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路險心愈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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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丁的眸中之意便是——這條路,不好走!

  陳崢垂手立在一旁,粗布褂子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他肩背繃得筆直,像根壓不彎的竹子。

  此刻見老韓望過來,他吸了口氣,上前一步,雙手抱拳,對著丁師傅深深一揖:

  「師傅,弟子心頭有數。這條路……最襯我。」

  他目光掃過那身舊褂子。

  為啥?

  窮。

  一塊大洋難倒英雄漢。

  這不要錢,能掙出條活路的法子,已經是老天爺開眼,從石頭縫裡給他透出的一線光了。

  十全十美?

  那是戲文里唱的,這世上,哪有那樣的好事!

  老丁眼皮往下一壓,聲音沉沉:「也罷,隨你去。」

  陳崢立在原地,對著老丁、韓力、老黃三人,抱拳當胸一拱。

  禮畢,他轉身便走。

  步子不緊不慢,一雙布鞋踏在青石板上,幾無聲息。

  只留下一個乾淨利落的背影,漸行漸遠,眼看就要沒入巷子深處。

  「老黃,」

  韓力從懷裡摸出一塊烏木牌子,「去,送送陳小哥。」

  「誒!」

  一旁候著的老黃趕緊應聲,躬了躬身,腳下輕快,悄沒聲兒地跟了上去。

  「陳小哥!陳小哥!留步!留步——」

  陳崢一隻腳已踏出巷口,身後傳來呼聲。

  他步子一頓,回身望去。

  只見胖墩墩的老黃氣喘吁吁小跑過來,額上油汗涔涔。

  他在陳崢跟前站定,拿袖子胡亂抹了把臉,雙手捧著那塊烏木牌子,恭恭敬敬遞上前。

  「這是……?」陳崢略感疑惑。

  「韓先生吩咐,交給您的。」

  老黃換了稱呼,不再嬉笑叫「小相公」。

  這聲「您」可見是十足的鄭重。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日後您若想登門,丁師傅不在身邊時,請務必帶上這牌子。」

  陳崢心下明了,這大約是班子裡進出的規矩。

  他沒多問,只垂眼看去。

  那牌子通體烏黑,入手微涼,正面刻著一個端端正正的「清」字。

  「多謝。」

  陳崢接了牌子,揣入懷中,又道:「管家辛苦,日頭毒,請回吧。」

  他忍不住打量了一眼汗流浹背的老黃,暗忖:

  這胖子看著富態,怎會如此虛浮?

  心下狐疑,卻也沒出口相詢。

  「誒!誒!您回程路上多當心。」

  老黃連忙作揖,像是背後有鬼追著似的,一溜煙轉身跑回去了,腳步竟比來時還快幾分。

  陳崢收回目光,指腹摩挲懷中的木牌輪廓,又掏出細看。

  翻到背面,果然另刻著一個「吟」字。

  「清吟班……」

  他低聲自語一句,不再停留,邁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此刻。

  巷中院門早已閉緊,院裡一片寂靜。

  唯有風過竹梢,帶起一片簌簌,影子在地上搖曳。

  直到老黃回來之後。

  丁師傅的目光才緩緩收回,落在老友韓力的臉上。

  老韓一直瞅著老夥計的表情,這時開口,嗓子帶著點沙沙的煙味兒:

  「怎麼著?真動了收徒的心思?」

  話音落下,老韓挪步,挨著丁師傅旁邊的藤椅坐下,自顧自接著說:

  「眼力不差。那小子……嘖,根骨硬得很吶!」

  他咂了下嘴,像是回味,

  「比你當年那會兒,怕是還要強上幾分。」

  丁師傅原本有些沉鬱的臉,掠過一絲驚詫。

  他曉得陳崢悟性好,底子也不賴,卻沒料到老友竟給出這麼高的評語。


  老韓坐定了,手搭在膝蓋上:

  「你尋摸傳人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好不容易撞見個十八歲就整勁大成的苗子,是該好好掂量掂量。」

  「整勁大成?!」

  老丁突地側過頭,眉頭一擰,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你老糊塗了?今早見他,分明才剛摸到小成的門檻!

  這才隔了一個早上,就能大成?」

  他臉上寫滿了不信。

  老韓被他這反應弄得一愣,也瞪起了眼:

  「大成!

  我方才親手給他摸的骨,筋是筋,肉是肉,骨相沉實,勁道將將圓融,還能有錯?」

  他拍了下桌,篤定得很。

  一看丁師傅那臉色,凝重得能擰出水來,老韓心裡也犯起了嘀咕。

  「那小子,」

  老丁吸了口氣,一字一頓,

  「頭回見他,才將將摸進整勁的門。

  第二天早上再見,便已小成。

  如今,你告訴我……他大成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這才幾天?!」

  「等等!」

  老丁倒抽一口涼氣,眼珠子都瞪圓了,

  「……兩天不到?!

  兩天不到從初入到大成?!」

  聲音微微變調,在老友韓力面前,他不需要這麼多的掩飾。

  對此,老韓道:「我敢拿這雙老眼擔保沒看錯!

  難不成……真讓你這老棺材瓤子撞了大運,撿著個天降的寶?

  這小子……是塊頂破天的料?!」

  仍然不敢相信,老韓連連搖頭:

  「不可能吧?

  老丁,你再想想!

  當年張三甲,最後一位武狀元!

  他那會兒練功,也沒聽說快成這副鬼樣子啊!」

  「老張?」

  丁師傅哼了一聲,眼神飄向遠處,帶點追憶,

  「光緒欽點的武狀元,膂力能扛鼎,騎射刀術,樣樣拔尖兒。

  殿試場上露了真本事,光緒親口點的頭,賞了頭等侍衛,進了神機營。」

  提起「光緒」兩個字,老丁語氣平淡,仿佛在說隔壁老黃。

  老韓聽他這隨意的口氣,撇了撇嘴,有點不自在:

  「我記著呢!光緒二十六年,狀元爺走了,才二十四歲。

  轉過年來,光緒二十七年,武舉這玩意兒就徹底絕了根,再沒開過科。

  世上,也就再沒武狀元了。」韓力語氣裡帶著點物是人非的悵然。

  「我怎麼會記錯?」

  老韓收回目光,落在丁師傅臉上,

  「照你這意思……陳崢的潛力,難不成能與武狀元比肩?」

  他嘴角扯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像是覺得這念頭太過荒謬。

  老韓問罷,老丁不言語,只一味悶頭喝茶。

  那茶碗在他手裡抖得厲害,茶水在碗沿兒晃蕩,險險要潑出來。

  他低眉垂目。

  可那眼裡,好似燒著一團火,亮得驚人,滿是壓不住的激動。

  「老丁,你這話當真?」

  老韓緊盯著他。

  「當真箇屁!」

  老韓自個兒接上話茬,嘴裡嘖了一聲,撇著嘴道,

  「真真兒的,讓你這老東西撞了大運,白撿了個天大的寶貝徒弟?老天爺不開眼哪!」

  話是這麼說,他臉上那點子酸溜溜的妒意,剛冒頭就被更大的驚愕衝散了。

  他直勾勾盯著天空。

  下午時分,日頭微斜,不時傳來幾聲悶雷。

  眼前好似又瞧見了陳崢那小子驚人的根骨,心頭翻江倒海。

  要知道,兩人都是前清過來的,到了眼下這光景,他倆總覺著渾身不自在。


  像被這新天新地生生撇下的幾個老物件,蒙著灰,格格不入。

  老丁沉默了好一陣子,那茶碗終於擱下了。

  他慢吞吞轉過臉,對著老韓,手探進懷裡,摸索半天,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硬紙殼煙包,上頭印著「哈德門」仨字。

  他抖出一支煙,叼在嘴唇上。

  「點個火。」老丁聲音有點啞。

  老韓長長嘆出口濁氣,像是要把胸中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都吐出來。

  他拇指食指輕輕一搓,啪地脆響,指間竟然憑空爆出一粒豆大的火苗,湊到老丁菸捲兒頭上。

  菸頭猛地一亮,燃著了。

  老丁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嘴角緩緩溢出,繚繞在兩張溝壑縱橫的臉中間。

  他微微眯眼,透過煙霧瞧著老友:

  「老韓,掰著指頭算算,咱哥倆……眼瞅著奔五望六了吧?」

  「嗯,」

  老韓也摸出根煙,就著菸頭上的火苗引燃了自己那支,深吸一口,聲音悶悶的,「老嘍。」

  「是啊,沒人稀罕,也不值錢嘍。」

  老丁吧嗒香菸,煙霧繚繞里,聲音悶悶的。

  「你還好,縮在班子裡,成天搗鼓那些神神鬼鬼的怪事。」他瞥了眼對面。

  「我呢?只能窩在破學堂里,當個教娃娃的窮教習。」

  丁師傅停了菸嘴,眼神忽然亮得不同往常,像是撥開了眼前的霧。

  「想當年最風光那會兒,嘿!」

  手往高處一比劃,「真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啊!」

  「那是光緒爺賞的恩典!你得記著!」

  留著辮子的老韓,到底忘不了他的主子。

  「屁話!」

  老丁啐了一口,菸灰簌簌落下,

  「大清早亡多少年了,你倒想起光緒爺來了?!」

  老韓沒接茬兒,這話頭他倆掰扯過太多次。

  香菸上火星子一閃,話題轉到了正主兒身上:

  「你認準的那個傳人,陳崢……也算我老韓半個徒弟。

  眼下他這劫難,」

  老韓頓了頓,盯著丁師傅,

  「要不……我現在給他扎個替身紙人兒?先糊弄過去?」

  他慢悠悠又補了句:「錢麼,記你帳上。」

  老丁沒吭聲,只把最後一口吸得滋滋響,直到煙里紅光徹底暗下去。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擺了擺那隻滿是老繭的手。

  「罷嘍。」

  頓了頓,「我徒兒陳崢選的路,讓他自個走完。」

  「你就不怕?」老韓聲音壓低,

  「不怕他成了第二個張三甲?被妖人所害身死道消?」

  「況且,那小子身上有買命錢,尋那幾件物件,怕是會遇到不少怪事。

  一個不留神,年紀輕輕就……」

  「不會!」

  老丁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

  他扶著桌子站起身,腰板努力想挺直,終究還是佝僂著。

  「那小子,看著老實巴交,骨子裡邪門得很!我看他行!」

  撂下這話,老丁不再多言,一手扶著後腰,腳步蹣跚地朝門外挪去。

  日頭把影子拉得老長。

  老韓張了張嘴,話到喉嚨口又咽了回去。

  老夥計的驢脾氣,他太清楚了。

  只得啞著嗓子朝隔壁喊:「老黃!老黃!包幾貼治腰的膏藥,快!給丁師傅送去!」

  喊聲剛落,頭頂上「轟隆」一聲悶雷,滾了過去。

  此時此刻,陳崢正走在回家的道上。

  這雷聲來得突兀,震得人心裡一緊。

  路邊的樹蔭下,幾個歇涼的街坊也抬起了頭,七嘴八舌:

  「怪事!大日頭明晃晃的,天藍得透亮,哪兒來的雷?」


  「可不是,響得邪性,別是要變天吧?」

  「邪門兒……」

  陳崢也微微仰了下臉。

  天上雲絲兒都沒幾縷,日頭毒得很,曬得石板路發燙,空氣悶得像捂在蒸籠里。

  他心思壓根不在老天爺變什麼臉。

  雷聲也好,街坊的議論也罷,都像隔著一層油紙傳進耳朵里,模糊不清。

  他滿腦子就一件事。

  剛從老韓那兒討回來的買命錢,這會兒正冷冰冰地揣在褲腰裡。

  接下來,得把那五樣東西湊齊了。

  當鋪銅屑、老槐露水、橋中活水、喪家紙灰、亂葬崗墳土。

  一樣都不能少。

  東西齊了,按老韓交代的法子做場儀式,這場要命的劫數,興許就能熬過去。

  「今夜子時,當鋪銅屑......」陳崢嘴裡頭低低念叨著。

  既然知道了解決的法子,接下來,無非是按部就班,一步一步來。

  這念頭一落。

  陳崢渾身一鬆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雖然那股子茉莉混著腥甜的怪味兒,還在身邊若隱若現地繚繞。

  可此刻,他腳步輕快,往巷子深處走去。

  「這大概就是……日子有了奔頭的感覺吧,」

  他心裡頭琢磨著,「自個兒選定了路,接下來,就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地往前走!

  活下去,活出個人樣來!」

  很快,陳崢回到家門口。

  推開吱呀作響的大門,屋裡亮著煤油燈。

  陳閒聽見動靜,揚著嗓子喊:「二哥,你回來了?」

  「吃了夜飯沒?哥給你捎了點滷菜。」

  陳崢站在門口,手裡提溜著個油紙包,朝兄弟晃了晃。

  一股子濃重的醬香,混著五香粉的味兒,衝著陳閒鼻子裡鑽。

  他咂咂嘴:「吃了點墊肚……要不,你留著給大哥夜裡回來?」

  「哦?留給大哥?」

  陳崢眉毛一挑,嘴角掛著點笑,就那麼瞅著他。

  陳閒喉嚨里咕嚕了一下,那眼珠子,像是被磁石吸住了,釘在油紙包上,嘴裡的話就變了調:

  「哥!你這……莫不是真發達了?發大財了?」

  「發財?發什麼財!還不是瞧見我家阿弟,大白天賣報跑斷腿,夜裡頭還要點燈熬油學洋文,辛苦!」

  陳崢說著話,手往前一遞。

  「還是二哥最疼我!」

  陳閒嘴上剛還說不吃,那手卻比兔子還快,一把就薅了過去,指頭尖兒立刻沾了層亮汪汪的油。

  他撕開油紙。

  裡頭是醬色濃得化不開的滷煮雞雜,切成了小塊。

  雞心、雞肝、雞胗子,還混著幾截軟糯的肥腸。

  他兩指一捻,捏起塊雞胗就往嘴裡一丟,腮幫子鼓得老高,嚼得呼哧帶響,含混不清地嚷:

  「二哥!我就知道!跟著你混,三天餓不了兩頓!你放心,等弟弟我將來出息了,鐵定帶你……」

  話沒說完,猛地嗆住了,咳得臉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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