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審問(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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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小姐這麼厲害,從被盯上,到被他們帶上車,再到被關進那間臨時牢房⋯⋯中途有無數次機會可以脫身吧?」

  江盞月的腳步停住,她微微側頭,黑暗裡投下一道模糊的側影,輪廓幾乎要被四周貪婪的陰影吞噬。

  「這是兩回事,」她垂著眼皮,「你說在進入西格瑪州的時候,就已經被祁司野盯上了。祁司野既然懷疑一個人,就不會輕易放棄。如果你再單獨去C.E.L惹弄出動靜,沒那麼容易從他手下逃脫。」

  伊珀棉眼神變得很亮,淺杏色的眼眸仿佛開始燃燒,「你看,你是為了我才去的。」

  他整個人跪坐在地上,這個姿勢讓他顯得異常馴順。

  淺杏色的眼眸半闔,他將臉貼向江盞月的小拇指。

  充滿依戀,又帶著試探意味。

  江盞月低頭看向他,深色的瞳孔中映照著青年刻意展現的、毫無攻擊性的姿態。

  伊珀棉笑意清淺,眼底卻蒙上一層陰影,看不清裡面神色,「可大小姐你做這麼危險的事,不也瞞著我嗎?如果我不點破,你大概永遠都不會說出來。

  「既然是協作關係,為什麼你可以縱容自己去做危險的事情,毫不猶豫地將自身置於險地,而我只是用自己的方式來達成目的,就不可以?」

  江盞月聲音很輕:「我可以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無論後果,你呢?」

  伊珀棉可憐兮兮地眨眼,他天生一副漂亮無害的容貌,極具欺騙性,常常讓人在他這般示弱的表情下心軟妥協,忽略掉骨子裡某些危險的特質。

  「你救她,她就會活下來。」

  江盞月靜靜地看著他,幾秒後,她抽離了自己的手指。

  皮膚相觸的溫熱驟然被空氣的微涼取代。

  「所以你不能。」

  下一秒,伊珀棉被拽起來,就這樣眼睜睜看著臥室房門在自己面前合攏。

  伊珀棉僵立在門口,指尖輕點在門上,然後順著門滑坐下來,將下巴擱在膝蓋上。

  面前無邊無際的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整個人淹沒。

  ***

  伊珀棉知道自己在做夢。

  他的意識漂浮在一個奇特的維度,以一種抽離的視角,俯瞰著過去某個被定格的片段。

  那是一個偏遠、閉塞的小鎮,連地圖都吝於給它清晰的標註,時間仿佛在這裡流淌得格外緩慢。

  直到某一天,鎮上的平靜被一戶奇怪的人家打破。

  他們悄無聲息地到來,並且選擇在更偏遠的山上,買下了一座廢棄已久的莊園。

  小鎮本身已經足夠與世隔絕,而這戶人家,更是將自己放逐到了隔絕之外的隔絕之地。

  伊珀棉看見少年時期的自己,像一隻習慣了陰影的老鼠,躲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裡窺視著。

  少年伊珀棉幾乎不用思考,就能預見到這戶人家的命運。

  他們就像一塊散發著「人傻錢多」氣息的肥肉,必然會引來鎮上那些由地痞流氓組成的不入流小幫派的覬覦和騷擾。

  即使在大城市,法律和秩序的光芒也難以穿透層巒疊嶂,更別提在這種偏遠的小地方。

  所謂的規則,在這裡往往讓位於更原始的力量和人情網絡。

  警署即便接到報案,也只會例行公事般前來,對混混們進行不痛不癢的口頭教育。

  而那些混混們,每次都點頭哈腰,答應得無比誠懇,轉過身,卻依舊故態復萌,變本加厲。

  指望警署抽調寶貴的警力,為了一戶外來者去徹底清剿這些地頭蛇?那簡直是天方夜譚,沒人願意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鎮上魚龍混雜、煙霧繚繞的地下撞球場,是混混們常常待著的場所。

  污濁的空氣里永遠飄浮著喧譁、咒罵和撞球碰撞的清脆響聲。

  伊珀棉蜷縮成一團,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聽到那些混混們帶著興奮和貪婪的議論——關於山上那座莊園,關於那戶據說只有三個人、連個傭人都沒有的「肥羊」。

  他們唾沫橫飛地描繪著想像中的奢華,以及可以如何輕易地從這戶人身上榨出油水。

  只能說,人在幹壞事的時候,是永遠不會嫌路途遙遠和辛苦的。


  貪婪足以驅使他們克服一切地理上的障礙。

  即便那戶人家遠在山上,這群混混們也毫不猶豫地騎上他們轟鳴的摩托車,浩浩蕩蕩地朝著山上前進。

  車燈划過夜色,終於在莊園外圍停下來。

  他們發出各種刺耳的尖叫和轟鳴,撿起地上的石塊,用力扔向圍牆和高處的窗戶,製造出令人不安的噪音。

  這是一種試探,更是一種赤裸裸的警告。

  伊珀棉躲在一棵枝葉茂盛的大樹後面,冷眼旁觀著這場鬧劇。

  他心裡清楚,這僅僅是個開始。

  如果這戶人家不能拿出足夠多的「買路財」,或者展現出讓人忌憚的力量,那麼這場騷擾就絕不會停止,只會不斷升級,從外牆到內院,從恐嚇到更直接的破壞。

  真可憐,伊珀棉只是這樣想,但臉上沒有過多表情,而他要做的,只是趁機混在這群混混中,撿漏而已。

  混混們鬧騰夠了,莊園那扇厚重的大門始終緊閉,沒有絲毫打開的跡象。

  儘管只是在外部騷擾,伊珀棉卻察覺到這座莊園的防護做得非常專業,不像是普通人家。

  這群蠢貨在外面騷動許久,也不過是砸碎了一棟附屬建築側面的幾塊玻璃而已。

  最終,帶著未能得逞的悻悻,混混們罵罵咧咧地跨上摩托車。

  引擎再次發出疲憊的咆哮,車隊沿著來路,歪歪扭扭地消失在愈發濃重的山夜之中。

  伊珀棉從樹後閃身出來,拍了拍膝蓋和手肘上沾染的塵土。

  他是混在混混隊伍裡面上來的,反正他們內部人員也雜亂,彼此之間都認不全,混跡其中對他而言實在再容易不過。

  他在莊園門外站了一會兒。

  山風穿過林梢,帶來涼意和植物的清新氣息,那扇門依舊沉默地矗立著,如同山體本身的一部分。

  伊珀棉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

  這種完全不回應、不反抗的態度,並不會讓這群貪婪的混混適可而止,反而會被視為一種軟弱和縱容。

  可以預見,這戶人家往後的日子,恐怕再也難以安寧了。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莊園那扇厚重的大門,突然毫無徵兆地,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向內打開了一條狹窄的縫隙。

  一隻蒼白得幾乎不見血色的手從門縫裡伸了出來,手上提著一盞散發著昏黃光暈的油燈。

  跳躍的火苗將那隻手映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見皮膚下青色的纖細血管。

  在這樣漆黑無光,伴隨著蟲鳴窸窣的夜晚,這一幕著實顯得有些滲人,帶著不合時宜的古舊與詭秘。

  伊珀棉眯起眼睛,借著那微弱跳動的燈光,看清了門後的人。

  是一個少女,穿著的睡裙也是那種近乎慘白的顏色,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的動作悄無聲息,如果不是親眼看見她推開門,伊珀棉根本不會察覺到這個人的存在。

  她就像一抹遊蕩的幽魂,提著燈,沉默地沿著圍牆外圍緩緩巡視了一圈。

  伊珀棉臉上泛起一絲古怪的神情。

  這個⋯⋯就是這戶人家的大小姐?

  看這座莊園的規模和氣勢,他稱一聲「大小姐」倒也合適。

  伊珀棉一時想得入神,沒注意到腳下,不小心踩到了一塊鬆動的石頭。

  突兀聲響在萬籟俱寂的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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