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白燈引詭途,瞳中覓生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黃九側頭一瞧,只覺得陳崢的眼中流光溢彩,似有神異一般。

  正要開口,又發覺陳崢的手心又熱又濕,緊緊捂著他的嘴,叫他氣也喘不勻。

  不過,倒把黃九怦怦亂跳的心,給壓住了。

  才兩三天沒見,怎麼阿崢變化如此大?

  壓下念頭,黃九不敢動了。

  只得瞪大眼睛,朝陳崢盯著的方向望去。

  第十三間廂房的門縫,又咧開了一些。

  啪嗒…啪嗒…

  光腳踩水的聲音越來越清楚,慢吞吞,濕漉漉。

  緊接著,一隻煞白的腳,從門影里邁出來。

  腳趾頭僵直叉開,還沾著暗紅血漬。

  那腳不像人腳,倒像是拿木頭隨便削的,胡亂染了一層肉色!

  黃九一下子憋住了氣。

  冷麻從脊梁骨竄上天靈蓋。

  這時,又傳來一陣摩擦的響動。

  那物事被拖了出來,軟塌塌的一堆。

  原來是個削成了人棍的屍身。

  皮色灰白,似蠟一般,全無生氣。

  頭顱歪折一旁,脖頸明顯是斷了,只一層薄皮吊著。

  臉上卻塗了兩塊胭脂,紅得極是扎眼。

  嘴角用墨筆勾了個笑紋,翹上去,瞧著反覺駭人。

  細看時,曾是個練家子。

  身體雖廢,骨架卻粗大,肩背處猶有磐石之態。

  皮肉雖軟,那筋絡卻盤結隆起,似是鐵打的一般。

  太陽穴高高鼓起,正是明勁修為到了小成的標誌。

  生前是個武館教頭,慣能發勁打人的。

  如今竟落得這般模樣,四肢皆無,軟癱於地。

  只餘一副練就的筋骨,供人觀瞧。

  那面上的笑,墨線勾的,倒像在嘲弄半生苦練的武藝似的。

  拖它的,是另一雙僵硬的手,隱在門內的暗處,看不真切。

  「呃……」黃九胃裡一陣翻攪,要不是嘴被堵著,早吐出來了。

  張教頭?

  那截人棍竟是教頭?

  練就明勁小成的教頭,竟死了?

  還被削作人棍,要填進戲偶裡頭?

  門前的小結巴卻像根本沒看見這駭人場面。

  他只是歪著頭,望著空蕩蕩的迴廊。

  又平板地說了一遍:「九哥,教頭就在裡頭,咱進去吧。」

  他手裡那盞白燈籠,光變得慘澹微弱,仿佛被門裡滲出的血色給吃掉了。

  陳崢嘴貼在黃九耳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別吭聲……避開燈籠光……慢慢退……」

  他捂著黃九的嘴,按著他的肩膀,一點一點往後蹭,想縮進身後更深的黑暗裡。

  黃九全身僵硬,跟著動,眼睛卻還死盯著小結巴。

  就在他們快要退到走廊拐角的時候。

  吱呀!

  第十三間廂房的門,一下子大開了!

  門裡密密麻麻、高高低低,站滿了「人」。

  都穿著各式清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服華麗卻髒舊不堪。

  每張臉都撲白粉,點朱唇,描眉眼,精緻卻呆板。

  眼睛窟窿空空蕩蕩,可又像是在朝外看。

  所有的嘴角一律高高翹起,一副叫人脊背發涼的歡喜模樣。

  離門最近的兩個「人」,正僵硬地拖著人棍教頭,發出咔噠咔噠聲。

  小結巴這回有反應了。

  他不但不怕,反倒提著燈籠,邁步就要往門裡走,好像那就是間普通練功房。

  黃九眼眸里擠出一絲絕望,咬緊牙關,呼吸不由加重了些許。

  稍不留神,小半邊身子,被紅光照了一會兒。

  就在這一剎那,門裡所有木偶空洞的眼珠,隨著一陣咯啦聲。


  齊刷刷一轉,瞬間盯住了正要逃的陳崢和黃九!

  那些畫出來的空眼睛,裡面滿是冰冷惡意。

  陳崢臉色一下子變了,低吼道:「跑!」

  鬆開黃九,使勁把他往前一推。

  他卻側過頭去,眼中一道流光倏忽隱現。

  四下無人覺察之處,那本道書抖動,嘩啦啦翻開第二頁。

  頁上字跡漸次浮現,如水流淌,清晰可見:

  【站樁服藥,勁力陡增,功力突破,進境又添十絲,化為一縷】

  【三才式(5/10)】

  【明勁+5(煉體小成,勁力外顯,開碑裂石;異氣初掌,漸悟「術」之玄機)】

  【進境】:一縷兩絲

  【功力】:明勁(5/1000)

  【進境一縷,必悟一門『術』】

  字跡繼續飛快浮現。

  【道主】:陳崢

  【術】:一

  【欲成大事,非得天時、地利、人和三者兼備不可。

  此番本以五行禳解之術為基,奈何天意難測,法儀竟遭破壞。

  然則五行之氣未散,反灌入雙眸,因禍得福,由此悟得一門『瞳術』】

  瞧見這些字跡,陳崢當即拔足飛奔,心下暗道:

  「常言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此番費盡心血,搜集五行禳解之物,原想行儀化解買命錢的劫難。

  沒想到天時不佑,儀式方行一半,暴雨驟至,沖毀黏土。

  五行頓時逆亂,直衝雙目而來。

  當時,覺得眼中如遭針扎,灼痛鑽心。

  自以為必盲無疑,急忙抱元守一,憑明勁修為,強守靈台清明。

  說來也奇,待那陣撕心劇痛過後,雖仍淚流不止,睜眼時,卻見世間萬物清晰無比。

  往日難察的微末,此刻也清晰可辨。

  就連附近流竄的異氣,也有脈絡可循。

  因禍得福,領悟一門『瞳術』,煉成一雙【明鏡止水瞳】!」

  【術】:明鏡止水瞳

  【明鏡止水瞳:心若明鏡,身如止水,能窺異常之象,能視氣血周轉(可通過五行之氣進階)】

  正是憑這瞳術,陳崢瞧出那些紅燈籠原是眼睛。

  燈光所照之處,便是木偶的目之所及。

  更是瞧破了,小結巴早已死了。

  天津衛的老話兒說得透亮。

  「死鬼領道,白燈籠,橫豎走的黃泉路。」

  也正因看破此事,他方才及時出手,救下了黃九。

  而黃九呢?

  他被推得踉蹌幾步,求生本能湧起,想也沒想拔腿就跑。

  只聽身後風聲突起。

  咔噠咔噠聲,拖沓的腳步聲從背後涌過來!

  他不敢回頭,順著迴廊拼命狂奔。

  兩邊廂房門前的紅燈籠瘋狂搖晃。

  暗紅的光扭動起來,變成無數隻窺探的眼睛。

  腥甜氣味在周圍瀰漫,帶著腐爛的茉莉香,濃得幾乎堵住嗓子。

  腳步聲、摩擦聲、還有女子咯咯的輕笑,緊追在後,越來越近!

  前頭就是迴廊拐角,只要轉過去……就是前院了!

  「阿崢,找到出口了!」

  黃九大喜喊了一句,衝過拐角。

  接著,他整個人僵住了,血都涼了。

  眼前的迴廊,依然深不見底。

  兩排猩紅的燈籠齊齊排開,一直伸進看不穿的黑暗裡。

  而就在他正前方,不到十步遠。

  另一個「小結巴」,提著盞同樣慘白的燈籠。

  正背對著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

  就好像早就在這兒等著了。

  身後的咔噠聲和腳步聲已經追到了拐角。


  黃九隻覺得渾身冰涼,前後去路已然斷絕。

  雨聲嘩啦作響,四下昏黑。

  唯獨眼前那「小結巴」,手提的白燈籠泛著幽光,映出片片濕地。

  那小結巴似是察覺動靜,肩膀先是一聳,繼而微微發抖。

  「九哥,不是說好的,去找教頭練武嗎?」話音一字一頓。

  接著,脖頸發出喀啦喀啦的細響,腦袋一頓一頓地朝後扭來。

  「阿崢……」

  黃九喉頭一哽,幾欲轉身逃竄。

  電光石火間,他倏忽瞥見身後一道黑影掠出,快得驚人!

  「阿打!」

  一聲低吼。

  拳風破空炸響。

  原來是陳崢猝然發難。

  他心道。

  後頭幾十個木偶打不過,難不成還收拾不了這一個?

  拳出如箭,勁力透骨,正中小結巴側首。

  咔嚓!

  那腦袋離頸飛脫,咕嚕嚕滾入院中泥水,轉瞬沒入大雨,再不見蹤跡。

  詭異的是,那無頭身子仍牢牢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一隻手還高高提著那盞白紙燈籠,昏光幽微,映著雨絲,仿佛鬼手搖顫。

  「臥槽!阿崢……」

  黃九驚魂未定,誇讚的話還沒出口,已被幾聲炸雷蓋過。

  雷轟電閃,驟雨傾盆。

  一道道電光撕破夜幕,霎時照亮迴廊前後,

  黃九倒抽一口冷氣。

  但見廊前、對面、乃至身後,不知何時已密密麻麻擠滿了木偶。

  一個個呆立如樁,面容模糊。

  有些木偶嘴巴機械開合,「咔嗒,咔嗒。」

  好像正在啃嚼什麼東西。

  數十雙空洞的眼窩,齊齊朝向他們望來。

  黃九心頭一沉。

  完了。

  黃九正自思量,忽覺眼前寒光一閃。

  「阿崢,你……」

  話音未落,他瞧見陳崢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鐮刀頭子。

  原是解下了腰間別著的傢伙。

  那鐮刀頭磨得極亮,映著雨色,泛起冷光。

  陳崢卻不容人多想,手起刀落,直直朝著小結巴的右臂斬去。

  原來方才小結巴一隻手死死攥著燈籠柄,任陳崢如何掰扯,都紋絲不動。

  眼見四面木偶人愈逼愈近,腳步聲此起彼伏,教人頭皮發麻。

  陳崢無法,只得一刀卸了那條膀子。

  說來也怪,斷臂握在手中,冰涼僵硬,就仿佛死了多日之人的肢體。

  陳崢將燈籠一提,低喝道:「跟緊我!」說罷縱身便投入雨幕之中。

  黃九雖滿腹疑竇,卻也不敢怠慢,咬一咬牙,拔腿跟上。

  回頭一望,但見迴廊上影影綽綽,儘是那些木偶的身形,搖搖晃晃地追來,教人脊背發涼。

  雨下得正猛,水花四濺。

  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奔在雨中,黃九大口喘氣,心中疑雲密布。

  好端端的,怎麼會陷進這等詭譎境地?

  這武館夜裡,為何冒出這許多吃人的木偶?

  更教他想不通的是,白燈籠素來是喪葬所用。

  老人常言「白燈照亡魂」,提著這等物件夜行,豈非自招禍患?

  方才自己不就是因為這個,差點害了性命?

  陳崢卻仿佛渾然不覺,只將燈籠擎得穩穩的。

  白光在雨中暈開一團,照見前路三尺。

  卻也照得他面色一沉。

  雨下得正猛,嘩啦啦澆得人渾身透涼。

  陳崢雖將一身氣血催發到極致,依舊抵不住一陣陣刺骨的冷意,不斷往身子裡鑽。

  出口在哪兒?


  出口究竟在何處?

  他雙眼之中流光閃爍,明境止水瞳已運至極限。

  燈焰搖曳,眼看就要熄了。

  陳崢心中愈發焦急。

  他這雙眼,不同於常人,早瞧出手中這盞白燈籠,與別的紅燈籠大不相同。

  提在手中,不似紅光那般陰冷,反透出一股微弱暖意,應是這絕境中的一線生機。

  想來先前那小結巴,大概也窺出些許門道,只是最終沒能逃出這座鬼院子。

  反倒一遍又一遍在迴廊、廂房間打轉。

  直到撞見了黃九……竟渾渾噩噩將他也引至吃人木偶前。

  若不是陳崢趕到,黃九這條命,怕也要交待在此處。

  心念電轉,他目光如刀,急速掃視四周。

  仍舊看不出任何破綻。

  怎麼會?

  難道今日真要栽在這裡?

  雨勢浩大,這盞燈再神奇,也撐不了太久。

  最多……只剩十個呼吸。

  陳崢咬牙,唇間已滲出血腥,卻反而定住心神,不敢鬆懈,繼續凝神尋覓。

  一雙眼睛似獵鷹般,掃視院落四周。

  無果。

  無果。

  還是無果!

  瞳術之下,死氣與邪氣混雜一處,宛如蛛網,從四面八方纏裹過來。

  愈收愈緊,幾乎壓得人透不過氣。

  黃九跟在陳崢身後,聲音發顫:「阿崢,咱們今日……真要死在這裡不成?」

  陳崢沒應聲。

  不是不願,實是不能。

  他全部精神都用在尋找破局機會。

  燈籠里的火光搖曳不定,只餘六七個呼吸,便要滅了。

  黃九見他不語,心下更涼,喃喃道:

  「連張教頭那樣入了明勁的高手……都給木偶削成了人棍,你我這樣連整勁摸不到邊的,怎麼會有生機?」

  他說罷長嘆一聲,似乎是已經認命了:

  「唉,我年方十八,連姑娘的手都未曾摸過。

  若死前能撫上一撫林小姐的玉手,也算無憾了……」

  陳崢仍不答話,只緊咬牙關,目光如刀。

  他信自己能活。

  必須活。

  燈火將滅未滅,院中木偶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仿佛自己也漸漸變成其中一具。

  只剩四五個呼吸的光景,眼瞅著就要熄了!

  「等等!」

  黃九剛才那句話,倒叫陳崢醒過神來。

  今夜原是林小姐叫他來後院相會的!

  可眼下,林小姐人在何處?

  是藏在暗處,冷眼瞧著他們狼狽不堪?

  抑或另在別處?

  鼻間驀地竄過一絲茉莉腥氣,陳崢眼中流光微轉,當即辨出方位。

  他抬頭撞破雨幕,眯眼望去。

  只見五六個木偶歪斜僵立,手拖著手,排作一行,身後似是一堵高牆。

  雨瀑洶湧,四下墨黑,只能瞧見個朦朧輪廓。

  賭了!

  燈火僅存最後兩息。

  「大黃!隨我沖!」

  「啥?」

  黃九一怔,也顧不得他喚自個兒渾名了,喘著粗氣,幾乎力竭。

  聞言,卻提振三分精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