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銅腥夜!鬼哭巷!泥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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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些,慢些,急個啥,又沒人跟你搶。」

  陳崢拖了條板凳坐下,就靜靜地看著老弟狼吞虎咽。

  往常家裡哪捨得買這葷腥玩意兒?

  陳崢心裡明白,家窮。

  可今兒個不一樣,是他陳崢的大日子,破費幾個錢,值當!

  看著弟弟吃得香,他自個兒心裡也像那滷汁,又暖又稠,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哥,你也吃。」

  阿弟陳閒捏起一條油亮的雞腸,遞過來。

  陳崢沒接,大手在弟弟腦袋上揉了揉:「哥飽了。洗洗去。」

  他把虎骨強筋散和藍布小袋,擱在自己床頭。

  彎腰去抄瓦盆、棒槌,準備去巷子口公用水管那兒接水搓洗。

  就在他直起身,要去脫汗褟兒的當口。

  「啪嗒。」

  一個烏木牌子,從口袋裡滑出來,掉在腳邊。

  正蹲在門墩兒上,嘬手指頭油星兒的陳閒,眼尖,順手就撿了起來。

  他湊到門邊,借著煤油燈那點昏黃的光,眯眼看。

  牌子上,「清吟」兩個字,清清楚楚。

  陳閒捏著牌子,腦子嗡地一下,心突突跳。

  他賣報走街串巷,報上的那些詞兒,聽得懂。

  清吟是班子的名號。

  班子……那是啥地方?

  跟窯子差不離。

  有男有女,有唱曲兒的,也有……賣身的。

  再一想二哥。

  平日摳搜得連碗豆漿都捨不得買,今兒哪來的錢買這葷腥?

  準是沒轍了……才進了那種地方,幹了這……見不得光的營生!

  眼前晃過些模糊的影子,似乎是二哥在伺候租界裡的貴太太。

  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把,又酸又澀。

  緊接著。

  陳閒嗓子都劈了岔,捏著塊木牌的手直打哆嗦:「二哥!你…你竟成了小相公?!」

  「放屁!」

  陳崢眉頭一擰道,「亂說些什麼!正經班子,憑本事吃飯!」

  「二哥!我發誓,絕不告訴大哥!」

  陳閒急急咽下嘴裡嚼著的雞雜,眼珠子放光,湊近了問,

  「二哥,那…那小相公好做麼?

  你瞅瞅阿弟這身板兒,咱老陳家的種,差不了!

  二哥給引薦引薦?我……」

  他腰杆子一挺,還往前頂了頂胯。

  話沒說完,陳崢臉微微一變。

  他抄起手邊筷子,往那油紙包里一戳,夾出老大一塊雞胗。

  不由分說,就塞進陳閒嘴裡。

  「唔——!」陳閒噎了一聲。

  「小兔崽子!」陳崢又氣又笑,「幾塊雞雜還堵不住你那張嘴?」

  他奪回那塊惹木牌,拍在那個藍布袋子旁邊。

  拉開門就往外走。

  陳閒瞧著二哥背影消失在門口,喉頭艱難地一動,把那塊雞胗囫圇吞了下去,長長嘆了口氣。

  「唉……」他對著空屋子喃喃,「咱老陳家……何以落得這般田地?」

  嘆完氣,他把手裡那包還剩下大半的雞雜,放進碗裡。

  又尋摸來個瓦盆,舀了半盆水,小心翼翼把碗放進去,讓水托著碗底。

  最後找了個鍋蓋,嚴嚴實實罩在瓦盆上。

  這樣,大哥夜裡扛大包回來,這包葷腥兒,總不至於走了味。

  等陳崢洗身回來,兄弟倆簡單鬧騰了幾句,夜也就深了,濃得化不開。

  此刻,陳崢躺著,眼皮沉,心裡卻清亮。

  窗外月光慘白,爬過窗欞,正照在床頭那把鐮刀上,幽幽發亮。

  褲腰裡那枚大洋,隔著粗布,冰得很。

  那股子茉莉腥甜的怪味兒,絲絲縷縷,往鼻里鑽,趕都趕不走。


  好在,時辰快到了。

  陳崢坐起。

  沒驚動邊上熟睡的阿弟。

  眼風一掃,掠過床頭那方黏土,一塊紅布,一把鐮刀。

  陳崢心口微緊,不再猶豫,一把抄起。

  前兩件揣進懷裡,後一件放腰帶別著。

  他起身,兩步跨到門邊。

  手搭在門閂上,略一停頓。

  吱呀一聲,推開了那扇老舊木門。

  門外昏黑,可謂是伸手不見五指。

  剛來到巷子口,正撞上歸家的大哥。

  大哥肩頭微塌,腳步沉沉,顯是累極。

  兄弟倆猛地打了個照面,都僵住了,一時竟無人言語。

  末了,還是大哥先開了口,聲音沙啞:

  「這麼晚了,去哪?」

  陳崢心頭一跳,臉上憨厚表情,抬手撓了撓後腦勺,嘿嘿一笑:

  「鬧肚子,憋得慌!屋裡氣味不好,怕熏著三弟,得去外頭尋個僻靜地方方便。」

  大哥疲憊地點點頭,眼皮都有些耷拉,顯是信了。

  陳崢瞧著他這副模樣,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心疼,忙小聲道:

  「灶上鍋里,給哥溫著吃食呢。」

  大哥臉上鬆動了些,擠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還是不忘叮囑:

  「嗯,知道了。快去快回……過了子時,津門衛近來夜裡不太平,莫在外頭耽擱。」

  陳崢聽「津門衛不太平」幾字,心頭微沉,面上只應道:

  「哎,哥放心,解了手就回。」

  他喉頭哽了一下,側身讓大哥過去,自己則閃身融入沉沉夜色里。

  一路上。

  月光跟水銀似的潑了一地。

  巷子裡死靜,連狗都不叫一聲。

  陳崢腳步放得極輕,沒半點聲響。

  「夜裡不太平?」

  陳崢暗自琢磨的同時,那股子怪香,反倒越來越濃。

  就好像條看不見的蛇,纏得人渾身發緊。

  他皺了皺眉,只當是那日子將近,異氣更濃。

  腳下不停,直奔城東『裕昌當鋪』。

  當鋪黑漆大門關得死緊,高牆森嚴。

  門楣下掛塊大銅匾,年頭久了,蒙著一層油光光的暗色。

  陳崢縮在巷口的陰影里。

  四下靜得能聽見自個兒血在管子裡流。

  他抬眼瞅了瞅天,估摸著時辰。

  子時正刻!

  這念頭剛落下。

  「篤……篤篤!」

  梆子敲更的聲音,不知打哪個犄角旮旯飄過來,空洞洞,冷颼颼。

  時候到了!

  陳崢深吸一口氣,那股子腥甜味兒直嗆嗓子眼。

  他不再磨蹭,身子一閃,幾步就到了裕昌當鋪,那對猙獰獸頭銅門環底下。

  門環是倆獸頭,嘴裡叼著銅圈。

  他伸出手,卻不是敲門。

  眼風掃過銅門獸首、門釘、門檻包角。

  最後,停在門檻右邊底下,一塊不起眼的包銅角上。

  那銅角常年被人踩踏磨蹭,邊兒磨得紙片兒薄,翹起一點,露出底下糟木。

  陳崢蹲下身,伸出兩根指頭,指甲尖插進銅皮和糟木的縫裡。

  指尖運勁,一絲極細的嗡聲響起。

  整勁流轉。

  手腕穩得不像話,慢慢發力。

  「嗤……」

  一片薄得透亮,邊兒帶著毛刺兒的銅屑,硬生生從角上撕了下來!

  緊接著,陳崢攥住那片銅片子。

  他二話不說,掏出預備好的黏土疙瘩,把那銅片子團團裹嚴實了,捏緊。

  隨後,手臂一沉,使足了勁,把這黏土疙瘩按在那塊大洋的正中間。


  再不敢耽擱,抄起手邊那塊紅布,三下五除二,把那大洋連帶黏土疙瘩,捆了個結實牢靠。

  剛捆停當,手裡頭那枚「買命錢」就是一沉!

  一股子寒氣,像數九寒冬的冰坨子,鑽心地冷!

  這冷勁兒來得邪乎,讓他手心皮肉一哆嗦!

  緊接著,那陣子揮之不去的茉莉腥味兒,好似淡了一分。

  陳崢暗自鬆了口氣,管用就行。

  老韓沒晃點他。

  念頭剛動。

  「嗚——!」

  一股子陰風平地捲起!

  灰土爛葉,劈頭蓋臉朝陳崢撲過來!

  風裡頭,好像夾著嗚嗚咽咽的哭聲,又像是女人尖著嗓子在笑!

  陳崢眼珠子忽地一縮。

  腰背上的筋肉瞬間繃緊,兩隻腳死死抓地。

  陰風撲面,寒氣逼人。

  他猛一抬頭!

  目光如電,射向陰風吹來的地方。

  那是裕昌當鋪對面胡同的盡頭。

  那兒,只有一片潑墨似的黑。

  就在這當口!

  風裡頭嗚嗚咽咽的怪聲,陡然變了調!

  「崢兒——我的兒啊!娘悔啊——!」

  一聲哭嚎傳來,是跟野漢子跑了快十年的娘!

  那腔調,又尖又飄,扎得人腦瓜疼!

  緊跟著,一個更瘮人的聲音傳來。

  「崽……給爹……弄口煙泡兒……爹難受……回來……爹想你……」

  是菸鬼爹的聲音!

  陳崢渾身汗毛,唰地全立了起來!

  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爹娘的魂兒?

  還是邪祟在作怪,專挑人心窩子裡的瘡疤揭?

  他牙關咬得咯嘣響。

  爹?

  娘?

  在他心裡,早他媽死透了!

  墳頭草都該一人高了!

  果然,如大哥說的。

  津門衛的夜晚不太平,吃人的鬼比活人多!

  「腥風撲面,鬼聲惑心......」

  念頭方起。

  腳下生根的勁兒一松,腰身擰轉。

  腳跟在地上一碾。

  身子早像離弦的箭,陳崢朝著來路反方向射了出去!

  頭也不回!

  腳底板重重拍在地上。

  啪!

  啪!

  啪!

  身後的陰風追得更急。

  嗚嗚咽咽的哭笑聲。

  女人尖利的嚎哭。

  男人油滑空洞的討煙聲。

  還有那股腥甜怪味,攪在一處,纏纏繞繞。

  仿佛化作無數隻冰冷的手,將要抓上他的後心!

  巷子兩旁的破門板。

  歪斜的窗戶格子。

  在月光下滿是張牙舞爪的黑影,好像一張張鬼臉。

  陳崢只悶著頭,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在兩條腿上,肺管子拉風箱似的響。

  月光把他的影子扯得又細又長。

  陳崢在巷子裡亡命奔逃。

  耳畔是風聲、鬼哭、爹娘那變了調的索命喊魂,攪得天昏地暗。

  他什麼也顧不得,什麼也不敢信,只顧著往前沖,沖!

  直到身後的怪聲,都漸漸被甩遠了。

  最終,裕昌當鋪被那片潑墨濃黑吞沒。

  他沒回頭,也不敢多歇,抬腳便朝著西郊外奔去。

  那兒有片老墳地,荒廢多年,當地人叫做亂葬崗。

  陳崢穿過幾條黑黢黢的窄巷。


  越走越荒涼。

  腳下土路漸漸變成爛泥地,深一腳淺一腳。

  野草長得比人高,黑壓壓一片,風過時沙沙響,像無數人在耳邊絮語。

  腐土和爛草根的味兒,夾帶那股甩不脫的茉莉腥甜,熏得腦瓜發脹。

  遠處,幾點幽幽鬼火,綠瑩瑩的,在草叢裡忽上忽下地飄。

  「丑時到了……亂葬崗墳土。」

  老韓的話在腦子裡過。

  陳崢掃過荒草叢生的墳包。

  塌陷的,半露著朽木棺材板的,新添的黃土堆……

  他蹲下身,避開那些明顯滲著異氣的爛泥坑。

  手指插進一處干硬的老墳邊沿。

  土是灰白色,帶著陳年的陰冷氣。

  他飛快地抓了一大把。

  正要往袋裡塞。

  「沙沙……沙沙……」

  身後草叢裡,聲音不對!

  不是風吹草動,是有什麼東西在草稞子裡爬!

  拖拽聲越來越近!

  陳崢渾身筋肉瞬間繃緊,將那把墳土放入袋裡,一回頭!

  月光慘澹。

  一人多高的荒草簌簌分開。

  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正從草里緩緩拱出來。

  借著微光,勉強看清是個人形。

  不,不是活人。

  那東西身上裹著一層厚濕的黑泥。

  給人的感覺,就像剛從爛泥塘里撈出來。

  泥漿順著破爛的衣襟往下流淌,滴答滴答。

  它低垂頭,看不清臉。

  只有一綹沾滿泥漿的辮子耷拉垂下。

  兩隻手像脫了節的木偶,軟塌塌垂著。

  手指卻摳進身下的爛泥里,拖著身體,一寸一寸往前挪。

  爬行聲,正是它拖拽身體發出的。

  一股令人作嘔的土腥腐臭,撲面而來!

  陳崢眼珠子一縮。

  這東西爬行的方向,正對著他!

  他腳下一蹬,泥地濕滑,人已向後急退三步。

  那泥人似乎察覺了他的退避,爬行的動作微微一滯!

  低垂的頭顱,一點一點向上抬起。

  厚厚的泥漿覆蓋下,只露出兩個深不見底的黑窟窿。

  窟窿盯著陳崢。

  無形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

  陳崢後頸寒毛根根倒豎!

  他不再猶豫,左手攥著的墳土,往準備好的袋裡一塞!

  袋口紮緊,反手就揣進懷裡!

  幾乎同時。

  「嗬……」

  泥人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的怪響!

  它摳進爛泥里的手猛地發力!

  「嘩啦!」

  裹滿泥漿的身體竟像條出水的怪魚,陣陣惡風,直撲陳崢面門!

  腥臭撲鼻!

  陳崢早有防備。

  腰身猛地一擰,腳下泥地一滑,險險避過那撲來的黑影!

  腰間鐮刀滑到右手,順勢由下往上斜撩!

  「噗嗤!」

  刀刃沒入泥人側肋!

  觸感詭異,不像砍中血肉,倒像捅進了一團爛泥!

  阻力極大。

  那泥人撲空落地,一個趔趄,側翻在爛泥里。

  它似乎感覺不到疼痛,翻倒的瞬間,手臂反卷,抓向陳崢握刀的手腕!

  五指如鉤!

  陳崢手腕一抖,刀刃順勢旋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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