來天下走向的爭執盡收耳中,心下忽然冷笑一聲,心想若如此下去,死的自然是何進,何太后愚昧至極,比之昔日趙姬也不遑多讓了。

  但這個念頭剛一閃過,自己又覺得詫異。

  為何他自己突然信誓旦旦篤定何進會死?

  最終,何進見無論如何也說服不了妹妹,氣得臉色鐵青,重重一跺腳:「你好自為之!莫要後悔!」

  說罷,憤然轉身,大步離去。

  殿內,只剩下何太后一人,悵然若失地坐在鳳榻上。

  何進沉重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殿外長廊。

  長樂宮內,只剩下燭火啪的細微聲響。

  何太后怔怔地望著殿門方向,良久,才幽幽嘆了一口氣,帶著幾分疲憊與無奈,對著屏風後輕聲道:「出來吧。」

  薛不負自屏風後轉出,玄鐵面具已然重新戴上,遮住了那引得何太后心旌搖曳的真容,只餘下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眸。

  「讓你看笑話了。」

  何太后自嘲地笑了笑。

  「哀家這兄長,就是太過杞人憂天,整日裡疑神疑鬼。張讓他們不過是些伺候人的奴婢,能掀起什麼風浪?何必非要打打殺殺,鬧得宮中不寧。」

  她像是在對薛不負解釋,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薛不負靜立不語,如同殿內的一根樑柱,對何太后的抱怨不置一詞,只是默默聽著。

  何太后見他這般模樣,心中那點因兄長離去而產生的煩悶竟奇異地被另一種情緒取代。

  她看著眼前這個氣息沉靜、武功高強又面容俊朗的男子,越看越覺得順眼,一股難以言喻的信任感油然而生。

  這信任與其說是基於理性判斷,不如說是寂寞已久的她那過於依賴感官和情感的「戀愛腦」在作祟,單純因對方的容貌氣度而心生親近與依賴。

  「項先生。」

  她放緩了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宮中近日,好似確有些不太平。哀家身邊,雖然有些忠誠的奴才,但總覺得連一個能真正信得過、又能護得周全的人都尋不出。不知為何,見了先生,哀家便覺心安。」

  她頓了頓,目光盈盈地望著他。

  「先生此番入京,剛才哀家力保張讓等人,想必事務已了?可否多在宮中盤桓幾日陪哀家說說話,也好讓哀家這心裡踏實些。」

  薛不負本欲拒絕,不過他此行的表面目的已因何太后的出現而中斷,可深層目的卻尚未著手。

  他心念電轉間,想到自己在十常侍的相助之下隱秘踏入宮中,卻立即就能被何太后知道,何太后身處權力核心,其掌握的訊息網絡必定遠超常人,無論是宮廷秘辛還是江湖傳聞,或許都能有所觸及。

  他沉默片刻,在何太后期盼的目光中,緩緩開口:「留下亦可,但需請太后幫我查一人。」

  何太后眼眸一亮,立刻應允:「哦?先生要查何人?但說無妨!這普天之下還沒有哀家查不到的人!」

  「薛不負。」

  薛不負平靜地吐出這三個字。

  「薛不負?」

  何太后根本沒聽說過這個名字,當即點頭。

  「好,哀家記下了。明日便讓人去查。」

  翌日,何太后為薛不負安排的偏殿內,陳設華美,薰香裊裊。

  案几上擺滿了精緻的酒饌珍餚。


  然而薛不負並未動筷,只是靜坐於窗邊,望著窗外宮牆的一角天空,不知在思索什麼。

  何太后親自捧著一卷密封的卷宗,步履輕盈地走了進來。

  她今日換了一身更為柔和的宮裝,少了些許威儀,多了幾分婉約。

  她將卷宗放在薛不負面前的案几上,語氣帶著幾分邀功般的喜色:「先生,你要查的人有消息了,這些都是從玄鑒司和護龍衛密檔中調出的,關於那十無浪子薛不負最詳盡的記錄。」

  薛不負目光一凝,落在那個名字上。

  十無浪子,薛不負。

  他伸手拿起卷宗,緩緩展開。

  卷宗內的記載並不算長,但已將其平生過往一一記載,後面更是字字驚心:「浪子薛不負,於中平元年春,獨闖冀州曲陽。其時,曲陽城內除地公將軍張寶、白苗族長祝融夫人外,更有上古魔教首領邪帝隱匿其中————」

  「薛不負與邪帝、張寶、祝融夫人及黃天戰傀激戰連場,劍氣沖霄,撼動天「」

  地。終,薛不負以一身超凡劍術,陣斬張寶、祝融夫人,力破黃天戰傀,更與魔教邪帝拼至兩敗俱傷。」

  「邪帝重傷遁走,薛不負亦身負重傷,自此下落不明,江湖再無其確切蹤跡。」

  卷宗的內容到此戛然而止。

  薛不負握著卷宗沉吟。

  曲陽————

  邪帝————

  張寶————祝融夫人————

  激戰重傷,下落不明..

  這些字眼如同破碎的鏡片,在他空白的腦海中折射出刀光劍影,他甚至能感受到那場戰鬥的兇險。

  他閉上雙眼,眉頭微蹙,的的確確能夠從中感知到什麼。

  何太后在一旁,看著他沉思的模樣,只覺得那側臉線條愈發顯得冷硬而迷人。

  她悄悄靠近,伸出縴手,試探性地按上他的肩膀,見他並未抗拒便大膽起來,力道輕柔地為他揉按著健碩的肩頸肌肉。

  「先生何必為這些江湖舊事勞神?」

  「那薛不負即便再了得,也不過是江湖武夫罷了,跟先生比起來那是天壤之別,絕無先生這般驚為天人。」

  她柔聲說著,另一隻手執起玉壺,為他面前的空杯斟滿琥珀色的美酒,聲音帶著蠱惑。

  「嘗嘗這酒,是進貢的佳釀,尋常人可喝不到呢。」

  薛不負依舊閉目,對肩上傳來的揉按和耳邊的軟語恍若未聞。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捲宗所揭示的過往之中。

  他自然清楚自己和薛不負有著極大的關聯。

  而現在,薛不負消失了,卻出現了一個失去了過往記憶的項驚雲。

  項驚雲是薛不負?

  薛不負就是項驚雲?

  這個念頭並不是很難想得到。

  基本上一念之間便已在腦海中徘徊不散了。

  可是。

  甄甄等人呢?

  那若大的項氏家族和日日夜夜的光景,秋,夏,秋,冬,項英,項華,項萱,甄甄.....

  一幕幕歲月光陰...

  這一切又是如何?

  另一邊,何太后見他毫無反應,也不氣餒,反而更加沉醉於這種能親近他的氛圍之中,眼中滿是痴迷與占有欲。

  偏殿之內。

  一時只剩下她輕柔的呼吸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