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審問(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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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閣樓階梯在伊珀棉的腳下發出輕微而又清晰的響聲,一聲一聲,踏碎了樓下殘留的最後一絲寧靜。

  他步伐很輕快,踩在地板上每一道聲響,都被陳舊的牆壁貪婪吸收,最終消散在盤旋而上的黑暗裡。

  房間的門虛掩著,像蒼白的唇,微微開啟,透不出內里的光景,只留下一道引人探究的縫隙。

  裡面沒有開燈,只有身後壁燈昏黃的光線,勉強擠進門縫,成為這方黑暗裡唯一的光源,懶洋洋地鋪陳在門口一小片地面上。

  斜斜的光影勉強勾勒出一個模糊輪廓。

  江盞月半側著身,臉部線條在昏昧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冷冽,像是用寒玉雕琢而成。

  伊珀棉反手輕輕帶上房門,「咔噠」一聲輕響,最後的那點可憐的光源被徹底隔絕在外。

  他的整個身影,連同房間裡那個模糊的輪廓,便完全沉浸在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濃稠黑暗裡。

  這黑暗如此厚重,稍一分神,視覺就會徹底失去作用,只剩下聽覺和皮膚對空氣流動的感知變得異常敏銳。

  窗外,隱約傳來雪花撲簌落下的細微聲響,綿密而持續,像是遙遠的背景音。

  伊珀棉在黑暗中適應了一下,才借著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弱光線,走向那個輪廓。

  他沒有選擇坐在一旁那張看起來還算舒適的靠背椅上,反而毫不在意地直接在那片輪廓前的空地上盤腿坐了下來。

  隨後,他仰起頭,將下巴輕輕搭在江盞月垂在身側的手邊,一個近乎依賴和撒嬌的動作。

  伊珀棉將聲音放得低而軟:「這麼嚴肅地叫我上來,總不會是因為我剛剛不小心招惹了那位祁少爺吧?」

  江盞月極淡地瞥了他一眼,「和他沒關係。」

  伊珀棉眨了眨那雙漂亮的眸子,語氣仿佛陽光浸潤過的開朗:「那是我做錯了什麼,讓大小姐不高興了?」

  「你提前知道商場會發生暴亂。」江盞月語氣平淡地陳述,她向來不喜歡拐彎抹角,尤其是在她認為重要的事情上。

  伊珀棉搭在她手邊的下巴微微動了一下,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足足有十幾秒。

  窗外雪花不知疲倦落下,房間裡只有彼此輕淺得幾乎要消失的呼吸聲

  最終,伊珀棉像是放棄了某種抵抗,語氣恢復如常:「也不算完全『知道』,只是猜到了。畢竟,在眼下這個時節,想要在人口密集區快速引起大規模騷動,手段翻來覆去也就那麼幾種。易燃物,恐慌性謠言,或者⋯⋯更直接的暴力衝擊。我只是綜合了一些零碎的信息,做了大概率的推斷。」

  江盞月沒有接話,她眉眼被勾勒得模糊。

  伊珀棉微微低下頭,額前的碎發垂落,遮住了部分神情,只露出線條流暢的下頜和微微抿起的唇。

  他伸出手,胡亂撥弄了幾下額前的碎發:「抱歉,大小姐,我沒想過你會被牽扯進來的。」

  江盞月目光落在他低垂的頭頂:「你知道我想問什麼。為什麼要特意提議去市政府旁邊的商場,把林淬雪卷進來?」

  伊珀棉撥弄頭髮的手指頓住,再次開口回答時,他語調裡帶著一種被戳破後的、微妙的無所謂:「啊⋯⋯那個啊。」

  他眉眼彎起:「我只是,很好奇。被大小姐你允許靠近,能在聖伽利學院裡和你關係不錯的同學,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我想親眼看看。」

  江盞月神情寡淡:「光是這個理由,站不住腳。」

  伊珀棉眼尾習慣性地下垂,這讓他看起來總是帶著點無辜:「這是實話。」

  他聲音輕了下去,像是在喃喃自語。

  接下來,江盞月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動作。

  她站起身。

  在伊珀棉驟然聚焦的注視下,江盞月蹲了下來,與他平視。

  這個動作瞬間打破了兩人之間由姿勢和高度差維持的距離感。

  她的眉眼在極近的距離下,能看出不加掩飾的鋒利。

  她一隻手半撐著臉頰,手肘隨意地擱在膝蓋上,仿佛只是在進行一次尋常的談話。

  然而,另一隻手卻無聲無息地抬起,撫摸到伊珀棉脖頸上——那根他還沒來得及取下的、裝飾著細鏈的黑色choker。

  伊珀棉身體瞬間僵硬。


  那根細鏈貼著皮膚,一直是他的所有物,此刻卻被另一道指尖觸碰,賦予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江盞月的手指微涼,帶著室外沾染的寒意,輕輕從choker的邊緣探了進去,觸碰到隨著脈搏輕輕跳動的皮膚。

  脖頸之下,被鏈身巧妙掩蓋的位置,有一道早已癒合、但仍留有細微不平整痕跡的舊傷。

  「你來到家裡的時候,我應該說得很清楚,」江盞月的眼神在昏暗中仍然透著光,如初生的冰棱,「雖然我僱傭了你,但我們的關係,可以算作是平等的協作。我不管你的過去,甚至不會過問你想做的事情。與之相對,也不需要由你來代行我的意志。」

  伊珀棉的呼吸輕緩,幾乎屏住。

  他見證過江盞月年少時的鋒利,如同剛剛出鞘、未經世事的利刃,寒光四射,足以讓任何靠近的人感到刺痛。

  後來隨著閱歷加深,那鋒芒才逐漸變得內斂,深藏在波瀾不驚的平靜表象之下,如同收入鞘中的名刀。

  但他永遠不會忘記,那雙眼睛中曾有的、以及此刻再次浮現的、足以切割一切的冷厲。

  江盞月手指微微用力,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處不同於周圍平滑皮膚的起伏。

  即使她指甲邊緣修剪得整齊圓潤,但那處帶著陳舊傷痕的皮膚太過敏感,輕輕刮過,依然帶來一陣細微的、混合著刺痛和癢意的戰慄,順著脊椎一路竄升。

  伊珀棉的眼尾,連帶著淺杏色眼瞳的邊緣,很快不受控制地爬上一層駭人的紅。

  伊珀棉抬起雙手,動作有些急切,卻又帶著輕柔,纏上了江盞月那隻停留在他脖頸上的、蒼白削薄的手腕。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無骨的蛇,似是想將兩人的皮膚緊密不留一絲縫隙地貼合在一起。

  他並沒有試圖將江盞月的手腕扯開,反而就著這個姿勢,讓那隻帶著寒意的手,距離自己最脆弱的頸動脈更近,仿佛在主動將命門交付出去。

  伊珀棉仰著頭,直視著江盞月在黑暗中依舊清亮的眼睛,「我不能跟隨你進入聖伽利學院,我接觸不到學院裡的世界,不知道你面臨的危險,也不認識你身邊出現的新朋友⋯⋯這讓我很難安心。」

  越是說,那層平日裡精心維持的陽光偽裝幾乎寸寸剝落,露出底下近乎偏執、甚至有些猙獰的內核。

  伊珀棉語氣變得冷靜,甚至帶著剖析般的殘忍:「我只是想讓她永遠記住這一刻。記住是誰在她最絕望的時候出現的。」

  淺杏色的眼眸此刻翻湧著更為深沉、近乎惡劣的東西,像是沼澤底部咕嘟冒出的氣泡。

  「危險,恐懼,瀕臨絕望的時刻,這些情緒最能催生出深刻的記憶和扭曲的依賴感。你的同學親身經歷過這一切,親眼見到混亂與鮮血,感受過死亡的陰影,今後無論她走到哪裡,做出何種選擇,潛意識裡都會回想起今天,回想起在絕境中向她伸出手的你。只要有一絲動搖,」他聲音變得越發冷漠,「就夠了。她就會不自覺地靠近你,依賴你,成為你可以利用的力量。」

  江盞月半垂下眼,她的手指微曲,勾住了那根黑色Choker的鏈帶,微微收緊,並不窒息,卻帶來一種明確的束縛感。

  「你剛才出去,還想做什麼?」她問道。

  伊珀棉因為脖頸上輕微的束縛感而眯了眯眼,卻沒有掙扎。

  「大小姐,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他反問,語氣甚至染上親昵,「你那個同學對你,也並非全然坦誠。她的母親,可不是什麼會輕易放棄的角色。那位夫人如今又去了哪裡?」

  他輕輕笑了起來,聲音低沉:「搖搖欲墜的精神支柱,在徹底崩潰的那一刻,是最容易被替換掉的。我出去,只是想確保這個『替換』過程,能更順利一些。」

  他抬眼,目光灼灼地看向江盞月,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成果,又像是在尋求認可,「人在情緒徹底崩潰的時候,是最容易被引導,被塑造的。不是嗎?」

  黑暗中,江盞月的眉眼越發晦澀不明,仿佛融入了周圍的暗色。

  許久,她終於開口。

  「棉棉。」她的聲音很輕,尾音又有點黏,像融化了的、帶著涼意的蜜糖猝,猝不及防地滴落在寂靜的冰面上。

  伊珀棉的耳朵像是被一陣濕冷的風吹過,不由自主地微微顫動。

  真是非常久遠的稱呼了。

  他和江盞月的初遇,絕對算不上有多麼美好。


  那時江盞月一家剛剛在那個偏僻的小鎮暫時安頓下來,而他,一個渾身是傷、自稱受過江盞月救命之恩的可疑分子的突然闖入,自然引來了大小姐全然的警惕和懷疑。

  他本來是不能留下來的,是江夫人給了他為期一個月的試用期。

  「棉棉」這個聽起來有些軟糯的稱呼,最初也並非善意。

  源於他初來時,經常控制不住地摔倒或笨手笨腳地弄壞東西。

  那時的江盞月總會不知從哪個角落悄無聲息地出現,像一抹沒有溫度的月光凝成的影子,她的瞳孔顏色很深,陰惻惻地盯著他,然後冷淡地說:「棉棉?真是軟綿綿的。」

  這個稱呼,代表著江盞月最初的不信任和審視,也代表著他確實另有所圖、試圖藉助她們家擺脫自身困境的不堪開端。

  後來,隨著時間推移,江盞月很少再叫出這個稱呼,這個稱呼成了一種只有他們之間才懂的,夾雜著複雜過往的獨特印記。

  伊珀棉越發纏緊了被自己雙手握住的手腕,像是寄生在宿主之上的藤蔓,汲取著唯一的溫暖和養分,直至死亡,也會緊緊纏繞,不肯分離。

  他如此貪戀這片刻的親近,即使這親近建立在警告和危險之上。

  江盞月目光沉靜,「如果我對別人的事情,抱有這麼旺盛的好奇心;如果我對別人的『忠誠』,有著如此強烈的占有欲⋯⋯」

  她頓了頓,每個字都清晰無比,「那麼從一開始,我根本就不會同意讓你留下來。」

  伊珀棉瞳孔驟然收縮。

  話音剛落,江盞月勾著那根黑色choker鏈帶的手指,驀地一松。

  「啪」的一聲輕響,柔軟的鏈身回彈到伊珀棉脖頸的皮膚上,帶來一陣微麻的觸感。

  伊珀棉像是被抽走了部分力氣,半闔上眼,口吻藏著幾分沉鬱,幾分不甘:「我只是想為你掃清一些潛在的不穩定因素,讓她更有用一點。」

  江盞月輕嘆口氣,突然道:「你現在身體平衡應該保持得不錯了。」

  「嗯⋯?」伊珀棉眼球開始顫動。

  他因為每一寸骨頭都被打斷過,在初到江家的很長一段時間裡,神經和肌肉的控制會失靈,導致他毫無預兆地摔跤。

  不過後來經過系統性、長久地鍛鍊,大部分時候已經和正常人無異,甚至更加敏捷。

  但他意識到,江盞月此刻提起這個,接下來的話絕對是他不想聽見的。

  江盞月直直看著他,「再擅自做出這種事情,我們之間的合同就此終止。」

  伊珀棉猛地抬頭,淺杏色的眼瞳在黑暗中急劇收縮,那層駭人的紅迅速瀰漫開來,幾乎覆蓋了整個眼白。

  江盞月已經起身,順勢將手腕從兩隻手之間抽出,冰冷的空氣瞬間填補了肌膚相貼留下的空缺。

  就在她轉身欲走的瞬間,伊珀棉伸出手,攥住了她垂在身側的那根小拇指。

  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說是輕柔,只是用指尖和指腹虛虛地圈住那截纖細的指骨,卻帶著一股不肯鬆手的執拗,像水底蔓延的海草,看似柔軟,纏繞上便難以掙脫。

  伊珀棉的聲音如同浸透了夜露的蛛絲,黏膩又迫切,「為什麼我僅僅犯了一次錯,就要被這樣輕易地趕出去⋯⋯」

  「我對你來說,如果真的這麼無足輕重,那你為什麼要故意被C.E.L綁到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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