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審問(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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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沉在深夜的靜謐里,一聲極輕的「吱呀」聲突兀響起。

  聲音的來源是那扇厚重的實木房門。

  門,它被推開了一道細縫。

  黑暗從門縫中湧入,與室內的黑暗融為一體,彼此糾纏,難以分辨。

  緊接著,是地毯上傳來的、極其小心的摩擦聲,一步一頓。

  那東西——或者說,那個人——在靠近房間中央的床。

  床墊因突如其來的重量而微微下陷,幅度很小,顯示出來者的體型與重量都非同尋常的輕巧。

  幾乎在床墊下陷的同一瞬間,江盞月緩慢睜開眼睛,聲音里聽不出剛醒的朦朧,反而清晰冷靜:「大晚上不睡覺,進來幹什麼?」

  「我是來找你道歉的。」來人靜默了足有三四秒,聲音才低低地響起來。

  那聲音清脆、稚嫩,帶著一種未變聲少年特有的乾淨,卻又刻意壓低了,透著一股做錯事的心虛。

  窗外雪花仍在紛紛揚揚的飄落,不知疲倦。微弱的雪光反射透過窗簾縫隙,吝嗇地投入幾縷慘白的光線,恰好勾勒出床邊那個模糊的輪廓。

  江盞月偏頭看向來人,是伊珀棉。

  不過,現在的伊珀棉和往常又有些不一樣。

  體型完全縮水了,看起來是少年模樣,骨架纖細,臉上帶著脆弱的可憐可愛。

  他正微微歪頭,用手托著腮,跪坐在床邊的地毯上,只有上半身輕輕靠在床沿。

  淺杏色的睫毛如蝶翼般輕輕顫動,每一次扇動都帶起一片無辜的陰影。

  江盞月難得有些頭痛,她撐起手臂坐起身。

  伊珀棉見她坐起,立刻又湊近了些,「對不起哦,惹你生氣了。」

  他尾音微微上翹,似乎伴隨著體型的縮小,那些原本被刻意收斂的口癖,也變得更加明顯和理直氣壯起來。

  江盞月伸手按在對方頭上,制止了慢吞吞地試圖往她枕頭方向蹭過來的動作。

  「你不用和我道歉,既然當初我同意你留下來,就說明我清楚你的性格。」

  伊珀棉的本性就是如此,像一團糾纏的絲線,複雜難解,強行去捋順,去改變,無異於一種苛責。

  所以她不勉強伊珀棉改變本性,如同她也絕不會勉強自己在底線問題上對伊珀棉妥協。

  伊珀棉被她按著頭,也不掙扎,就著這個有點彆扭的姿勢,乾脆側身躺了下來,末了老氣橫秋地嘆口氣,「我們從來沒有分開過這麼久,看不見你,我會很害怕。如果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大小姐遇到了什麼事情,或者⋯⋯或者習慣了沒有我的生活,我該怎麼辦呢?」

  他眨了眨眼,看向頭頂的江盞月。

  此刻,那雙冷淡的眸子正垂視著看向他,他聽見江盞月用漫不經心的口吻說道:「聖伽利是三年制,我已經在裡面待了一年,兩年之後,我會回來。」

  這不是江盞月的安慰,而是規劃。

  清晰,明確,不容更改。

  她的人生有她的軌跡,不會被短暫的三年學院生活所影響。

  學院裡面發生的所有事情,包括讓她感到困擾的那幾個人,充其量只是她人生中偶然遇見的一點變量,絕不足以改變航向。

  伊珀棉神情認真:「那你會拋下我嗎?」

  江盞月頓了頓,斟酌著開口:「能不能繼續簽訂合同,取決於你的行為。」

  聽到話語裡的糾正,伊珀棉眼眸彎起,他清楚江盞月會在某些地方會異常執著。

  他撐起身體,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做出了一個拉鉤的姿勢。

  那手指不同於他青年時期的修長有力,此刻肉眼可見的短了一截,指節圓潤,皮膚柔軟。

  他直直看向江盞月,目光灼灼,語氣也變得異常認真,「我可以保證,絕對不會再做讓你不開心的事情,大小姐也可以保證嗎?」

  保證什麼?他沒有明說,但彼此心照不宣。

  保證那個「兩年之後,我會回來」的規劃里,有他的位置。

  江盞月的目光落在那隻伸出的小拇指上。

  臥室里再次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雪花飄落的細微簌簌聲。

  伊珀棉始終維持著同一個姿勢。


  靜默片刻後,江盞月終於也伸出了自己的手指。

  她的手才從溫暖的被子裡伸出來不久,還帶著融融的暖意,與伊珀棉那隻帶著深夜寒意的微涼手指觸碰到一起。

  一隻柔軟稚嫩;另一隻則指關節薄削分明,指腹並不細膩,覆蓋著一層薄薄繭子。

  此刻,這兩隻風格迥異的手指,卻以一種古老而幼稚的方式,輕輕地勾纏在了一起。

  這樣一個小小的、近乎幼稚的儀式,卻仿佛比任何書面契約都更具力量。

  指尖的勾連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短到伊珀棉還沒來得及細細感受那抹溫暖的觸感,江盞月便鬆開了手指,收了回去,重新隱沒在被子的陰影下。

  伊珀棉緩緩地將手收回,他像一隻終於得到安撫的小獸,心滿意足地往被子下面縮了縮,找到一個靠近江盞月身側、既能感受到她體溫又不會過分侵擾的位置,將下巴擱在柔軟的床鋪上。

  他聲音悶悶地,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傳來:「不管大小姐做什麼,我都會幫你的。」

  如果能因此死亡,就更好了。

  不是為了威脅,而是某種殉道者般的終極奉獻。

  若他的死亡能成為她心中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痕,那麼伊珀棉,就將成為江盞月心裡,最獨一無二、無人可以替代的存在。

  光是想像這個畫面,就讓他興奮得指尖微微發顫。

  江盞月瞥了眼伊珀棉,「你又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

  伊珀棉抬起臉,笑得無害,「沒有呢。」

  他才不會說。

  就像他早就知道把故意將大小姐的同學牽扯進來的事情瞞不過她,卻仍要做一樣。

  因為伊珀棉確實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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