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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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五點剛過,天色還是那種死沉沉的灰藍色,像一塊浸透了水的髒抹布。

  國王的信使來或是走,幾乎沒有對黑森林堡西村造成什麼影響。

  他們不認識國王,甚至對自己的領主都不怎麼熟悉。

  ……

  黑森林堡西村的泥土路面被夜裡的露水打得又濕又黏,車輪留下的轍印里積著渾濁的水,踩上去「噗嗤」作響,能濺起半腿的泥點。

  老托馬斯推開自家那扇門軸早已朽壞、只能靠一根木棍斜插著固定的門,一股混雜著牲畜糞便、隔夜尿騷和腐爛菜葉的氣味,像往常一樣,準時地、不容分說地鑽進他的鼻腔。

  他對此早已習慣,甚至可以說麻木。

  這味道就是西村的味兒,是他活了四十一年裡,除了冬天被凍得什麼都聞不到之外,每天都要面對的現實。

  他甚至覺得,要是哪天早上聞不到這股熟悉的酸臭味,那才叫出了邪門了,說不定是哪個不長眼的騎士老爺又要把村子給燒了。

  「呸!」他朝門外地上啐了一口濃痰,黃綠色的痰液落在門檻前一小灘昨夜積下的雨水裡,盪開一圈渾濁的漣漪。

  鄰居哈利家的那幾隻瘦得只剩骨架的母雞,正伸長了脖子,在他門口的一小堆垃圾里刨食,不時用爪子將一些發黑的菜葉和什麼東西的骨頭扒拉出來。

  再遠一點,靠近公共水井的那條主路上,昨天夜裡不知道是哪個喝醉了的傭兵留下的一坨屎還孤零零地躺在那裡,幾隻綠頭蒼蠅嗡嗡地盤旋著,享受著它們的早餐。

  老托馬斯眯縫著眼,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正準備去水井邊打水。

  對他來說,新的一天和過去二十年裡的任何一天都沒有本質區別。去地里幹活,中午回來啃一塊硬得能砸死狗的黑麵包,下午繼續幹活,晚上回家,和婆娘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兩句嘴,然後睡覺。

  領主換了,騎士死了,可日子還是那個鳥樣,甚至更糟——因為以前還能偷偷去騎士老爺的林子裡砍點柴,現在那片林子成了新領主的,規矩嚴得很,誰也不敢去了。

  然而,今天的寧靜很快就被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清脆的童聲打破了。

  「都起來!都起來!領主大人有新法令!」

  是諾亞那幫從黑松林來的小兔崽子。

  老托馬斯認得那個領頭的孩子,聽說是黑松林的小崽子,跟著新領主一起玩的小孩,現在是那什麼「柴薪騎士團」的隊長,神氣得很。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半大不大的孩子,最大的也就十四五歲,最小的那個走路還搖搖晃晃,手裡卻也抱著一根比他還高的木棍。他們身上都穿著那種可笑的木甲,煞有介事地在村里挨家挨戶地敲門,那架勢比老禿頭手下的稅官還足。

  集市廣場中央,新豎起來的木製公告欄前已經圍了不少人。

  利奧,那個以前給老禿頭當帳房先生的傢伙,現在成了新領主的書記官。他站在一張臨時搭起的小木台上,清了清嗓子,展開一卷羊皮紙,用一種他自以為很有威嚴的語調,大聲宣讀起來:

  「奉黑森林與黑松林之合法領主,伊萬·洛夫斯林大人諭令!為保障領民健康,預防夏日瘟病,特頒布《清潔令》第一號!其令如下:」

  老托馬斯擠在人群的外圍,抱著胳膊,冷眼看著。他倒要聽聽,這個殺了老領主的小崽子,又能想出什麼折騰人的新花樣。

  「其一,」利奧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中迴蕩,

  「自即日起,領地全境之內,任何人不得隨地傾倒垃圾、便溺!所有生活垃圾,須統一堆放至各村口指定的垃圾場!所有人類與牲畜糞便,須統一傾倒至村外新挖的公共糞坑!」

  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嗡嗡聲。

  老托馬斯旁邊的哈利第一個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其二,」利奧沒有理會,繼續念道,「各戶人家須於三日內,清理自家門前屋後的污穢。由柴薪騎士團組成的『衛生巡查隊』將進行每日巡查。此令,即刻生效!」

  這下,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啥玩意兒?清潔令?不讓拉屎撒尿?」哈利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那小領主是不是睡糊塗了?屎不拉在自家附近,難不成還要我這把老骨頭扛著一泡熱乎的,跑半里地去村外?」

  「就是!自家的地,自家的糞,憑什麼讓他管?」一個滿臉絡腮鬍的農夫也跟著嚷嚷起來。


  「把糞堆到一起?他是想讓我們的土地明年顆粒無收嗎?」另一個聲音充滿了恐慌,「誰不知道,那玩意兒堆多了會發熱,會『燒』死麥苗!這是要斷我們的根啊!」

  這個說法立刻引起了所有農夫的共鳴。

  老托馬斯心裡也是咯噔一下。他活了四十一年,從他父親、他爺爺那裡學來的唯一真理就是:地是命根子。而糞便,用好了是寶,用不好就是毒。

  新鮮的糞便直接上地,那熱量確實會把嬌嫩的麥苗根給燒死,這是連三歲小孩都知道的常識。所以大家都是把糞便薄薄地潑灑在自家屋後的菜地里,讓雨水慢慢把它沖淡,滲進土裡。

  像領主說的這樣,把全村的糞都堆在一起,那得是多大一堆?那熱量,怕是能把地都燒成一塊焦炭!

  老托馬斯越想越覺得這事兒透著一股邪門。這個小領主,要麼是個什麼都不懂的白痴,要麼……就是存心想讓他們這些舊領地的農夫明年都餓死!他的心沉了下去,眼神也變得冰冷。

  當天,法令就像一陣風,吹過西村,然後就散了。沒人把它當回事。

  諾亞帶著他的「衛生巡查隊」在村里轉悠了一整天。孩子們很認真,他們手裡拿著伊萬畫的圖,挨家挨戶地指出哪裡不乾淨,勸說村民把垃圾和糞便送到指定地點。

  但他們收穫的只有嘲笑和白眼。

  「小娃娃們別在這兒搗亂,趕緊回家喝奶去!」

  「去去去,我家地里的事,還輪不到你個小屁孩來指手畫腳!」

  老托馬斯坐在自家門檻上,看著諾亞他們被哈利的婆娘用掃帚趕走,心裡冷笑一聲。他早就料到了,這不過是一場鬧劇。

  第二天,巡查隊的孩子們依舊來了。但這次,他們手裡多了一樣新東西——石灰桶和刷子。

  他們不再進行徒勞的勸說。凡是發現門口有新鮮污穢的人家,諾亞就讓隊員在他們家土黃色的牆壁上,用白石灰畫上一個巨大而醒目的、交叉的白叉。

  老托馬斯親眼看到,鄰居哈利因為又在老地方「方便」,家門口被畫上了第一個白叉。哈利氣得跳腳,衝上去就要揍人,但當他看到孩子們身後,伊蓮娜抱著胳膊,冷冷地看著他時,他那點勇氣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這是第一次警告!」諾亞的聲音依舊稚嫩,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若再有違反,將取消其家庭三日內的新式麵包配給資格!」

  「麵包」兩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池塘。

  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以前的黑麵包,而是那種領主府新開的作坊里做出來的、被稱為「饅頭」的、又白又軟的好東西。雖然要用工分或者銅板換,但至少給了人一個盼頭。

  用這個來威脅,就有點狠了。

  老托馬斯心裡也憋著一股火。他覺得自己的尊嚴,一個活了四十一年的老人的尊嚴,被一群小屁孩用一泡屎給踐踏了。

  他決定要反抗。

  下午,他故意將一桶餿掉的菜葉和雞骨頭,慢悠悠地、一勺一勺地,倒在了自家門前的路上,倒得比平時任何一次都多。他就是要看看,那幫小崽子能把他怎麼樣。

  諾亞他們很快就來了。

  伊蓮娜也來了,依舊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

  老托馬斯梗著脖子,準備好了一肚子的道理,準備跟他們好好理論一番。

  然而,諾亞只是平靜地看了看地上的垃圾,又看了看老托馬斯,然後讓隊員在他家門口,畫上了第二個白叉。

  「托馬斯爺爺,」諾亞說,「您是村里最有威望的老人。您也覺得,讓大家生病、讓孩子夭折,是一件無所謂的事情嗎?」

  「放屁!」老托馬斯習慣性地反駁,「我說了,瘟病是神罰!」

  「那您敢不敢,跟我去教廷,親自驗證一下,這到底是不是神罰?」

  這個邀請,讓老托馬斯騎虎難下。他如果拒絕,就等於承認自己心虛了。

  至於說是不是神罰?

  一般人哪有膽子敢跟他一起去教廷論個對錯啊!

  「去就去!我倒要看看,你們這些小娃娃,能玩出什麼花樣來!」他把鋤頭往地上一插,跟著隊伍朝廣場走去。他堅信,自己一輩子的經驗,絕不會輸給一群黃口小兒的胡鬧。

  況且,上一位神甫,在他小時候就是這樣告訴他的。


  ……

  來到廣場。

  廣場上已經聚集了黑森林堡的大部分居民。

  伊萬沒有出現,只有安娜修女和幾個柴薪騎士團的孩子。她們抬來了兩盆水,一盆清澈見底,另一盆是從哈利家牆角糞坑旁舀來的污水,上面還漂著幾隻死了的綠頭蒼蠅。

  旁邊,架著一個奇怪的、由兩塊打磨得晶瑩剔透的水晶石和一根黃銅管子組成的工具。

  安娜修女用她那特有的、溫柔而堅定的聲音,向眾人解釋了蒼蠅與疾病的關係,然後請老托馬斯上前,通過那個被稱為「微光晶石鏡」的工具,親眼觀看污水中的世界。

  老托馬斯心裡一百個不情願,他覺得這都是些騙小孩的把戲。

  但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只能硬著頭皮走上前去。他彎下腰,將信將疑地把一隻眼睛湊到了那個黃銅管子的小孔上。

  下一秒,他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雷電擊中。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被扼住似的嗬嗬聲,然後猛地向後跳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的臉在瞬間變得慘白,比牆上的石灰還要白,嘴唇哆嗦著,手指顫抖地指著那個晶石鏡,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惡魔。

  「那……那……那是什麼鬼東西……」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了調,「蟲子……好多蟲子……比螞蟻還小……還在動……還在動!」

  人群一片譁然。每一個看過的人,都露出了和老托馬斯一模一樣的、見了鬼似的表情。他們舊有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轟得支離破碎。

  那個晚上,老托馬斯幾乎一夜未眠。

  他眼前總是浮現出那些在水中遊動的、醜陋的小蟲子。他想起了自己那個因為「夏天的瘟病」而夭折、身體一天比一天瘦弱的小孫子。他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信奉了一輩子的「祖宗之法」,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然而,恐慌並沒有直接轉化為順從。

  對未知的恐懼,很快就演變成了對「妖術」的指責。

  「那是魔法!是那個小領主用的黑魔法!」

  「他想用這種辦法迷惑我們,讓我們把地都種廢了!」

  「沒錯!他想讓我們都餓死,然後好把他黑松林的那些窮親戚都接過來!」

  流言像野火一樣在村里蔓延開來。村民們對「清潔令」的牴觸情緒,不但沒有減弱,反而因為恐懼而變得更加強烈。他們寧願相信這是惡魔的陰謀,也不願承認自己一輩子的認知都是錯的。

  第二天,當諾亞的巡查隊再次出現時,迎接他們的是緊閉的門窗和充滿敵意的眼神。甚至有幾個膽大的年輕人,從牆角撿起石頭,準備扔向這些「被魔法蠱惑的孩子」。

  衝突眼看就要升級為暴力。

  就在這時,伊萬的第二道命令,貼在了廣場的公告欄上。

  命令的內容很簡單,但卻讓所有農夫都覺得這是個天大的笑話。

  「告全體領民書:為驗證糞肥之效用,茲於城外東側農田,劃出兩畝,以為試驗田。一畝依古法耕種,一畝施以發酵糞肥。特此招募農夫兩名,參與耕種,日結工錢五個銅板。半年後,若施肥田地產量高於古法田地,所有參與者,可額外分得該田地一成收成。若低於古法田地,領主府將雙倍賠償所有參與者的誤工損失,並即刻廢除《清潔令》。」

  這道命令,就像往滾油里潑了一瓢冷水。

  「用糞肥?還是在最爛的農田地上?」

  「誰不知道那地方也就只有雜草能漲」

  「哈哈哈哈!這小領主是瘋了嗎?他是想當著全領地的面,證明自己有多蠢嗎?」

  「還給工錢?我看是想騙我們去給他當笑話看吧!」

  沒有一個成年農夫願意去應徵。

  在他們看來,去那塊地里幹活,就等於公開承認自己是個傻子。那塊被所有人稱為「魔鬼的田地」的地方,成了整個黑森林領最大的笑柄。

  不過,也有十幾歲年輕的農戶,看在領主曾經徙木立信的份上,願意去的。

  最終,在無人問津的情況下,伊萬隻能讓那些年輕農戶,在山姆大叔和幾個黑松林村民的帶領下,開始在那塊「魔鬼的田地」上勞作。

  他們按照伊萬的指示,將從公共糞坑裡運來的糞便,與泥土、乾草混合,堆成一個大堆,然後用泥巴封起來,只留幾個通氣孔。伊萬管這個叫「高溫好氧發酵」。

  黑森林的村民們每天路過,都會對著那塊地和那個散發著奇異臭味的糞堆指指點點,發出陣陣嘲笑。

  老托馬斯也去看過幾次。他看著那些孩子笨拙地翻地、播種,看著他們把那些黑乎乎的、臭烘烘的東西小心翼翼地埋進土裡,心裡充滿了不屑和一絲莫名的快意。

  等著瞧吧,小崽子。他心裡想。等秋收的時候,事實會狠狠地給你們一記耳光。到時候,看你這個小領主,還怎麼收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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