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打響戰爭的三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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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遲疑。

  伊蓮娜張開了嘴,她想說,不,不行。

  可身後,一灘血泊。

  這不是遊戲,這不是過家家,這是打仗。

  打仗,是要死人的。

  一想到這裡,伊蓮娜的心臟猛地一縮,喉嚨發乾。

  她說不出那句話。

  她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從老禿頭那張陰沉的臉上移開,緩緩掃過村口每一個人的臉。

  他們握著草叉,木棍,甚至是生鏽的菜刀,手臂卻在發抖。一些人的臉上滿是混著塵土的淚痕,嘴唇因為恐懼而失去了血色,只是下意識地隨著眾人站在這裡。

  伊蓮娜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個畫面。

  就在幾天前,還是在這個地方,一些小孩子他們還舉著木棍和樹枝,奶聲奶氣地衝著她喊:「柴薪騎士團集合完畢!」

  那稚嫩的童聲仿佛還迴蕩在耳邊。

  可……只是一瞬間,只是一個反應都沒有反應過來的剎那,芬恩就死了。

  死的荒唐,死的莫名其妙。

  只是一剎那……

  身體就裂成了兩半?

  那,如果要開打的話,那些小孩子也會是如此下場嗎?

  如果她喊出「打」,下一個倒下的會不會就是特里?會不會是躲在角落裡發抖的蜜兒?會不會是村里每一個曾經對她笑過的臉?

  一股無力感瞬間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氣。

  伊蓮娜緩緩地閉上了眼睛。芬恩倒下的畫面,蜜兒驚恐的眼神,在黑暗中反覆出現。

  那把一直緊握在手裡的長劍,「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劍柄上還帶著她手心的汗水。

  她再次睜開眼時,那雙藍色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光,只剩下死寂。

  她抬起頭,迎著老禿頭那勝利者般的目光,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將自己的雙手舉過了頭頂。

  她覺得,同意了對方,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至少,那樣的話,大家似乎就不用死了。

  老禿頭露出了滿意地笑容,將長劍歸鞘,冷笑了一聲,走向前去。

  當伊蓮娜的雙手完全舉過頭頂時,整個村口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那把掉落在地的長劍,在塵土中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老禿頭的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向上咧開,露出一排發黃的牙齒。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和滿足。

  特里難以置信地看著伊蓮娜高舉的雙手,眼睛因為憤怒而布滿血絲。

  他猛地向前踏了一步,似乎想要衝過去質問什麼,嘴巴張了張,卻只發出一聲嘶啞的氣音。

  最終,他只是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的肉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扭曲的蚯蚓。

  站在伊蓮娜身後的山姆大叔他緩緩低下頭,沉默地看著地上的芬恩。

  安娜依舊跪在芬恩的身邊,她好像什麼都沒聽見,也什麼都沒看見。

  可就在這時……

  砰~!

  槍響了。

  ……

  黑森林堡,西村東,有一片偏強能叫做村子的小地方。這裡是巴隆的莊園。

  說它是莊園,其實不過是用歪歪扭扭的木頭籬笆圍起來的一大片土地。這裡原本是個和西村差不多大的村落,巴隆被冊封為騎士後,他的母親便仗著兒子的權勢,趕走了原住民,將這裡強占了下來。

  莊園裡沒什麼像樣的建築,只有一棟粗糙的石頭主屋和周圍的十幾畝薄田。田裡種著蕪菁和土豆,作物長得稀稀拉拉。巴隆的母親,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嘴唇削薄的刻薄老婦人,就住在這裡。

  「你們這幫吃白食的爛貨!手腳都給我快點!」她站在莊園門口,對著田裡幹活的農奴大聲嘶吼。她手裡緊緊攥著一根頂端嵌了鐵釘的木棍,那是她用來鞭笞那些動作稍慢的農奴的工具。

  巴隆死了。

  她的日子也跟著難過起來。

  領主給的撫恤金已經送到她手上,騎士的呼吸法口訣也一併給了她。可她已經老得皮膚鬆弛、骨頭髮脆,根本感受不到什麼以太。她的小兒子,巴隆那個不成器的弟弟,早就不知道死在了哪個荒郊野嶺。這一切都怪那些該死的、懶惰的農奴!


  巴隆的母親想到這裡,嘴巴抿成了一條更刻薄的線,惡狠狠地盯著田地里那些彎著腰的身影。

  巴隆自己那個名義上的兒子才一歲半,還是個吃奶的娃娃,等他長大到能學習呼吸法的時候,這莊園恐怕早就被爵士收回去了。她能在這裡作威作福的日子,最多也就剩下十天半個月。一想到沒了莊園,自己就要流落街頭,她心裡就升起一股無名的邪火。

  她眯起眼睛,隨意鎖定了一個正跪在地里拔草的農奴,那人因為長時間的勞作,動作有些遲緩。她快步走過去,舉起木棍,用帶鐵釘的那一頭狠狠朝他後背的肋骨上戳了下去!

  「你!起來!不准偷懶!」

  木棍戳在肉上,那農奴的身體晃了一下,卻沒有動靜。這讓她更加憤怒,舉起棍子對著那人身上一頓猛砸。棍子砸下去,傳回來的感覺又悶又軟,沒有半點反應,也沒有痛苦的呻吟。

  砸了幾下,她覺得不對勁,嫌惡地用棍子尖將那農奴的身體扒拉過來。

  哦,原來是死了。她面無表情地想。

  ……

  「那瘋婆子又在發瘋了。」一個農奴一邊費力地用木鏟翻著板結的土地,一邊壓低聲音對旁邊的人說。他始終沒有抬頭。

  「噓!你想挨棍子嗎!?」另一個正在給蕪菁鋤草的農奴聽到了,立刻緊張地挪遠了幾步,把頭埋得更低,眼睛只敢盯著自己手裡的活計。

  在這莊園裡,多看那老婦人一眼,都可能招來一頓毒打。這裡的規矩,是她那個騎士兒子巴隆定下的。

  「聽說……巴隆死了。」第一個農奴毫不在意地繼續說,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你從哪聽說的?」第二個農奴這才飛快地左右瞥了一眼,確認那瘋婆子罵罵咧咧地走回了石頭屋,才敢湊近一點,同樣低著頭小聲問。

  「猜的。諾,你看,巴隆快半個月沒露面了。上次你們不是也看見爵士大人的馬車停在屋子門口了?八成是巴隆死在外面,爵士派人來送買命錢了。」

  「那不叫買命錢,叫撫恤金!這麼說,這瘋婆子也待不了幾天了?」另一個農奴的聲音里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沒幾天……?你覺得她走了就會放過我們?」先前說話的農奴冷笑一聲,「你沒看她這幾天怎麼折磨人的?去年一整年,她打死的還只有三個。光是這個月,這瘋婆子就已經弄死五個了。」

  跪在旁邊田壟里,一個正在徒手拔草的女奴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也湊了過來,低著頭說:「……是啊,熬到她走……我們可能也活不下來了……」

  「那怎麼辦?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要不……我們找個機會弄死她?」最初開口的農奴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現在可沒騎士兒子護著了!」

  這個提議讓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噓!小聲點!」另一個農奴緊張地四下張望,「……問問那邊挖土豆的幾個人……就算弄死她了,我們怎麼辦?跑嗎?」

  「不知道……先弄死她再說吧……」女奴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路的決絕,「再這樣下去,早晚也是個死。」

  ……

  黑松林村,村口。

  沉重的轟鳴,幾乎所有人都一瞬間看向槍聲來源處。

  一個土屋的房頂,一個黃色斗篷帶著兜帽的渺小身影,快速地翻身下了屋子。

  沒人知道他藏到了哪兒。

  寂靜中,一個清晰的、不帶任何感情的童聲,從某個方向傳了出來,不大,卻足夠讓每個人都聽清:

  「哈格里夫斯爵士,據我所知,黑森林堡騎士所具備以下幾種權利」

  「可以隨意殺死平民,隨意掠奪財富,可以對自己治下平民隨意收稅,可以隨意姦淫幼童婦女……」

  那聲音頓了一下,繼續平鋪直敘地問道:

  「並且,在黑森林堡,任何私自學習呼吸法的人,下場只有一個——全家處死。我說得對嗎?」

  老禿頭哈格里夫斯沒有說話。他根本不在乎那個藏頭露尾的小子在說什麼,也不想去辯駁。

  憤怒的血氣瞬間衝上他的頭頂,眼前的景象都開始微微發黑。

  他咬緊牙關,緩緩低下頭,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胸口。那片由矮人大師鍛造的精鋼板甲上,赫然多出了第二個焦黑的孔洞,邊緣的鋼板向內捲曲,還在冒著一絲青煙。


  這可是價值連城的全身板甲!板甲!

  把整個黑森林堡賣了,再加上他身後這五十多名騎士的全部家當,也換不來這樣一副全身板甲!

  別說是一個黑松林堡,就算是把黑森林堡加上,再把他身後那五十多個騎士加一起,都值不了這麼一副板甲的錢!

  「你,該死!!!!!」

  「你不否認我所說的事情?」「你不否認?」那個稚嫩的聲音似乎有些詫異,好像沒料到哈格里夫斯就這麼放棄了言語上的抵抗。

  哈格里夫斯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冷笑。

  對方說的當然是事實。

  可是……

  騎士有特權,這有什麼錯?

  他身後的這些人,哪個不是為了這份特權才賭上性命成為騎士的?跟一個什麼都不懂的毛頭小子爭論這些,簡直是浪費時間。

  「衝鋒!!!」

  老禿頭舉起長劍,向前猛地一揮,發出一聲咆哮:「衝鋒!都給我沖!」

  他身後的騎士們發出一陣混亂的吼叫,朝村口的人群發起了衝鋒。一步,兩步,緊接著一個個帶起一陣陣風一樣沖了過去。

  但,原本似乎已經放棄抵抗的村民,似乎放棄抵抗的伊蓮娜,似乎已經不準備反抗命運山姆,不知為何,他們都抬起了頭。

  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了過來。

  老禿頭這才想到了一件事情。

  ……兩天之前,整個黑松林村,似乎都是平民?

  但誰在乎那個!?

  老禿頭輕蔑地看了一眼那些村民。

  他們現在還沒有全員騎士,那麼,就意味著他們將會毫無還手之力……

  頂多會就只有拿著武器的那些,會對自己身後的這些騎士造成一些影響。

  只是……

  砰——!

  第三聲槍響了。

  開槍的不是那個消失的黃斗篷小子,也不是已經躺在血泊里、身體斷成兩截的芬恩。

  是山姆。

  那個沉默寡言的鐵匠。

  山姆大叔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躺在不遠處的兒子的屍體,只是用一種機械般的平靜,將新的鉛彈塞進槍膛,熟練地倒好火藥,壓實,然後舉起了那把長管火槍。

  他的眼睛始終沒有看過哈格里夫斯一眼。

  可哈格里夫斯也沒有再看山姆。

  他的視線正對著天空,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板甲胸口的第三個孔洞裡,鮮血猛地涌了出來。

  躲不開。

  這是第三槍……他一次也沒能躲開。

  子彈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超出他感官的極限。

  能看清子彈的軌跡,但身體已經遲緩到動不了了。

  哈格里夫斯劇烈地咳嗽著,咳出一口帶著血沫和內臟碎塊的唾沫。他能感覺到生命力在隨著血液流逝。

  如果是二十年前,那個時候,或許他還可以試試躲一躲。

  但現在……

  他老了。

  他的兒子哈維還不是大騎士。

  但無妨,胸口的傷不是很重,已經破損到不成樣子的板甲,依舊為他減少了很大的衝擊力,不至於讓他當場死掉!

  他還能爬起來,他還能繼續戰鬥!

  「衝鋒!」他爬起來,怒吼!

  但接下來,他不能再站在原地了!如果躲不掉的話……那就試試將子彈劈開吧!

  他看到了兩次子彈的軌跡,那個奇怪的燒火棍挺直,然後鉛彈就會筆直的前進。

  跟『游』動的搖擺的箭矢不同對吧……

  那麼……

  理論上來說,只要在他們射擊之前,朝著那個武器的發射口揮劍,那個彈丸就會被劈成兩半!

  老禿頭獰笑著怒吼:

  「都給我動起來!」

  「殺!」

  「給我殺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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