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銀錢似流水，情義像青山
「師兄們請看，勁非憑空而來。
腳踩地面，如根扎土，腿似弓弦，腰為軸轉，肩臂如鞭，手是鞭梢。」
陳崢右腳向前趟出，左拳隨之崩出，空氣中發出輕微一響。
雖不及丁師傅剛猛，卻已有三分韻味。
「可聽明白了？」陳崢收拳問道。
黑瘦後生撓了撓頭：「陳師弟，這腿怎麼像弓弦？腰又怎麼當軸轉？」
陳崢微微一怔，這才想起這些後生沒讀過多少書，那些文縐縐的話聽不明白。
他當下換了說法，聲音清亮：
「腳要踩實，就像樹根扎進土裡。」
「腿要蓄力，好比拉滿的弓弦。」
「腰要轉得靈活，像是磨盤的中心軸。」
「肩膀胳膊要鬆快，甩出去就像揮鞭子。」
「拳頭就是鞭梢，這一下甩出去，勁道全都送到了！」
他說著又演示了一遍，每個動作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發勁的時候，腳底板得碾住地，膝蓋往前頂，胯骨要推上去，腰得擰過來，肩膀順著走，手要猛地繃直。
這幾下都得連在一塊兒使勁，勁道自然就出來了。」
一幫年輕後生照著他的話跟著學，雖然還顯得有點笨手笨腳，但比先前總算有點樣子了。
丁師傅瞧見這般光景，微微點頭，心中忖道：「腳底碾、膝前頂、胯進催、腰轉擰、肩順送、手崩發。六合歸一，勁力自成。」
陳崢這小子，悟性如此之高？
我才打了兩遍拳，他便瞧出了關竅。
果然是可造之材。
一邊想著，一邊坐回樹下。
眸光一掃。
那黑瘦後生試了幾次，忽然咦了一聲。面上現出喜色：「有點意思了！」
瘦猴在一旁瞧著，偷偷比劃了兩下，卻總覺得不得勁，不由得焦躁起來。
陳崢緩步走近，開口道：「師兄，胯再沉三分，肩松一寸，勁才透得出去。」
話音落時，他已退後半步，靜觀其變。
瘦猴聞言一怔，隨即依言調整。
但見他兩腿微屈，肩胛松垂，倏然一拳衝出，破空之聲瞬起。
「嗤！」
瘦猴收拳愣在原地，望著自己拳頭，似是不敢置信。
忽而轉向陳崢，抱拳道：「陳師弟，受教了。」
言罷，眼角卻不由自主瞟向場邊石鎖處。
那兒坐著的是胖大膀子，獨自捧著右臂，左手五指陷進皮肉里。
汗珠順著面頰滾落，啪嗒砸在地上。
瘦猴瞥了一眼便慌忙移開視線，仿佛做了什麼虧心事。
陳崢唇角微揚，轉身欲往他處指點，卻被瘦猴一把拉住。
「陳師弟，」瘦猴湊近耳語，聲音壓得極低，
「刀頭那邊……午後要帶人上門賠罪。」
他說到「賠罪」二字時，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陳崢眼睛微眯，眸前閃過吳德那張跋扈的嘴臉。
他實在想像不出那人低頭認錯的模樣，心下疑竇叢生，面上卻不露分毫。
「午後我得空。」陳崢語氣平淡，「勞煩轉告刀哥，陳某在家恭候。」
瘦猴連連應聲，目送陳崢走向其他同門。
這時候，胖師兄忽然抬起頭來。
日光斜切過院場，恰好照亮陳崢示範的身姿。
但見他馬步沉穩，出手時肩背舒展。
更難得的是他指點旁人時毫不藏私，每個關竅都剖析得明明白白。
特別是當黑瘦後生一劈之下，爆出清脆響聲時。
胖師兄渾身一震，下意識要抬右手比劃，卻扯得傷處劇痛難當。
他抽了口涼氣，額角流出冷汗，目光黏在陳崢身上，眼中神色變幻不定。
先是詫異，繼而恍然，最後凝成一片複雜的陰霾。
陳崢恰在此時走來。
「師兄莫動。」他蹲下身，雙手輕托胖師兄傷臂，「讓我瞧瞧。」
胖師兄僵住，臉上橫肉抽動：「你...要做什麼？」
「我會些正骨手法。」陳崢輕按肘關節，忽的發力一推。
喀嗒一聲輕響。
胖師兄猝不及防，痛呼卡在喉頭，卻發覺原先刺骨的疼痛竟減輕大半。
「你...」胖師兄瞪圓眼睛，「怎麼會這個？」
陳崢沒作聲。
大哥在碼頭上扛包，常帶傷回家，多是陳崢給上的藥。
日子久了，他也就會了些正骨按摩的手法。
想起大哥，就不由想到大哥的傷勢。
保委會，鞭子傷？這期間有何關聯。
心中雖是這麼想，臉上卻依舊平靜。
當下只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展開來，抖些藥粉在掌心搓熱，仔細敷在傷處。
藥氣辛辣，卻帶著異樣清香。
「三日勿用力，五日可愈。」
陳崢眸中金光一閃，起身道，「師兄的頂心肘根基深厚，只是發力過猛，少了變化。」
胖師兄怔怔看著自己被敷藥包紮的傷臂，說道：「你方才破我肘法...用的真是現學的？」
陳崢點頭：「師兄使了三次。
第一次勁貫肘尖，第二次腰馬同催，第三次...」
他略頓，「第三次師兄欲變招卻未變，肘尖微顫三分，可是想轉撞為挑？」
胖師兄面色驟變，如同見鬼：「你...你連這都看得出？！」
他確實練過變招，只因火候未到，臨敵時不敢使出。
場邊忽然安靜下來。眾人都豎起耳朵聽著。
陳崢道：「師兄若願學，傷愈後我可與師兄切磋揣摩。」
胖師兄一張橫臉漲得通紅，忽然掙紮起身，左手抱拳，竟然是標準的八極見禮！
「陳...師弟！」他聲音發哽，「今日是我孟浪了！往後...」
話未說完，丁師傅的大笑聲傳來：「好！好！不打不相識！」
老丁踱步過來，拍拍胖師兄肩膀：「輸給阿崢不丟人。倒是你這莽撞性子，該改改了！」
胖師兄頷首，隨即對眾人朗聲道：「都聽好了！往後陳師弟就是我親師弟！誰再嚼舌根，先問我這雙拳頭！」
說罷左拳一揮，雖只單臂，卻仍帶風響。
眾後生哄然應諾。
樹下二老相視而笑。
老韓撇了撇嘴：「還真讓老丁撿到寶了。」
沈伯安推了推眼鏡：「因材施教，不拘門戶，是塊好料。」
正午時分，日頭高照，演武場上眾呼喝聲此起彼伏。
陳崢穿梭其間，時而示範，時而糾正。
他額角汗珠晶瑩，眼中金光隱現。
【練習講解，劈拳精要已悟，打法練法初通】
【差使：劈拳（0/15）】
【劈拳：形意之基，金行銳勁。打練合一，非止技擊。
起落如劈山，掌緣為鋒，吐氣開聲，破敵中門。
然剛中寓柔，一劈即蓄，勁透而意回，乃得變化。
練時重調息，起鑽吸氣，落翻呼氣。
氣沉丹田，勁由足發，節節貫通。
久修則肺氣充盈，肩背松活，形意相合。
劈拳非拙力，乃淬形鍊氣之法。
打練相融，渾圓一體，每日百次，十五日不懈，可見真意】
陳崢抹了把額上的汗，嘴角勾起一抹笑，心道：「嘿，又得了一招，邊打邊練，渾然一體！」
其間，黑瘦後生一拳拳劈出，越來越順暢，瞧見身旁的陳崢，朗聲道：
「陳師弟，今日之情，我張二狗記下了！來日必有報答！」
陳崢抱拳一笑：「師兄言重了，同門互助，本該如此。」
就在此時，丁師傅緩步走來。
「今日就到此為止。」
他目光掃過眾人，
「能學多少，看你們造化。記住，拳不打不通，理不辨不明。回去好生體會！」
後生們齊齊躬身抱拳，喊聲震得院牆嗡嗡作響：「謝師傅指點！」
老丁微微頷首，目光在眾人臉上停留片刻，又道：「臨走前，都到我屋裡領這個月的學費。」
眸光掠過眾人，望向了那棵老樹。
今日一別，這些後生裡頭，多半人再不會踏進這院子了。
氣氛霎時凝住。
眾人聽了，頓時面面相覷，臉色都變了。
今日已是這月的最後一日，按理說，該是結清學費的時候。
可丁師傅非但沒收，反倒將銀錢退還給他們，這是何道理？
要知道，他們這些人能拜在丁師傅門下學藝，雖不過是學個兩三個月，算不得入室弟子。
可這段日子以來，哪個不是力氣暴漲，身子也結實了許多？
更有悟性好的，譬如胖師兄這樣，已經突破到了整勁，往後若再得機緣，未必不能更進一步。
更何況，只要是丁師傅帶出來的徒弟，不論碼頭還是廠坊招工的人，都會高看一眼，優先錄用。
正因如此，每月五塊大洋的學費，花得一點也不虧。
對窮人家出身的後生來說，這簡直是一條實實在在的活路。能遇到這樣的師傅，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若換成租界裡那些武館的教頭，莫說五塊大洋教一個月，只怕他們聽了這數目，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師父，這、這可使不得！」
張二狗搶先踏出一步，抱拳的手微微發抖，「咱們雖然窮，但不能壞了規矩。」
老丁眼睛一瞪，鬍子都翹了起來：「怎麼使不得？我老丁還缺你們這幾塊大洋？」
眾人正不知所措時，陳崢心領神會，果斷邁步而出。
「諸位師兄，」他抱拳環揖，聲音沉緩，
「昨夜那場暴雨，西沽一帶的土坯房舍，怕是經不住的。」
他目光掃過張二狗磨破的衣肩，繼續道：「師父今早看見屋檐下積水三寸，便念叨著『津門地勢低洼，苦的還是百姓』。」
說到這裡，他故意頓了頓，見好幾個師兄都低下頭去，才繼續道：「咱們習武之人，首重一個『義』字。
我還沒拜師入門的時候，就常聽師父說：銀錢似流水，情義像青山。」
他看向背著眾人，負手而立的丁師傅，聲音抬高了幾分：
「今日這銀元，不是束脩，是師父留給咱們應急的青山！
諸位師兄將來若站穩了腳跟，莫忘了在津善學堂老樹下練武的那些日子，
更別忘了，咱們之間這份香火情！」
一席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師兄弟的顏面，又道破了師父的深意。
滿院死寂里，突然爆出壓抑的抽噎。
張二狗抹了把臉，朝著丁師傅撲通跪下，額頭磕在地上咚的一聲響。
咚咚咚！
聲音此起彼伏。
老丁依舊背對著眾人，只是緊蹙的眉頭慢慢鬆開了。
良久，丁師傅啞著嗓子罵了句：
「滾起來！練拳的兒郎，骨頭能彎不能折！」
檐下燕子撲稜稜飛過，在地上投下轉瞬即逝的影子。
眾人漸次散去，場上惟余丁師傅與陳崢二人。
老丁拍了拍陳崢肩膀：「今日做得不錯。」
陳崢躬身：「全憑師父栽培。」
丁師傅笑罵道：「少來這套虛的！」
隨即又問：「我何時說過『銀錢似流水，情義像青山』這話？怎全無印象？」
陳崢撓頭咧嘴一笑：「書上瞧來的，徒弟順口胡謅。」
「這話倒是好，往後便算我的了！」
丁師傅一擺手，嘿嘿兩聲，忽正色道：「下午好好休息，今夜起，傳你形意真功。」
真功！
與尋常打法不同，乃是實打實的殺伐真功！
陳崢眼中驟亮，抱拳道：「謝師傅傳授！」
緊接著，丁師傅拍了拍陳崢的肩膀，咧嘴笑道：「阿崢，臨走前上韓老頭那兒打個秋風。」
說著樹底下努了努嘴。
打秋風？
陳崢心下疑惑，順著視線望去，只見韓老先生梗著脖子，偏過頭，花白辮子甩得噼啪作響。
反倒是沈伯笑吟吟地招手：「陳小子，愣著作甚？過來取藥！」
陳崢朝丁師傅略一頷首，三兩步便竄到樹蔭下。
沈伯遞來兩包用油紙裹得嚴實的藥包。
陳崢手指一捻，眸光一掃，便知是上好的藥散，當下抱拳道：「謝沈伯照應。」
目光轉向韓老頭時，卻見這老先生後腦勺對著人。
沈伯抬腿就踹他板凳：「老閹驢，裝什麼鴕鳥！
真武石呢？痛快拿出來予了阿崢！沒見老丁在邊上盯著？」
陳崢聞言一怔。真武石？
韓老頭脖子一梗，花白的辮梢跟著一抖：「放你娘的屁！什麼真武石？老子聽不懂！」
丁師傅在遠處哈哈大笑，罵道：「老韓，你別拿裹腳布當圍脖——淨會繞脖子！
今日輸給我徒弟的賭注，你想賴帳不成？」
韓老頭猛地回過頭，一雙眼睛瞪得滾圓：
「哪個龜孫想賴帳？不就一塊破石頭！」
說話間伸手往懷裡一掏，摸出個物事，看也不看就朝陳崢懷裡一甩。
陳崢急忙伸手接住，只覺得掌心向下一沉。
他低頭細看，是塊黑黢黢的石頭，約莫雞蛋大小，表面凹凸不平，布滿蜂窩般的小孔。
但摸上去卻溫潤如玉，觸手生溫。
韓老頭哼了一聲，別過臉去，卻忍不住從眼角偷偷往外瞥。
見陳崢翻來覆去地端詳，他嘴裡嘟囔道：「傻小子，這叫真武石！
道門中的瑰寶！
說是造化，也是機緣，更是一場劫難，怕了吧。
怕了，就還給……」
話還沒說完，卻見陳崢順手就把石頭往褲腰裡一塞。
腳踩地面，如根扎土，腿似弓弦，腰為軸轉，肩臂如鞭，手是鞭梢。」
陳崢右腳向前趟出，左拳隨之崩出，空氣中發出輕微一響。
雖不及丁師傅剛猛，卻已有三分韻味。
「可聽明白了？」陳崢收拳問道。
黑瘦後生撓了撓頭：「陳師弟，這腿怎麼像弓弦？腰又怎麼當軸轉？」
陳崢微微一怔，這才想起這些後生沒讀過多少書，那些文縐縐的話聽不明白。
他當下換了說法，聲音清亮：
「腳要踩實，就像樹根扎進土裡。」
「腿要蓄力，好比拉滿的弓弦。」
「腰要轉得靈活，像是磨盤的中心軸。」
「肩膀胳膊要鬆快，甩出去就像揮鞭子。」
「拳頭就是鞭梢，這一下甩出去，勁道全都送到了！」
他說著又演示了一遍，每個動作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發勁的時候，腳底板得碾住地，膝蓋往前頂，胯骨要推上去，腰得擰過來，肩膀順著走，手要猛地繃直。
這幾下都得連在一塊兒使勁，勁道自然就出來了。」
一幫年輕後生照著他的話跟著學，雖然還顯得有點笨手笨腳，但比先前總算有點樣子了。
丁師傅瞧見這般光景，微微點頭，心中忖道：「腳底碾、膝前頂、胯進催、腰轉擰、肩順送、手崩發。六合歸一，勁力自成。」
陳崢這小子，悟性如此之高？
我才打了兩遍拳，他便瞧出了關竅。
果然是可造之材。
一邊想著，一邊坐回樹下。
眸光一掃。
那黑瘦後生試了幾次，忽然咦了一聲。面上現出喜色：「有點意思了！」
瘦猴在一旁瞧著，偷偷比劃了兩下，卻總覺得不得勁，不由得焦躁起來。
陳崢緩步走近，開口道：「師兄，胯再沉三分，肩松一寸，勁才透得出去。」
話音落時，他已退後半步，靜觀其變。
瘦猴聞言一怔，隨即依言調整。
但見他兩腿微屈，肩胛松垂，倏然一拳衝出，破空之聲瞬起。
「嗤！」
瘦猴收拳愣在原地，望著自己拳頭，似是不敢置信。
忽而轉向陳崢，抱拳道：「陳師弟，受教了。」
言罷，眼角卻不由自主瞟向場邊石鎖處。
那兒坐著的是胖大膀子，獨自捧著右臂，左手五指陷進皮肉里。
汗珠順著面頰滾落，啪嗒砸在地上。
瘦猴瞥了一眼便慌忙移開視線，仿佛做了什麼虧心事。
陳崢唇角微揚，轉身欲往他處指點，卻被瘦猴一把拉住。
「陳師弟，」瘦猴湊近耳語，聲音壓得極低，
「刀頭那邊……午後要帶人上門賠罪。」
他說到「賠罪」二字時，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陳崢眼睛微眯，眸前閃過吳德那張跋扈的嘴臉。
他實在想像不出那人低頭認錯的模樣，心下疑竇叢生，面上卻不露分毫。
「午後我得空。」陳崢語氣平淡，「勞煩轉告刀哥，陳某在家恭候。」
瘦猴連連應聲，目送陳崢走向其他同門。
這時候，胖師兄忽然抬起頭來。
日光斜切過院場，恰好照亮陳崢示範的身姿。
但見他馬步沉穩，出手時肩背舒展。
更難得的是他指點旁人時毫不藏私，每個關竅都剖析得明明白白。
特別是當黑瘦後生一劈之下，爆出清脆響聲時。
胖師兄渾身一震，下意識要抬右手比劃，卻扯得傷處劇痛難當。
他抽了口涼氣，額角流出冷汗，目光黏在陳崢身上，眼中神色變幻不定。
先是詫異，繼而恍然，最後凝成一片複雜的陰霾。
陳崢恰在此時走來。
「師兄莫動。」他蹲下身，雙手輕托胖師兄傷臂，「讓我瞧瞧。」
胖師兄僵住，臉上橫肉抽動：「你...要做什麼？」
「我會些正骨手法。」陳崢輕按肘關節，忽的發力一推。
喀嗒一聲輕響。
胖師兄猝不及防，痛呼卡在喉頭，卻發覺原先刺骨的疼痛竟減輕大半。
「你...」胖師兄瞪圓眼睛，「怎麼會這個？」
陳崢沒作聲。
大哥在碼頭上扛包，常帶傷回家，多是陳崢給上的藥。
日子久了，他也就會了些正骨按摩的手法。
想起大哥，就不由想到大哥的傷勢。
保委會，鞭子傷？這期間有何關聯。
心中雖是這麼想，臉上卻依舊平靜。
當下只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展開來，抖些藥粉在掌心搓熱，仔細敷在傷處。
藥氣辛辣，卻帶著異樣清香。
「三日勿用力，五日可愈。」
陳崢眸中金光一閃，起身道，「師兄的頂心肘根基深厚，只是發力過猛，少了變化。」
胖師兄怔怔看著自己被敷藥包紮的傷臂，說道：「你方才破我肘法...用的真是現學的？」
陳崢點頭：「師兄使了三次。
第一次勁貫肘尖，第二次腰馬同催，第三次...」
他略頓，「第三次師兄欲變招卻未變，肘尖微顫三分，可是想轉撞為挑？」
胖師兄面色驟變，如同見鬼：「你...你連這都看得出？！」
他確實練過變招，只因火候未到，臨敵時不敢使出。
場邊忽然安靜下來。眾人都豎起耳朵聽著。
陳崢道：「師兄若願學，傷愈後我可與師兄切磋揣摩。」
胖師兄一張橫臉漲得通紅，忽然掙紮起身，左手抱拳，竟然是標準的八極見禮！
「陳...師弟！」他聲音發哽，「今日是我孟浪了！往後...」
話未說完，丁師傅的大笑聲傳來：「好！好！不打不相識！」
老丁踱步過來，拍拍胖師兄肩膀：「輸給阿崢不丟人。倒是你這莽撞性子，該改改了！」
胖師兄頷首，隨即對眾人朗聲道：「都聽好了！往後陳師弟就是我親師弟！誰再嚼舌根，先問我這雙拳頭！」
說罷左拳一揮，雖只單臂，卻仍帶風響。
眾後生哄然應諾。
樹下二老相視而笑。
老韓撇了撇嘴：「還真讓老丁撿到寶了。」
沈伯安推了推眼鏡：「因材施教，不拘門戶，是塊好料。」
正午時分，日頭高照，演武場上眾呼喝聲此起彼伏。
陳崢穿梭其間，時而示範，時而糾正。
他額角汗珠晶瑩，眼中金光隱現。
【練習講解，劈拳精要已悟，打法練法初通】
【差使：劈拳（0/15）】
【劈拳：形意之基，金行銳勁。打練合一，非止技擊。
起落如劈山，掌緣為鋒，吐氣開聲，破敵中門。
然剛中寓柔，一劈即蓄，勁透而意回，乃得變化。
練時重調息，起鑽吸氣，落翻呼氣。
氣沉丹田，勁由足發，節節貫通。
久修則肺氣充盈，肩背松活，形意相合。
劈拳非拙力，乃淬形鍊氣之法。
打練相融，渾圓一體，每日百次，十五日不懈，可見真意】
陳崢抹了把額上的汗，嘴角勾起一抹笑，心道：「嘿，又得了一招，邊打邊練，渾然一體！」
其間，黑瘦後生一拳拳劈出，越來越順暢，瞧見身旁的陳崢，朗聲道：
「陳師弟，今日之情，我張二狗記下了！來日必有報答！」
陳崢抱拳一笑：「師兄言重了，同門互助，本該如此。」
就在此時，丁師傅緩步走來。
「今日就到此為止。」
他目光掃過眾人，
「能學多少，看你們造化。記住，拳不打不通，理不辨不明。回去好生體會！」
後生們齊齊躬身抱拳，喊聲震得院牆嗡嗡作響：「謝師傅指點！」
老丁微微頷首，目光在眾人臉上停留片刻，又道：「臨走前，都到我屋裡領這個月的學費。」
眸光掠過眾人，望向了那棵老樹。
今日一別，這些後生裡頭，多半人再不會踏進這院子了。
氣氛霎時凝住。
眾人聽了，頓時面面相覷，臉色都變了。
今日已是這月的最後一日，按理說，該是結清學費的時候。
可丁師傅非但沒收，反倒將銀錢退還給他們，這是何道理？
要知道，他們這些人能拜在丁師傅門下學藝，雖不過是學個兩三個月，算不得入室弟子。
可這段日子以來，哪個不是力氣暴漲，身子也結實了許多？
更有悟性好的，譬如胖師兄這樣，已經突破到了整勁，往後若再得機緣，未必不能更進一步。
更何況，只要是丁師傅帶出來的徒弟，不論碼頭還是廠坊招工的人，都會高看一眼，優先錄用。
正因如此，每月五塊大洋的學費，花得一點也不虧。
對窮人家出身的後生來說，這簡直是一條實實在在的活路。能遇到這樣的師傅，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若換成租界裡那些武館的教頭，莫說五塊大洋教一個月，只怕他們聽了這數目，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師父，這、這可使不得！」
張二狗搶先踏出一步，抱拳的手微微發抖，「咱們雖然窮，但不能壞了規矩。」
老丁眼睛一瞪，鬍子都翹了起來：「怎麼使不得？我老丁還缺你們這幾塊大洋？」
眾人正不知所措時，陳崢心領神會，果斷邁步而出。
「諸位師兄，」他抱拳環揖，聲音沉緩，
「昨夜那場暴雨，西沽一帶的土坯房舍，怕是經不住的。」
他目光掃過張二狗磨破的衣肩，繼續道：「師父今早看見屋檐下積水三寸，便念叨著『津門地勢低洼，苦的還是百姓』。」
說到這裡，他故意頓了頓，見好幾個師兄都低下頭去，才繼續道：「咱們習武之人，首重一個『義』字。
我還沒拜師入門的時候，就常聽師父說：銀錢似流水，情義像青山。」
他看向背著眾人，負手而立的丁師傅，聲音抬高了幾分：
「今日這銀元，不是束脩，是師父留給咱們應急的青山！
諸位師兄將來若站穩了腳跟，莫忘了在津善學堂老樹下練武的那些日子，
更別忘了，咱們之間這份香火情！」
一席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師兄弟的顏面，又道破了師父的深意。
滿院死寂里，突然爆出壓抑的抽噎。
張二狗抹了把臉，朝著丁師傅撲通跪下，額頭磕在地上咚的一聲響。
咚咚咚！
聲音此起彼伏。
老丁依舊背對著眾人，只是緊蹙的眉頭慢慢鬆開了。
良久，丁師傅啞著嗓子罵了句：
「滾起來！練拳的兒郎，骨頭能彎不能折！」
檐下燕子撲稜稜飛過，在地上投下轉瞬即逝的影子。
眾人漸次散去，場上惟余丁師傅與陳崢二人。
老丁拍了拍陳崢肩膀：「今日做得不錯。」
陳崢躬身：「全憑師父栽培。」
丁師傅笑罵道：「少來這套虛的！」
隨即又問：「我何時說過『銀錢似流水，情義像青山』這話？怎全無印象？」
陳崢撓頭咧嘴一笑：「書上瞧來的，徒弟順口胡謅。」
「這話倒是好，往後便算我的了！」
丁師傅一擺手，嘿嘿兩聲，忽正色道：「下午好好休息，今夜起，傳你形意真功。」
真功！
與尋常打法不同，乃是實打實的殺伐真功！
陳崢眼中驟亮，抱拳道：「謝師傅傳授！」
緊接著，丁師傅拍了拍陳崢的肩膀，咧嘴笑道：「阿崢，臨走前上韓老頭那兒打個秋風。」
說著樹底下努了努嘴。
打秋風？
陳崢心下疑惑，順著視線望去，只見韓老先生梗著脖子，偏過頭，花白辮子甩得噼啪作響。
反倒是沈伯笑吟吟地招手：「陳小子，愣著作甚？過來取藥！」
陳崢朝丁師傅略一頷首，三兩步便竄到樹蔭下。
沈伯遞來兩包用油紙裹得嚴實的藥包。
陳崢手指一捻，眸光一掃，便知是上好的藥散，當下抱拳道：「謝沈伯照應。」
目光轉向韓老頭時，卻見這老先生後腦勺對著人。
沈伯抬腿就踹他板凳：「老閹驢，裝什麼鴕鳥！
真武石呢？痛快拿出來予了阿崢！沒見老丁在邊上盯著？」
陳崢聞言一怔。真武石？
韓老頭脖子一梗，花白的辮梢跟著一抖：「放你娘的屁！什麼真武石？老子聽不懂！」
丁師傅在遠處哈哈大笑，罵道：「老韓，你別拿裹腳布當圍脖——淨會繞脖子！
今日輸給我徒弟的賭注，你想賴帳不成？」
韓老頭猛地回過頭，一雙眼睛瞪得滾圓：
「哪個龜孫想賴帳？不就一塊破石頭！」
說話間伸手往懷裡一掏，摸出個物事，看也不看就朝陳崢懷裡一甩。
陳崢急忙伸手接住，只覺得掌心向下一沉。
他低頭細看，是塊黑黢黢的石頭，約莫雞蛋大小，表面凹凸不平，布滿蜂窩般的小孔。
但摸上去卻溫潤如玉，觸手生溫。
韓老頭哼了一聲，別過臉去，卻忍不住從眼角偷偷往外瞥。
見陳崢翻來覆去地端詳，他嘴裡嘟囔道：「傻小子，這叫真武石！
道門中的瑰寶！
說是造化，也是機緣，更是一場劫難，怕了吧。
怕了，就還給……」
話還沒說完，卻見陳崢順手就把石頭往褲腰裡一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