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蓑衣浸寒尋子切,夜雨驚心叩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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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一道黑影倏忽逼近,輪廓被雨幕攪得模糊不清。

  只聽得腳步聲沓沓,水花四濺,轉眼已撲到門前。

  嘭!嘭!嘭!

  敲門聲又重又急,砸得人心頭髮慌。

  門外傳來一聲喊,嗓音沙啞,像是被雨水泡發了似的:

  「阿崢!可在家麼?」

  稍頓一頓,又揚聲道:

  「是我啊——你黃叔!」

  黃叔?

  黃九他老爹?

  陳壯一怔,眉頭擰得更緊。

  雖說兩家距離不遠,也就幾條胡同的距離,但這黃叔怎地冒雨上門?

  他心下遲疑,捂住三弟嘴巴的那隻大手緩緩放下。

  聽見裡頭半晌沒有動靜,外邊那人愈發急了。

  「阿崢,阿崢,你可曾瞧見黃九啊?」

  「他不見了……」

  「叔尋遍各處,總找不著他。」

  說著說著,嗓音便漸漸沙啞了,竟隱隱帶了哽咽。

  像是強壓著悲聲,卻又忍不住泄漏幾分抽泣。

  「大哥,聽這聲響,倒真像是黃叔。」

  陳閒湊近了些,壓低嗓音說道。

  陳壯微微點頭,示意自己曉得,揮手叫阿弟退後兩步。

  自己則緩步上前,一手徐徐抽開木門閂。

  另一手仍緊握著那柄鐵鍬,渾身繃緊。

  門才推開一道縫隙,外頭風雨便撲入。

  陳壯借勢望去,只見黃九他爹,黃把頭那副形容清清楚楚現在眼前。

  可此時的黃叔,哪還有往日那般精神?

  面容枯槁,眼袋深重,整個人如同被抽了魂似的,萎靡不堪。

  身子微微發抖,也不知是叫冷雨澆得透涼,還是因心中焦急所致。

  他一見門內的陳壯,眼中頓時亮起一絲光芒,啞聲道:「阿壯,你在家呵?你家老二……可曾回來?」

  話音未落,竟已氣弱如絲,仿佛全憑一口氣硬撐著。

  陳壯剛開口問:「黃叔,您這是怎地......」

  卻見對方身子忽地一晃,兩眼翻白,直挺挺向後倒去。

  陳壯慌忙拉開門,霎時外頭積水嘩地涌了進來,他也顧不得許多,急邁一步伸手將人扶住。

  這位黃把頭是陳家恩人,若非他的指點,陳崢也沒機會跟丁教習練武。

  更不必說平日因黃九與陳崢交好,黃家對陳家諸多照顧。

  陳壯半扶半抱將人攙進屋內,三弟陳閒趕忙合上門板,拿身子抵住。

  可地上早已漫進一灘污水,濕漉漉淹了鞋面。

  陳閒轉身趕來相助,見大哥已卸下黃叔身上的濕蓑衣。

  自己也取過一塊干布,替黃叔揩拭身上的冷水。

  又尋了件乾淨褂子替他換上。

  二人協力將人安置在炕上,陳壯伸手探他額頭,不由蹙緊眉頭。

  「這燒得厲害……不像尋常受涼。」

  陳閒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大哥,方才我給黃叔揩身時,覺著他渾身冰得駭人,冰得簡直不像活人……是不是這一路冒雨涉水,寒氣侵骨了?」

  陳壯聞言,眉頭擰緊,沉默了片刻,方搖頭道:「只怕不是這麼簡單。」

  他說著,目光轉向一旁的三弟,語氣沉肅,

  「阿弟,你仔細看顧黃叔,我去想辦法生火,燒碗薑湯來。」

  屋外雨聲未歇,檐水滴答。

  牆角堆著的柴薪多半被雨水潲濕了。

  陳壯半蹲下身,抹了把額角的汗。

  先是揀出幾根稍乾的柴枝,又尋來些廢紙引火。

  洋火劃了好幾下,才顫巍點著。

  他小心翼翼地攏著手護住那簇小火苗,慢慢添細柴、再架粗柴,總算把火生起來了。

  緊接著,他搪瓷缸里擱進老薑片,又捏了一撮紅糖,注水坐上火堆。


  不久,薑湯翻滾起來,辛辣的氣息瀰漫開,總算給寒濕的屋子裡添了幾分暖意。

  陳壯小心舀出半碗滾燙的薑湯,遞到黃叔嘴邊。

  按理說這等燙熱,總該吹涼些,慢慢咽下。

  可幽幽醒來的黃叔卻似顧不得,哆嗦手捧住碗,仰頸便急急灌了下去。

  陳壯在一旁默然看著,心頭不由一沉,知他定是遭了極棘手的事。

  待薑湯入腹,黃叔蒼白的臉上總算回過一絲活氣。

  他長長吁出一口濁氣,啞聲道:「身子骨暖了些……還好你在,阿壯。」

  陳閒趕忙伸手攙扶,幫他略坐直些。

  黃叔喘了幾口氣,眼神略定,便道:「我這次匆匆趕來,是為了尋我家小九。」

  陳壯沉吟一瞬,接話道:「黃九……不見了?」

  黃叔頷首,愁容滿面:「嗯,今兒個雨才剛落,人就沒回來。

  我原想著,阿崢不是和他相熟麼?

  兩人又一併在鎮遠武館做活,便想來你這問問。」

  他話音頓了頓,眼角餘光掃過屋內,似在尋找什麼,繼而問道:「怎的……阿崢也沒回來麼?」

  陳壯與陳閒聞言,彼此對望一眼,眉間皆浮起一抹愁雲。

  沉默片刻,陳壯方開口解釋道:「黃叔,阿崢這兩日確實未去鎮遠武館,他如今隨丁師傅學拳,應該是脫不開身。」

  「不對,不對喲。」

  黃叔連連擺手,急促道:「老漢我這兩晚歸家,小九常念叨說陳崢那小子不肯陪他在日頭底下曬著,反倒獨自躲在門房裡納涼。

  他說得有鼻子有眼,連一日之中雞毛蒜皮的趣事,也一一說與我聽……怎會如你所言,未曾去武館上工?」

  黃叔說罷,咧了咧嘴,像是要笑,卻只擠出個似哭非哭的神情。

  陳壯與陳閒面面相覷,神色愈發古怪。

  陳閒年紀輕些,忍不住插話:「黃叔,您老是不是記岔了?

  昨日我賣報路過津善學堂,還遠遠瞧見我二哥在院子裡站樁練功。

  晚上我們兄弟嬉鬧時,他也親口說鎮遠武館暫時不去了,功夫排不開……」

  黃叔越聽越是糊塗,舉起手拍了拍額頭,低聲嘟囔:

  「莫非真是我老糊塗了?

  可我明明記得……小九這兩三日總叨念著,說今晚鎮遠武館有差事,他與陳崢約好要一同去的……」

  陳壯眉頭倏地一緊,不動聲色地將陳閒攬到身後,聲音沉了下來:

  「黃叔,您方才說找不到小九,如今怎又說他們約好去武館?

  這話前後不搭,究竟是怎麼回事?」

  黃叔怔了怔,像是被問住了,只一個勁地捶打自己的太陽穴,喃喃道:

  「我沒說錯……沒說錯……小九找不著了,是了是了!

  阿壯,絕不能讓他們去鎮遠武館!

  萬萬不可!

  一旦去了……可就再也尋不回來了!」

  他越說越激動,臉上筋肉抽搐,忽然癲狂起來,向前一撲,就要抓住陳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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