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他不該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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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間雨還在下,落在琉璃瓦上噼啪作響,再沿著角檐急促滴落。

  廊上吹進風雨,沖刷得青磚愈發透亮,守在殿外的宮人脊背挺直。

  驟雨下遮蓋了大部分聲音,以至於沈磐靜聲後,殿內除卻呼吸聲就只剩了雨聲。

  賀應濯聽著沈磐說完了請求,冷淡的重複,「讓他在明面上消失。」

  「你要知道他是阮相的兒子,又是阮相如今的獨子,一旦消失阮相必定會尋他的蹤跡。」

  「我知道。」

  沈磐聲音乾澀,「正是如此,我才想請陛下幫忙。」

  能做到這件事的只有陛下一個人。

  聽他這麼說,賀應濯眸色淡了些,「請朕幫忙?」仿若聽見一件好笑的事,他說,「你要知道沒有你阿兄,你連入宮的資格都沒有。」

  「眼下你是仗著你阿兄的關係,來對朕提出這番話?」

  分明還未到戌時,殿內已然暗沉了下來,許是這場雨來過分突然。

  一如沈磐提出的在賀應濯看來十分可笑的要求。

  昏沉的光影透過窗欞掠進浮影,殿內的主人沒有喚宮人進來點燭台,明暗的光線讓沉默的氛圍又添壓抑。

  滴進過雨水的眼睛有些發癢,沈磐沒有伸手去揉,他搖了下頭,聲音沒有變化。

  「草民沒有用阿兄的名義讓陛下為我行方便之事。」

  「這件事…與阿兄有關。」

  沈磐清楚的看到賀應濯神色上的變化,冷淡不關心的神情褪去。

  帝王不再置身事外,也沒有聽完他說話後眼底壓著的一分不耐,前後變化過於明顯。

  沈磐平靜的看著,沒有一絲為此感到不悅,或許說正因陛下是這樣的態度。

  他才會將阮玉帶來這裡,他與陛下最大的交集都是阿兄。

  但是……

  「我還不能將這件事說出來,但我所做所說之事皆為阿兄,唯一的私心也是阿兄。」

  哪怕是陛下,沈磐也不會將那種大事告訴他。

  這件事太重要了,都說帝王乃是天子,氣運深厚。占據他人身體,擁有他人記憶一事就如凡間鬼怪妖物,向來被世人排斥,視為異類。

  天子會怎樣看待這件事,沈磐一概不知,既不知就永遠不要知道。

  而他不打算說卻還是提出這樣的請求…

  「…我和陛下都想要留住阿兄。」

  沈磐聲音低低,「只有這一點,無需辨認。」

  留住他。

  賀應濯神情晦暗,沉默半晌道,「將你知道的事告訴朕。」

  「唯獨這一點草民不會說。」沈磐直視著他。

  「你來找朕處理這件事,知道他有麻煩,卻隻字不提?」

  賀應濯目光冷然,「你想讓這份麻煩一直在你阿兄身邊嗎,便是你不說,朕也會查明這件事。」

  能讓沈磐突然進宮,還將阮玉蒙上了臉,就說明這個「麻煩」比想像中要棘手。

  甚至涉及到了阮相的兒子,對方儼然是知情者。

  沈磐頓了下,「就算如此,我也不會主動向陛下提及這件事。」

  帝王要做什麼沈磐阻止不了,但他仍堅持著自己所想,不會主動暴露阿兄的身份,這是他想為阿兄做到的。

  看著少年執著的表情,賀應濯輕嗤一聲,沒再堅持。

  「朕會依言你所言。」

  「多謝陛下。」

  賀應濯神色淡淡,如沈磐所說,他這麼做也是為了沈疏明。

  他沒有對這聲謝特意說明什麼,實在沒必要。

  轉而提到了另一件事。

  「聽鄔三說,你日後想做將軍?」

  沈磐怔了下,同那日的說辭一樣,「草民來日裡想做一個將軍。」

  賀應濯頷首,「下屆秋闈,朕會好好看你的決心。」

  沈磐驀地抬頭,面上怔忪。

  進殿內這麼久,少年臉上終於不再平靜,有了幾分真實的波動。

  讓他比先前的樣子更為生動,有些呆的看著賀應濯。


  倒是符合賀應濯在此前對他的認知。

  「以你的能力,足夠讓朕期待。」

  當然比起這個,賀應濯說的下一句才讓沈磐更為觸動。

  「想要護住他,一個將軍還不足以威脅到朕。」

  狹長的眸子情緒冷淡,眼尾輕掃過少年,像是警告,又似教誨。

  「顧涼雲的下場你也看到了。」

  「有兵權、有世家都不夠,想要護住珍貴的人,就需要足夠多的權利,讓所有人感到畏懼。」

  「而這些對朕還遠遠不夠。」

  沈磐安靜的聽著,模樣比在國子監上課還要認真幾分。

  錦雲衛是很好,常駐燕京是很好,能夠隨時看見阿兄也很好。

  太好了,所以才要保護。

  待賀應濯說完,沈磐點了點頭,多謝...」想了想他改口道,「嫂子。」

  「...」賀應濯淡淡應聲,「嗯。」

  「讓全福帶你去偏殿處理一下再出宮。」

  沈磐再次道謝,行過禮後向外走去。

  殿內再度靜了下來。

  漆黑的眼眸閃過一絲陰色,幽幽的掃過地上的阮玉。

  轟鳴的雷聲乍響,照亮了一瞬陰冷晦暗的神色。

  很快昏沉的暗色重新鋪滿了殿內。

  賀應濯抬手,做出一個手勢。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的落在他身後。

  「將他帶去暗室。」

  *

  「嘩啦——」

  耳邊響起水流聲,身體忽冷忽熱。

  一會兒像是被扔進冰天雪地里,一會兒像是泡進了帶著暖意的浴池裡。

  只是片刻,暖意就被帶走,寒意自全身蔓延開。

  好冷...好冷,阮玉牙齒打顫,喃喃著這句話,沉重的眼皮掀起。

  模糊的景象逐漸清晰,這是一間很黑的暗室,太黑了以至於阮玉愣了會,大腦還在想這是哪,身上忽然一熱。

  溫熱的水潑了一身,帶來些許暖意。

  但很快在冷空氣下流走熱度,僵硬的四肢不自覺發著抖。

  還沒反應過來,又被穿著夜行衣的男人兜頭澆了一桶冷水。

  「咳..咳咳...」阮玉狼狽的咳嗽出聲,想抱住自己。

  雙手卻傳來禁錮感,他愣愣的掙扎了一下,鐵鏈撞擊聲傳來,阮玉努力偏頭去看,果真瞧見了禁錮著他的鐵鏈。

  「醒了?」

  淡淡的人聲突然響起。

  阮玉慢半拍的分辨出聲音的方向,循聲望去的同時,注意到身側穿著夜行衣的男人沉默退至一邊。

  像是終於得到了指令一般,這個認知讓阮玉感到害怕。

  沈磐呢,沈磐去哪了。

  他好像被沈磐掐住了脖子,下一秒就暈了過去。

  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一腔恐懼夾雜著害怕的想法,在看到暗處的人時為之一空。

  漆黑的壁上吊著一方木台,放了盞搖曳的燭火。

  是整個暗室唯一的光源。

  微弱到要熄滅的程度卻也足以讓阮玉看清暗處的人。

  「...陛下?」

  阮玉迷茫的看著他。

  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不對勁,「我怎麼會在這裡?」

  「沈磐呢,他、他掐住了我...陛下...」阮玉看著一言不發的賀應濯感到恐懼。

  這副樣子的陛下,阮玉是見過的,冷淡高傲,俊美得不似凡塵之人。

  站在苦難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痛苦,仿佛什麼都入不了他的眼。

  可阮玉沒想到有朝一日,他會對面這樣的賀應濯。

  他所喜歡的一面,變得恐怖至極。

  濕漉漉的衣衫黏在身上,渾身冰冷像是墜入了冰窖。

  阮玉恐懼的一直掉眼淚。


  「我要出去...」

  「爹...」阮玉哭著喊,「爹你在哪...」

  他錯了,他再也不亂跑了。

  也不要見陛下了!

  現在的陛下看他的眼神陌生得可怕。

  站在暗處的賀應濯冷淡的看著他,沒什麼興致的注視著眼前人的崩潰。

  像被蛀空的牆面,只用輕輕碰一下就飛速的瓦解、崩塌。

  吊在半空的人哭著求饒,搬出阮相的頭銜,發現賀應濯不為所動後,又哀哀的道謝。

  說著不該偷看他們,他只是想見他一面,沒想到會看見這一幕。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求求陛下放過他。

  賀應濯沒什麼情緒波動地想,原來那天的是他啊。

  這個覬覦他,又時常盯著沈疏明的髒老鼠。

  哭泣聲放大刺耳又難聽,一段時間後低了下去,像是壓在胸腔上的喘不過氣的悲鳴。

  慘白的臉沾滿淚痕,唇角抖動著。

  頭無力的歪向一邊,只有眼角還在流淚,在崩潰的臨界點,阮玉終於聽到了賀應濯的聲音。

  「你對沈磐說了什麼?」

  ...說了什麼,阮玉渾身發顫,僵硬的抬起頭。

  漆黑的眸子冷淡的瞥來,似是沒了耐心,他擰了下眉。

  一直站在阮玉身側沉默得如同木頭似的男人,拿起壁上掛著的長鞭泡入鐵盆中。

  阮玉看得心驚膽顫,慌亂張嘴,「等等...等等,啊——!」

  泡了鹽水的長鞭甩來,絲毫沒有留手的力道將皮肉打得綻開,鹽水溶解在傷口上,痛得阮玉慘叫出聲。

  不等第二鞭落下,已經要崩潰的阮玉哭著喊,「我說,我說!」

  哭腔帶著恐懼,拔高了聲音,「不要再打了!」

  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阮玉倒豆子一樣的說,「我、我是想去找顧大哥,在顧府門前撞見了沈磐,從他嘴裡知道顧大哥做了那種事...」

  「然後...」

  阮玉停頓了下,聲音發抖,「然後我說了一些沈疏明的壞話...」

  「沈磐很生氣,他突然掐住了我的脖子。」

  說著阮玉掉下眼淚,「我很疼,怎麼都掰不開他...」

  後面的話被冷淡的打斷,「你說了什麼壞話。」

  賀應濯沒興致聽阮玉訴苦,「你說了什麼。」他敏銳的抓住重點。

  阮玉吶吶不敢言。

  他是有想過將這件事告訴陛下。

  也許陛下就是被沈疏明欺騙了呢。

  可眼下面對如此陌生的陛下,阮玉根本不敢說出口。

  他害怕賀應濯會不信,會覺得他在說謊,更害怕他會相信,會逼問他這些事。

  阮玉咬著牙,簡直恨死沈家人了。

  許久未聽到阮玉的下一句,賀應濯看了一眼暗衛。

  下一刻,長鞭再次揮來,破空聲夾雜著慘叫。

  任由阮玉哭喊著求饒都沒有再次停下。

  「我說——」

  「我告訴沈磐,沈疏明不是此世的人!」

  「他不該在這裡!」

  長鞭凌空落下,燭火搖曳。

  明滅間照亮了帝王驟然緊縮的瞳孔。

  一瞬間,腦中空白,耳邊再聽不到其餘聲音。

  狂風驟雨褪去,雨停了。

  沈疏明舉起油紙傘,抬頭望了望仍是陰沉的天。

  嘖了一聲,「停得真突然。」

  「是啊。」旁邊鄔三接話,「才花了銀錢買上。」

  沈疏明掂了掂手中油紙傘,一臉的無慈悲,「初見便是永遠不見。」

  「此等無緣份之物,還是歸還為好。」

  「若是強占,也太傷人心了。」

  鄔三嘴角抽搐,「沈大人你這是要退回去?」


  「我看攤販老闆瞧著面如苦瓜,巴不得你強占的樣子,退回去他才會傷心吧。」

  沈疏明:「誰說是傷他的心了。」

  鄔三左右看看,他的下屬們面無表情,委實看不出傷心。

  他開玩笑道,「莫不是我?」

  沈疏明深深看了他一眼,「鄔指揮,你還挺自戀。」

  鄔三:「?」

  沈疏明抬手指了指自己,「傷的是我。」

  鄔三一噎,只聽他邊往裡走,邊說,「有家室的人,合該勤儉節約。」

  「......」

  鄔三無言,陛下的私庫大概能養活幾十個沈家了。

  沈疏明在老闆的苦瓜臉中,拿回了暴雨下被宰了一筆的銀錢。

  他們還在郊外邊上,既然雨停了,趕路就方便多了。

  鄔三加快了速度,令眾人看好顧涼雲等人,錦雲衛們放快了腳程,飛快朝城內走。

  到了後半程,沈疏明都在用純愛值開掛才跟上他們的速度。

  安然進了燕京,到了進宮復命,鄔三才想起隊伍里還有個沈疏明的存在。

  懷揣著人不會半路丟了吧的擔憂,鄔三扭頭就瞧見了沈疏明。

  目光一下幽深起來。

  「沈大人,我瞧還是錦雲衛更適合你。」

  「你來了錦雲衛,便是二把手的位置,還不用和陛下分離,你意下如何?」

  沈疏明:「......」真是賊心不死啊這人。

  他快步向前,衣擺翩飛,「這句話你還是和陛下商議吧。」

  諒鄔三也不敢在賀應濯面前說這個。

  沈疏明甩下鄔三先行一步,行至乾元殿外,正要和往常一樣進殿。

  卻被攔了下來。

  「沈大人,陛下正在見朝中大人,一時半會怕是出不來。」

  「這樣...」

  沈疏明點點頭,「我去偏殿等他。」

  他調轉腳步,熟門熟路去了偏殿,就聽一道聲音響起:

  「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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