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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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的太陽照射在盤踞在赤紅山脈下的營地上。

  巨大的營地外圍,粗製的木柵欄一根根被打入泥土,斧鑿的聲響此起彼伏,如同這片土地強勁的心跳。

  營地中心,新立起的告示欄前人頭攢動,粗糙的木板上,蓋著公爵印鑑的三道法令墨跡猶新。

  陽光有些熱烈,照在那些聚集於此的人們臉上,他們大多是來自北境荒野或河間地的獵戶,以及一些眉眼間帶著煞氣的兇悍之徒。

  這兩千多人,是營地初期最主要的肉食來源,也是一股不可小覷的武裝力量。

  這些人里十個有九個不識字,便讓他身邊的貴族侍從們輪番上陣,用已經沙啞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地高聲宣讀:

  「獵頭令,斬野人首級一枚,驗明正身,賞銀鹿五十枚!」

  「俘獲令,擒獲野人一名,押送至營地,賞金龍一枚!」

  「巡山令,只要自己能募集二十名獵手,可授巡山官之職,月俸銀鹿五十枚!」

  「其麾下,月俸銀鹿二十五枚!若有不幸罹難者,公爵仁慈,撫恤金龍五枚!」

  伊葛·黑火坐在不遠處一個倒扣的橡木桶上,身下墊著一張粗糙的狼皮。

  他慢條斯理地啜飲著陶杯中的牛奶,這是他那位同父異母的哥哥戴蒙強制他養成的習慣,說是對長個子大有裨益。

  他的目光帶著幾分戲謔,掃過那些正在賣力宣讀法令的貴族侍從,特別是那個曾帶頭欺凌他的路易斯·夏爾。

  看著路易斯乾裂起皮的嘴唇和因疲憊而微微顫抖的手,伊葛得意笑著。

  「早知這…這伊葛能有今日…」路易斯趁著換氣的間隙,對身旁的同伴低聲抱怨,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接過水囊猛灌了一口,清水順著他的下頜流淌,浸濕了原本華麗的衣領,但他此刻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人群前方,一個臉上布滿風霜刻痕的老獵戶,拄著磨得光滑的長弓,眯起渾濁的眼睛嘀咕:「一個野人的腦袋,就值五十枚銀鹿?這買賣…聽著划算。」

  旁邊一個滿臉雀斑、眼神跳脫的年輕獵人興奮地搓著手,對同伴低語:「聽見沒?殺上十幾個野人,賺的錢夠咱們在溫柔鄉里快活好幾年了!」

  他下意識地望向營地東側那片新搭起來的彩色帳篷區,那裡隱約傳來女人的輕笑和男人的喧譁。

  那是為解決營地男多女少、防止騷亂而特許設立的場所,雖被一些人詬病,卻實實在在地安撫了眾多躁動的心。

  一個挎著菜籃、農婦打扮的婦人瑪莎對身旁的同伴感慨:「要我說,公爵大人也太節儉了。」

  「先前我就說公爵是不是一日三餐都有肉配大麥粥?

  伊葛離得不遠,聽到這話,險些將口中的牛奶噴出來。

  他這位大哥戴蒙,確實以物資緊缺為由,宣布從三餐有肉,改為僅晚餐供肉。

  但身為貼身侍從的他再清楚不過,戴蒙那晚餐吞下的肉,分量足以抵得上尋常貴族三天的量。

  這所謂的節約,不過是把三頓的肉量並作一頓吃罷了。

  背著弓箭、手指粗糙的老漢傑瑞米仔,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詢問旁人:「活捉一個野人…就給一枚金龍?」

  這可比咱們翻山越嶺追獵麋鹿、冒著被黑熊拍死的風險強多了。」

  「老哥,這你就不懂了,」一個缺了門牙、面相精明的中年獵手湊過來,壓低聲音,「那些野人崽子和小娘們最好抓,力氣小,跑得慢。」

  「怎麼樣?有沒有興趣合夥干一票?這比打獵來錢快!」

  然而,最讓這些亡命之徒眼前一亮的,還是那巡山令。

  每月五十枚銀鹿的固定俸祿,對於普通獵戶而言已是一筆巨款,更別提手下人也能有二十五枚銀鹿。

  況且,這一份活又比較自由。

  若是不幸戰死,家人還能得到五枚金龍的撫恤金,這簡直是給了他們一條賣命的退路。

  只要完成台上侍從們宣讀的,那個聽起來有些拗口的績效考核,也就是每月上交一定數量的野人首級或俘虜,那麼獎金照發,薪酬照領。

  這筆穩定的收入,足以讓一家老小過上相對安穩的日子。

  這十幾天天來,已經有三十多個仗著身手好,獨自潛入赤紅山脈深處的獨狼獵人,再也沒有回來,或是被發現了殘缺不全的屍體。


  野人的毒箭、陷阱和悄無聲息的偷襲,用鮮血給活著的人上了一課。

  抱團取暖,已成為獵手們的共識。

  如今公爵的法令一出,更是徹底扭轉了他們的觀念,獵殺野人,成了更有錢途的主業,而打獵獲取肉食,反倒成了順便為之的副業。

  人群嗡嗡地議論著,每個人的眼中都閃爍著計算和渴望的光芒。

  金龍和銀鹿的叮噹聲,似乎已經在他們耳邊響起。

  赤紅山脈深處那些野人們,在他們眼中,已然變成了一座座移動的錢袋。

  營地之外,那是大片剛剛經過燒荒的土地,焦黑的地面上還散落著草木的灰燼。

  戴蒙·黑火帶著身邊的親衛,他蹲在地上,他抓起一把黝黑濕潤的泥土,在指間仔細捻磨,感受著其中的肥力。

  「大人,您…您當真要堅持使用這些…這些骯髒污穢之物,來澆灌生長糧食的土地嗎?」身後傳來一個帶著克制與難以置信語氣的聲音。

  說話的是剛剛從舊鎮繁星聖堂趕來赴任的邊疆地主教,凱瑞德。

  他是一位金髮藍眼、儀容整潔的中年人,此刻正微微皺著眉頭,看著戴蒙那雙沾滿泥濘的手。

  戴蒙知道,許多信仰七神的農民深受教會影響,認為使用糞便澆地是骯髒、褻瀆的行為。

  相比之下,那些來自北境、信仰舊神的農民則顧慮少得多。

  戴蒙已經向他們承諾,凡是願意使用他提供的方法耕作的農戶,收穫的糧食他都會以高於市價兩成的價格統一收購。

  有了真金白銀的保證,北境農民們大多欣然從命。

  戴蒙並沒有直接將土地免費分發給農民,而是採用了五五分成的地稅方式。

  同時,第一年提供的種子、農具以及幫助他們搭建的簡陋屋舍,都會折算成費用,免息借貸給他們,允許他們在往後的收成中分批償還。

  這既給了他們喘息之機,也將他們牢牢地綁定在這片土地上。

  聽到主教的詢問,戴蒙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看向凱瑞德:「所以,主教大人,我正需要你和教會的力量,去說服那些虔誠的七神信徒。」

  「讓他們明白,這只是讓土地變得更加肥沃、讓糧食產量倍增的方法,並非什麼瀆神之舉。」

  「公爵大人,」凱瑞德主教臉上露出顯而易見的不悅,「請恕我直言,這…這實在是難以讓人接受。」

  即便不考慮信仰層面的潔癖,用這些污物滋養出的糧食,又有誰敢放心食用呢?

  光是想像,就足以讓虔誠的信徒們反胃了。」

  「我保證,」戴蒙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我會是第一個食用這些土地上產出的糧食的人。」

  「不僅是我,我身邊的人,都將以此為主食。」

  「你們教會收到的供奉,也一樣。」

  凱瑞德主教感到一陣明顯的反胃,他強壓下不適,沉默著沒有接話。

  戴蒙的目光漸漸轉冷,語氣也失去了剛才的平和:「主教大人,我需要教會配合我的統治,需要你們向領民解釋,這是為了我領地的生存與繁榮。」

  「糧食的產量,關乎營地的存亡,也關乎教會未來在此地能收穫多少虔誠的信徒。」

  凱瑞德依舊沉默,內心顯然在進行激烈的掙扎。

  戴蒙向前邁了一小步,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具威脅性:「如果,繁星聖堂認為不值得在此事上配合我…」

  「那麼,我很懷疑,在這座未來的城市裡,是否還有必要,或者有可能,建立起一座七神教堂?」

  這句實打實的威脅,終於擊穿了凱瑞德的沉默。

  他抬起頭,看向戴蒙那雙冷淡注視他的紫眸。

  作為繁星聖堂主教的私生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次任命的機會有多麼重要。

  這些年來,位於君臨的聖貝勒大教堂憑藉坦格利安王室的偏袒,權勢日益膨脹。

  不斷擠壓著古老繁星聖堂的權威和影響力,甚至奪走了總主教這一象徵七神教會最高領袖的頭銜。

  如今七神教會實質上處於南北分治的微妙局面南方河灣地、風暴地乃至多恩的信仰,仍默認由繁星聖堂管理。


  而君臨、河間地、西境和谷地,則已落入聖貝勒大教堂的掌控。

  這次戴蒙·黑火公爵在邊疆地建立城市,舊鎮的繁星聖堂高度重視。

  這片領地地處南方,雖然位於赤紅山脈之中,但戴蒙展現出的能力和其領地的潛力,讓繁星教堂高層相信,這裡很可能崛起為南方又一重要城市。

  更何況,此地除了原本就信仰七神的邊疆民,還有大量戴蒙從北境帶來的信仰舊神的移民,以及無數不信七神的野人。

  如果能讓這十幾萬人改信七神,對於繁星聖堂而言,將是巨大功績。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必須得到這位年輕而強勢的戴蒙公爵的支持。

  想到此處,凱瑞德主教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不適與驕傲,微微欠身:「公爵大人,我…明白了。」

  「我會盡力去嘗試,說服信眾,並引導他們接受您的…肥田之法。」

  見到對方服軟,戴蒙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極具感染力的微笑,「凱瑞德主教,我一直很看好你。」

  請放心,我也必將全力支持七神教會在本地的所有正當宗教活動。」

  「無論是修建教堂,還是派遣修士傳播信仰,我都會提供便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那些正在田埂邊對著泥土猶豫不決的農民,語氣帶著厭惡,低聲道:「坦白說,我個人對舊神並無好感。」

  「我信仰的是七神,因此,我由衷希望我的治下,未來能是以七神信徒為主體。」

  這話如同蜜糖,瞬間澆滅了凱瑞德心中最後一絲不甘。

  他臉上泛起紅光,驚喜地點頭:「七神在上,公爵大人竟然如此虔信。」

  「請您放心,我們教會將會堅定維護你的統治!!」

  看著凱瑞德主教腳步輕快離去的背影,戴蒙臉上的微笑慢慢沉澱下來,變得深邃難明。

  君臨的聖貝勒大教堂創立不過二十餘年,憑藉王室的扶持,其總主教的權威正日益加重。

  王權與教權,從來都是相輔相成,又互相提防。

  他將來要起兵這,南方繁星聖堂的支持,或者說至少是中立,至關重要。

  他治下的這些封臣和領民,也大多信仰七神,他必須穩住這股力量。

  至於將來?若真有不再需要顧忌教會的那一天,他也不介意做個七神孝子。

  給他們來個阿維農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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