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恨他卻也愛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讓趙善?」

  「自己下不了手,就讓下屬來。」

  沈疏明低笑著誇讚他,「倒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陛下這是一心籌謀,連自己的反應都算了進去。」

  「論謀算,臣何及陛下也。」

  早早料到自己下不了狠手,特意囑咐趙善見面射殺他。

  帝王的心,比他想得狠得多。

  沈疏明的笑聲重重錘進心臟,碾碎那些理智,賀應濯失了冷靜,聽不得他笑,聽不得他一切的聲音,「閉嘴。」

  「不准笑,朕讓你閉嘴…」

  賀應濯唇角顫抖,呢喃著讓眼前人「閉嘴」。

  他以為自己聲音很大,出口時才發現輕得沒有一點份量。

  沈疏明盯著他,摁在他臉上的指腹下滑到他顫抖的唇角,聲音很輕,「閉上嘴,又能如何?」

  「賀應濯。」沈疏明第二次念出這個名字。

  「失望嗎?」

  失望沒有殺得掉他。

  「不是要殺我嗎,我給你這個機會,現在,就在這裡。沒人知道我會死在這。」

  「要現在動手嗎?」

  沈疏明湊近他,氣息打在他臉上,眸卻是薄涼的。

  這雙眼裡沒有一絲溫情笑意,連往日內心腹誹的幼稚也尋不到一點。

  賀應濯逃避似的移開眼睛,失控的情緒沸騰著,將他捲入潮水,蒼白的臉上病態一般染上潮紅。

  「朕說了,回去。」

  回到營帳里,回到宮裡,回到君臣的身份上。

  賀應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失控。

  他動著下巴要躲開,沈疏明偏不讓他躲,摁在唇上的指腹帶上侵略性,強硬的不許他合上嘴,「我要是拒絕呢?」

  「陛下,你又該如何?」

  「強硬的帶我走?」

  「還是在這裡再殺我一次?」

  摁在指腹上的手連沉默的機會都不給賀應濯,像撬開河蚌一樣恨不得撬開他柔軟的唇。

  「說話。」

  夠了!

  「朕說了,回去!」賀應濯厲喝。

  像是命令,又似悲鳴。

  「沈疏明…回去。」

  「回去做什麼呢。」沈疏明道,「臣在挾持帝王啊。」

  「這不是死罪嗎?」

  「死罪當前,陛下還以為你的話有用?」

  他輕描淡寫地將賀應濯逼入絕境,踩在他的痛點上。

  「還是陛下覺得,天子寵臣的戲沒玩夠,要臣多陪你演幾場?」

  「給誰看呢?」沈疏明眸光冰涼,「臣自封的寵臣,陛下不是這麼說過嗎?回去接著做你的陛下,我的寵臣嗎?」

  賀應濯願意,他卻不願意。

  溫水煮青蛙也夠多了啊,他要讓他好好體會一下熱水燙到身上的灼痛。

  「…不是自封。」賀應濯道。

  「陛下在說笑嗎?您說的話,臣可還記得。」

  沈疏明輕笑,「難不成,陛下想出了另一計?」

  夠了!夠了!

  賀應濯想讓他閉嘴。

  那一根弦繃到極致,割得心口發疼,終於在那句「現在的你連動手的能力都沒有嗎」陡然斷裂開來。

  「夠了!」賀應濯再也忍不住,終於爆發,「朕說夠了!」兇狠陰毒的目光狠狠刺向他,眼尾紅得厲害,崩潰一般的吼道,「你讓朕怎麼辦?!」

  「你想讓朕怎麼辦?!沈疏明!朕是帝王,你知道朝中有多少盯著朕嗎?你知道走到這一步,朕花了多久嗎?!」

  「朕走了十幾年!為了這個位子,為了這道權勢,朕九死一生,扔掉所有,走到如今…朕只剩下了這個位子。

  朕不允許有人能掌控朕,不允許一點意外的發生!

  是你把朕變成這樣,變得一點也不像個帝王!不該有的心軟,不該有的愛欲,一步步一次次!還想怎樣?!」


  他花了十幾年的時間,吃了無數苦,踏過森森白骨,眾叛親離、孤家寡人,什麼都沒有了,可也得到了所有。

  身為帝王他不能有軟肋,不能有動搖他的人存在,不能心軟,不能去愛。

  「…朕不能留下你。」

  「那就殺了我,你做得這一切不都是為了殺了我嗎?」

  沈疏明嗤笑出聲,字字珠璣,「想做卻做不到,想要卻扔開。你的十幾年,你的皇位,你要的權勢,就這樣嗎?」

  他說,「不過如此。」

  「閉嘴!」賀應濯眼角濕潤,惡狠狠地咬上他的嘴巴。

  咬爛、咬破,牙齒刺破唇肉,舌頭鑽進嘴巴,胡亂撕咬掃蕩,恨不得鑽入嗓子眼堵住他所有的聲音。

  不許說…什麼也不許說。

  鐵鏽味蔓延在兩人的嘴裡,嘗起來苦澀得厲害。

  比起苦澀,這個天生心狠,不擇手段的年輕帝王最先嘗到的是後悔的滋味。

  走上這條路,他不後悔,他不爭就會死。

  那他在後悔什麼呢。

  到底是後悔沒有早早了斷沈疏明,還是後悔讓趙善去殺了他,賀應濯不知道。

  他只恨自己恨沈疏明,恨這該死的權利。

  恨到最後,他想,也許他還是後悔過出身帝王家。

  唇齒撕咬著,他們跌跌撞撞,摔在了簡陋的木板床上,沈疏明掐著賀應濯的脖子,逼他鬆口,對方卻像瘋了一樣。

  扭曲著臉,表情駭人,狹長的眸子漲滿生理性的水霧陰狠的盯著他。

  仿佛就這樣被掐死,也絕不會令他如意。

  沈疏明低低喘息,掐在他脖子上的手逐漸鬆開,緊握成拳砰地一聲砸在木板上!

  震顫的聲音隨著木板連著胸腔里跳動的心臟,嘴上死死咬著他的力道慢慢鬆開。

  簡陋的屋子裡,一時間只有他們狼狽而急促的喘息。

  呼出的氣流都似乎結了冰。

  沈疏明伏在他身上,低下頭就能看見賀應濯泛著青紫的脖子,尚且扭曲的陰毒神色。

  將那張蒼白妖冶到漂亮的臉變得駭人至極。

  賀應濯無力地掀起眸子,同樣在他眼中看到了這張臉。

  扭曲地、惡意地,醜陋又真實的自己。

  他脫力的盯著沈疏明眼中的自己,指尖動了動,好半天找回聲音,「你說得對。」

  低低地笑起來,嘶啞的嗓音爬過耳廓。

  「…我所求的權勢不過如此。」

  「朕不明白…為何成為帝王,還要受此禁錮。」

  他為了破除這禁錮,成為一個心狠手辣的人。

  又因為這心狠手辣,才恍然發現仍困在牢籠。

  就這麼渾渾噩噩,走著一條死路,直到遇見沈疏明。

  起初只是身體的不對勁,對著某個人起下流的反應,以致於他不得不分出了心神去注視他。

  帝王居高臨下地給予了臣子幾分關注,不在意地、施捨地,試圖掌控他。

  然後他為自己的輕慢,為這份高高在上,從高位跌落。

  牽動情緒,心生不忍,為他神魂顛倒,恨他撩撥心神。

  更恨早在他成為了權力的囚徒,成為冷血的帝王之後,扔掉真正的賀應濯後,有這麼一個人出現在他的眼前。

  無數個日夜不眠,無數次滋生的愛恨。

  漆黑的眸滋生出痛意,眼角濕潤,眨一下眼,沈疏明就從模糊變得清晰。

  賀應濯呢喃道,「從一開始朕想殺你的心就沒有斷過。」

  作為帝王他合該高高在上,他已做好了一切準備。

  他不怕高處不勝寒,不怕孤家寡人。

  哪怕死得悽慘,他也有天下人得不到的一切。

  然而在他第一次猶豫殺他時就註定了往後所有的潰敗。

  他在試圖殺死沈疏明,何嘗不是在試圖殺死那個懷有情愛的自己。

  「滿意了?」賀應濯扯開外皮,露出蛇蠍似的內里,帶著瘋狂歇斯底里的低笑,「這就是你要的?」


  讓他們之間連最後一絲情誼都留不下。

  「沈疏明,朕真恨你。」

  但賀應濯,更恨的是這樣軟弱的自己。

  沈疏明低頭。

  說著恨他的人睫毛洇濕,眼尾猩紅,纖長柔軟的羽睫下卻是真實恐怖的殺意。

  沈疏明注視著他的殺意,傾身吻上了他的眼睛。

  他們挨得那麼近,他的聲音也很近,輕飄飄地氣聲拂過睫毛,掠進耳中。

  「在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要做什麼呢。」

  「為什麼要把你帶到這,賀應濯你有的實在太多了,就算把你帶到這我又能做什麼呢?」

  君和臣的差距,簡直堪比天塹。

  這不是第一和第二的考試,不是一千米長跑望著前方人的背影,是他抬頭時,永遠在仰望。

  而他仰望的人,始終居高臨下。

  是不平等,是皇權和命。

  「可我還是執意帶走你,只有這樣,只有在這裡,此時此刻的你…才能是賀應濯。」

  「美麗的、醜陋的、帶著殺意的都是你。」

  「在看向你的那一瞬,我也做好了一切準備欣然接受所有的你。」

  於是,殺意頃刻間被衝散。

  賀應濯顫抖著看向沈疏明眼中的自己。

  這一刻愛意越過恨意,洪水一般的淹沒他,令他潰不成軍。

  始終不肯認輸,不願提起愛這個字眼的帝王終於肯承認。

  他恨他卻也愛他。

  明知不可為,還是淪陷其中。

  而他們在為了這不可為,拼命抵擋。

  沈疏明一點點吻掉他眼角的淚,輕柔的唇蹭過眼睫,在他陷入愛欲後。

  唇舌間吐出話語卻比刀刃更為鋒銳。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陛下留下我這個後患遲早會吃虧,你所想的一切都會成真,臣可不是那種以德報怨的人。」

  他只會對他所愛的人手下留情,倘若賀應濯今日不殺他,他定然會還回去。

  不夠純粹的愛,他不要。

  哪怕這是一條毒蛇。

  沈疏明也要成為那個掐住他七寸,卻不會被他反咬一口的存在。

  沈疏明起身,居高臨下地望著髮絲凌亂、眼睛紅腫的帝王,「陛下。」

  「用你的恨,拼盡全力殺了我吧。」

  他收斂了所有的情緒,不笑時的面孔看不出分毫情緒。

  如同他們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賀應濯的愛,賀應濯的恨都不再能驚起一點波瀾。

  哪怕他接受了所有不堪的自己,賀應濯也會彷徨。

  沈疏明抽身的這麼快!

  只留他一人深陷入其中。

  他怎麼能這樣,怎麼能如此?

  賀應濯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狼狽喘息的仰視著他,平生第一次,以這種視角去看一個人,他有些恍惚。

  逐漸看著他起身,離開他的視野,賀應濯動了動手指。

  「追上去抱住他」和「趁此動手殺了他」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在腦中響起,逼得他幾欲發瘋。

  狹長的眸子追隨著那道背影,朦朧的水霧瀰漫開來,可當沈疏明真的要消失在眼前。

  賀應濯本能的挽留他。

  「…別走。」

  怎麼能夠…就這樣平靜而輕易的丟下了他。

  可這句話一出口就消散在空氣中,輕得留不下一點痕跡。

  也許沈疏明聽到了。

  也許沒有。

  行至門前的人,深呼吸一口氣。

  對自己也是對身後人道:

  「臣不像陛下,臣不喜歡猶豫的事。」

  「如果做好了決定,那就不准再難過,不准偷偷想念,不准回頭看。」

  言盡於此。

  他跨過門檻,消失在賀應濯的視野內。


  隱約的對話聲傳來,似乎是那個叫小蠻的姑娘在和沈疏明說話。

  賀應濯掐住手心。

  鼻尖嗅到淡淡的血腥味,他克制住了胸口灼熱的痛意。

  即便是帝王也不能得到一切,在他自大傲慢,以權勢為畢生追逐的時候,終於有個人給了他迎頭一棒,痛得他蜷縮起身子。

  屋外,他們的動靜不小,這種簡陋的茅草屋沒有隔音可言。

  小蠻早在阿娘說得那番話里死了「他們都好好看,她要選誰」的少女小心思。

  反而關注到了另一個重點。

  對看起來笑吟吟好說話的沈疏明,沒一點懼怕,小姑娘跑過來想證實這一點。

  卻正好聽見這一番動靜,愣愣地問他,「沈大哥,你們吵架了嗎?」

  沈疏明一頓,點了點頭,「誰知道呢…」

  小蠻卻誤解了他的意思,哎呀一聲,「怎麼能吵架呢,吵架感情會變壞的,你們都是契兄弟了,多不容易!」

  「…契兄弟?」沈疏明實在沒想到會在她嘴中聽到這話。

  「唔。」小姑娘瞪圓了眼睛,慌忙捂住嘴,一副她怎麼說漏了嘴的樣子。

  看得沈疏明嘴角的笑意真實了幾分,「你懂得還挺多啊。」

  小蠻瞄了他好幾眼,見他沒有生氣,慢慢放下捂嘴的手,小聲說,「是我阿娘說得啦。」

  「說得什麼?」沈疏明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