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春信與暗潮
呂茶身上那微妙的變化，如同冬日冰面上乍現的裂痕，雖未引起軒然大波，卻也讓朱明和一直暗中觀察的朱元璋、徐達等人心中多了幾分思量。不過，隨著時令進入臘月，年關將近，一件更緊要、也更令人振奮的事情，占據了所有人的心神——春播的準備工作，進入了最實質性的階段。
扶蘇帶領著幾個識字的村民，日夜不停地抄錄那本《薯糧種植疏要》的摘要本。朱元璋親自擬定了贈送名單，主要是周邊幾個州縣令名較好、素有清名的官員，以及幾位家道殷實、樂於嘗試新事物的鄉紳。
徐達挑選了最精幹穩妥的手下，扮作行商或投遞書信的僕人，將這些承載著希望的冊子，連同少量作為「新奇物事」贈送的種薯，悄然送往各地。
與此同時，平山村內部更是忙得熱火朝天。朱元璋仿佛回到了當年指揮千軍萬馬的狀態，不過這次他調度的是農具、肥料和人力。
「王老倌，你帶幾個人，把村東頭那片向陽的坡地再深翻一遍，土坷垃要敲得細碎！那是預留的育苗地，馬虎不得！」
「李嬸，你們婦道人家手巧，按朱明說的尺寸，再多縫製些育苗用的草簾和麻布罩子，開春後秧苗嬌貴，怕曬怕凍！」「鐵牛，你去看看漚了一冬的糞肥怎麼樣了？能不能用了？這可是莊稼的『硬糧食』！」
朱元璋聲音洪亮，條理清晰，村民們無不聽從，幹勁十足。整個村子如同一架精心調試的機器，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高效運轉著。
朱明則成了技術總指導，穿梭在田間地頭、農家院落，解答著各種具體問題。「朱大人，這育苗床的土，是不是得用點沙土摻和一下更好透氣？」
「朱小哥，你上次說的那個『溫湯浸種』殺病菌，水溫到底咋把握？燙手就行嗎？」
朱明不厭其煩地一一解答，有時乾脆親自示範。他的知識淵博和耐心細緻，贏得了村民們發自內心的尊敬。
就連最初對他抱有懷疑的幾個老農，現在也一口一個「朱先生」叫得恭敬。
在這片繁忙景象中，那五位「匠人」依舊發揮著骨幹作用。他們似乎對農活有著天生的領悟力，無論是整地、施肥還是準備育苗設施，都做得又快又好，無形中成了眾人的標杆。
錢匠人更是沉默寡言地承擔了最累的活兒，他對朱元璋的指令執行得一絲不苟，但除了必要的匯報，絕不多言一句。朱元璋對待他們，也保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既用其力，亦防其心。
這一日，天空又飄起了細碎的雪花，但氣溫已不似嚴冬時那般酷寒。朱元璋和朱明正在檢查剛剛搭建好的育苗棚是否牢固，徐達冒著雪快步走來，手中拿著一封蓋有火漆印章的信函。
「老爺，應天來的信，八百里加急。」徐達將信函呈上，臉色平靜，但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朱元璋接過信，並沒有立刻拆開，而是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那質地精良的信封和上面獨特的印記，眼神複雜地閃爍了一下。他揮了揮手，徐達會意，退到遠處警戒。
朱明見狀，也打算迴避，卻被朱元璋叫住：「朱明，你留下，無妨。」
朱元璋這才撕開火漆，抽出信紙，快速瀏覽起來。信似乎不長，但朱元璋看了很久。他的臉色起初平靜，繼而眉頭微微蹙起，手指無意識地在信紙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在權衡著什麼。最後，他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難以形容的、似是無奈又似是欣慰的弧度。
朱明安靜地站在一旁，心中好奇，卻也不好出聲詢問。
良久，朱元璋將信紙緩緩折好，重新塞回信封，小心地放入懷中。他抬頭望向南方應天的方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白霧在寒冷的空氣中氤氳開。
「是標兒…的信。」朱元璋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朱明聽，「他說，應天近來關於『海外嘉禾』、『天降祥瑞』的流言愈傳愈盛，甚至有不少官員上疏，請求朝廷遣使尋訪或下旨嘉獎。
戶部那邊，似乎也對幾種傳聞中高產作物的記載頗為感興趣，已在暗中查閱古籍檔案…」
朱明心中一動，這顯然是朱元璋之前「潤物細無聲」的策略開始發酵了。那些送出去的摘要本和種薯，雖然名義上是「新奇物事」，但其描述的特點，足以引起有識之士的注意和聯想。流言的興起和官府的暗中動作，都在意料之中，卻又比預想的要快。
「這是好事啊，老朱！」朱明說道，「說明咱們的東西開始引起重視了。」
朱元璋點了點頭，目光卻依舊深邃：「是好事，但水一旦攪動，來的就不只是魚蝦，也可能引來蛟龍。」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信里還說，近來得報，東南沿海一帶，有幾股不明身份的海商活動頻繁，與倭寇、海盜似有勾結，又似另有所圖。朝廷已加強戒備。」
海商？倭寇？朱明愣了一下，這似乎與他們推廣新作物並無直接關聯。但朱元璋特意提及，顯然認為這其中可能存在某種聯繫。是想趁亂牟利？還是另有所謀？朱明想起了之前徐達提到的，關於浙東海商大量收購糧食和生鐵的消息，心中不由一緊。這潭水，果然越來越深了。
朱元璋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轉過身，看著眼前覆蓋著薄雪的育苗棚，語氣恢復了堅定：「外面風雨再大，咱們先把自家的籬笆扎牢。春播在即，這才是根本。只要地里的苗能長好，能豐收，任他東南西北風，也動不了咱們的根基。」
他拍了拍朱明的肩膀：「走，再去看看地窖里的種薯。這場雪後，天氣該一天天暖起來了，得隨時準備著，一旦時機成熟，立刻開始育苗！」
接下來的日子，朱元璋似乎將太子的來信和外面的風波都暫時擱置，全身心撲在了春播準備上。他幾乎每天都和朱明泡在一起，反覆推演育苗的每一個細節，檢查各種物資的準備情況，其專注和投入的程度，讓朱明都自愧弗如。
而就在臘月二十三，傳統的小年這一天，發生了一件讓全村人都驚喜不已的小插曲。
負責日常查看種薯的一個村民，興奮地跑來報告：「老爺！朱先生！發了！好多都發了！」
朱元璋和朱明趕緊來到地窖。只見在特意留出的、溫度稍高的區域，大部分紅薯種薯的頂端，都冒出了紫紅色的、嬌嫩欲滴的幼芽，密密麻麻，如同一個個小精靈，充滿了勃勃生機。就連一部分土豆種薯，芽眼處也鼓脹起來，露出了白嫩的芽尖。
「好！好！時候到了！」朱元璋欣喜萬分，蹲下身，如同看著最珍貴的寶貝，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輕觸那些嫩芽，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如同老農般的喜悅，「傳話下去，今年咱們過個忙年！小年後，擇晴日，開始正式育苗！」
消息傳開，整個平山村都沸騰了。希望，不再只是紙上的規劃和口中的承諾，而是化作了眼前這實實在在、觸手可及的嫩綠生命。
小年的夜晚，村子裡響起了零星的鞭炮聲，空氣中瀰漫著準備過年的淡淡食物香氣。雖然為了春播，這個年註定不會太清閒，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
朱元璋、朱明、徐達、扶蘇等人也簡單地聚在一起，吃了頓餃子，算是過了小年。席間，氣氛輕鬆，大家都在談論著開春後的計劃。
望著窗外零星升起的煙花，朱元璋抿了一口村釀的米酒，意味深長地說：「冬天就要過去了。等開了春，冰雪消融，地里長出莊稼，有些藏在暗處的東西，也該曬曬太陽了。」
他的話語平靜，卻仿佛帶著一種力量，預示著這個冬天積蓄的所有能量，都將在即將到來的春天，迎來一場徹底的釋放。平山村，這個大明版圖上微不足道的小點，正悄然成為一場巨大變革的起點。而這場變革的風暴眼，此刻卻異常平靜，充滿了生機與希望。
扶蘇帶領著幾個識字的村民，日夜不停地抄錄那本《薯糧種植疏要》的摘要本。朱元璋親自擬定了贈送名單，主要是周邊幾個州縣令名較好、素有清名的官員，以及幾位家道殷實、樂於嘗試新事物的鄉紳。
徐達挑選了最精幹穩妥的手下，扮作行商或投遞書信的僕人，將這些承載著希望的冊子，連同少量作為「新奇物事」贈送的種薯，悄然送往各地。
與此同時，平山村內部更是忙得熱火朝天。朱元璋仿佛回到了當年指揮千軍萬馬的狀態，不過這次他調度的是農具、肥料和人力。
「王老倌，你帶幾個人，把村東頭那片向陽的坡地再深翻一遍，土坷垃要敲得細碎！那是預留的育苗地，馬虎不得！」
「李嬸，你們婦道人家手巧，按朱明說的尺寸，再多縫製些育苗用的草簾和麻布罩子，開春後秧苗嬌貴，怕曬怕凍！」「鐵牛，你去看看漚了一冬的糞肥怎麼樣了？能不能用了？這可是莊稼的『硬糧食』！」
朱元璋聲音洪亮，條理清晰，村民們無不聽從，幹勁十足。整個村子如同一架精心調試的機器，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高效運轉著。
朱明則成了技術總指導，穿梭在田間地頭、農家院落，解答著各種具體問題。「朱大人，這育苗床的土，是不是得用點沙土摻和一下更好透氣？」
「朱小哥，你上次說的那個『溫湯浸種』殺病菌，水溫到底咋把握？燙手就行嗎？」
朱明不厭其煩地一一解答，有時乾脆親自示範。他的知識淵博和耐心細緻，贏得了村民們發自內心的尊敬。
就連最初對他抱有懷疑的幾個老農，現在也一口一個「朱先生」叫得恭敬。
在這片繁忙景象中，那五位「匠人」依舊發揮著骨幹作用。他們似乎對農活有著天生的領悟力，無論是整地、施肥還是準備育苗設施，都做得又快又好，無形中成了眾人的標杆。
錢匠人更是沉默寡言地承擔了最累的活兒，他對朱元璋的指令執行得一絲不苟，但除了必要的匯報，絕不多言一句。朱元璋對待他們，也保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既用其力，亦防其心。
這一日，天空又飄起了細碎的雪花，但氣溫已不似嚴冬時那般酷寒。朱元璋和朱明正在檢查剛剛搭建好的育苗棚是否牢固，徐達冒著雪快步走來，手中拿著一封蓋有火漆印章的信函。
「老爺，應天來的信，八百里加急。」徐達將信函呈上，臉色平靜，但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朱元璋接過信，並沒有立刻拆開，而是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那質地精良的信封和上面獨特的印記，眼神複雜地閃爍了一下。他揮了揮手，徐達會意，退到遠處警戒。
朱明見狀，也打算迴避，卻被朱元璋叫住：「朱明，你留下，無妨。」
朱元璋這才撕開火漆，抽出信紙，快速瀏覽起來。信似乎不長，但朱元璋看了很久。他的臉色起初平靜，繼而眉頭微微蹙起，手指無意識地在信紙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在權衡著什麼。最後，他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難以形容的、似是無奈又似是欣慰的弧度。
朱明安靜地站在一旁，心中好奇，卻也不好出聲詢問。
良久，朱元璋將信紙緩緩折好，重新塞回信封，小心地放入懷中。他抬頭望向南方應天的方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白霧在寒冷的空氣中氤氳開。
「是標兒…的信。」朱元璋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朱明聽，「他說，應天近來關於『海外嘉禾』、『天降祥瑞』的流言愈傳愈盛，甚至有不少官員上疏，請求朝廷遣使尋訪或下旨嘉獎。
戶部那邊，似乎也對幾種傳聞中高產作物的記載頗為感興趣，已在暗中查閱古籍檔案…」
朱明心中一動，這顯然是朱元璋之前「潤物細無聲」的策略開始發酵了。那些送出去的摘要本和種薯，雖然名義上是「新奇物事」，但其描述的特點，足以引起有識之士的注意和聯想。流言的興起和官府的暗中動作，都在意料之中，卻又比預想的要快。
「這是好事啊，老朱！」朱明說道，「說明咱們的東西開始引起重視了。」
朱元璋點了點頭，目光卻依舊深邃：「是好事，但水一旦攪動，來的就不只是魚蝦，也可能引來蛟龍。」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信里還說，近來得報，東南沿海一帶，有幾股不明身份的海商活動頻繁，與倭寇、海盜似有勾結，又似另有所圖。朝廷已加強戒備。」
海商？倭寇？朱明愣了一下，這似乎與他們推廣新作物並無直接關聯。但朱元璋特意提及，顯然認為這其中可能存在某種聯繫。是想趁亂牟利？還是另有所謀？朱明想起了之前徐達提到的，關於浙東海商大量收購糧食和生鐵的消息，心中不由一緊。這潭水，果然越來越深了。
朱元璋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轉過身，看著眼前覆蓋著薄雪的育苗棚，語氣恢復了堅定：「外面風雨再大，咱們先把自家的籬笆扎牢。春播在即，這才是根本。只要地里的苗能長好，能豐收，任他東南西北風，也動不了咱們的根基。」
他拍了拍朱明的肩膀：「走，再去看看地窖里的種薯。這場雪後，天氣該一天天暖起來了，得隨時準備著，一旦時機成熟，立刻開始育苗！」
接下來的日子，朱元璋似乎將太子的來信和外面的風波都暫時擱置，全身心撲在了春播準備上。他幾乎每天都和朱明泡在一起，反覆推演育苗的每一個細節，檢查各種物資的準備情況，其專注和投入的程度，讓朱明都自愧弗如。
而就在臘月二十三，傳統的小年這一天，發生了一件讓全村人都驚喜不已的小插曲。
負責日常查看種薯的一個村民，興奮地跑來報告：「老爺！朱先生！發了！好多都發了！」
朱元璋和朱明趕緊來到地窖。只見在特意留出的、溫度稍高的區域，大部分紅薯種薯的頂端，都冒出了紫紅色的、嬌嫩欲滴的幼芽，密密麻麻，如同一個個小精靈，充滿了勃勃生機。就連一部分土豆種薯，芽眼處也鼓脹起來，露出了白嫩的芽尖。
「好！好！時候到了！」朱元璋欣喜萬分，蹲下身，如同看著最珍貴的寶貝，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輕觸那些嫩芽，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如同老農般的喜悅，「傳話下去，今年咱們過個忙年！小年後，擇晴日，開始正式育苗！」
消息傳開，整個平山村都沸騰了。希望，不再只是紙上的規劃和口中的承諾，而是化作了眼前這實實在在、觸手可及的嫩綠生命。
小年的夜晚，村子裡響起了零星的鞭炮聲，空氣中瀰漫著準備過年的淡淡食物香氣。雖然為了春播，這個年註定不會太清閒，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
朱元璋、朱明、徐達、扶蘇等人也簡單地聚在一起，吃了頓餃子，算是過了小年。席間，氣氛輕鬆，大家都在談論著開春後的計劃。
望著窗外零星升起的煙花，朱元璋抿了一口村釀的米酒，意味深長地說：「冬天就要過去了。等開了春，冰雪消融，地里長出莊稼，有些藏在暗處的東西，也該曬曬太陽了。」
他的話語平靜，卻仿佛帶著一種力量，預示著這個冬天積蓄的所有能量，都將在即將到來的春天，迎來一場徹底的釋放。平山村，這個大明版圖上微不足道的小點，正悄然成為一場巨大變革的起點。而這場變革的風暴眼，此刻卻異常平靜，充滿了生機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