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冰釋的暖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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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後連晴了幾日,平山村屋頂和田野上的積雪消融大半,露出了底下濕潤的深褐色土地。陽光變得有了些溫度,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連帶著人心頭的陰霾似乎也被驅散了幾分。

  那枚意外出現的銀牌所帶來的緊張與猜忌,在朱元璋「外松內緊」的策略下,並未在村子裡掀起明顯的波瀾,反而催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最引人注目的變化,來自於呂茶。

  她似乎還是那個呂茶,依舊會下意識地整理鬢角,依舊說話帶著三分不饒人的勁兒,但那種刻意為之的疏離和尖刻,卻明顯淡化了。

  她不再總是獨自躲在角落,偶爾也會在陽光好的時候,搬個小凳坐在屋檐下,看著村民們忙活,雖然依舊不主動搭話,但眼神里少了挑剔,多了些平靜的觀察。

  更讓人驚訝的是,一天上午,當幾位村婦在空地上一邊曬著太陽,一邊手腳麻利地編織草簾時,呂茶竟然主動走了過去。

  她起初只是站在旁邊看,看得有些出神。一位性情爽朗的大嬸見她站了許久,便笑著招呼:「呂姑娘,站著多累,拿個凳子坐會兒?要不,也試試?這活兒不難,就是耗工夫。」

  若是往常,呂茶多半會甩個白眼,譏諷一句「粗鄙活計,也配讓我動手?」,然後扭身走開。但這一次,她只是微微怔了一下,竟真的搬了個小凳,坐在了人群邊緣,有些笨拙地拿起幾根乾草,學著婦人們的樣子編了起來。

  她的動作顯然十分生疏,手指也不如農婦們粗糙靈巧,編出來的部分歪歪扭扭,引得旁邊一個小姑娘捂嘴偷笑。呂茶的臉頰微微泛紅,有些窘迫,卻罕見地沒有發作,只是抿著嘴,更加專注地嘗試著。

  朱明正好路過看到這一幕,心中詫異不已。他沒有打擾,只是放慢腳步,多看了幾眼。他發現,當呂茶終於勉強編出一小段看起來還算齊整的草簾時,她嘴角竟不自覺地上揚了一下,那是一種帶著些許成就感的、發自內心的淺笑,與她平日那種譏誚或故作姿態的笑容截然不同。

  這一刻,陽光灑在她專注的側臉上,竟讓她看起來有幾分柔和與……真實。

  朱元璋也從徐達的匯報中得知了呂茶的這些變化。他沉吟片刻,對徐達道:「繼續盯著,但若無異動,不必過分驚擾。是狐狸,總會露出尾巴;是真心……時日久了,也自然能看出來。」

  他似乎抱著一絲觀望的態度,既未放鬆警惕,也未急於採取行動。

  而另一件讓平山村氣氛更加活躍的事情,是朱明在整理種薯時,偶然發現有幾個紅薯在窖里提前發出了細嫩的紫紅色小芽。

  「快看!發芽了!」朱明興奮地捧著那幾個冒芽的紅薯給朱元璋看。

  朱元璋仔細端詳著那充滿生機的嫩芽,臉上露出欣喜之色:「好!好啊!這說明咱們的種薯活性強,保存得當!離春天不遠了!」

  這小小的嫩芽,仿佛一個信號,讓整個村子都對即將到來的春播充滿了更具體的期待。村民們幹活更有勁頭了,討論起開春的安排也更加熱烈。

  這一日,扶蘇將他精心修訂、補充完善的《薯糧種植疏要》初稿呈給了朱元璋。厚厚的一沓稿紙,不僅詳細記錄了從選地、選種、育苗、栽種、田間管理到收穫儲存的全部流程,還配上了他親手繪製的示意圖,甚至附錄了朱明口述、他整理的幾種常見食用方法。

  朱元璋花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逐字逐句地審閱。他看得極其認真,時而點頭,時而提筆在稿紙空白處批註幾句,多是關於如何讓表述更淺顯易懂的建議。

  「此處,『深耕細作』,可改為『把地挖得深些,土塊打得碎些』,老百姓一聽就明白。」「這個圖好,但旁邊最好再加幾句白話解釋,比如『芽眼要朝上,蓋土莫太厚』。」「吃法這裡,可以再加一句『饑荒年月,可直接煨熟或蒸熟果腹,省糧省事』。」

  看完後,朱元璋滿意地長舒一口氣,對恭敬站在一旁的扶蘇道:「扶蘇啊,你這件事,辦得極好!此書若推行開來,其功不亞於引進種子本身!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得到朱元璋如此高的評價,扶蘇激動得臉色微紅,連稱不敢。

  朱元璋又轉向朱明,笑道:「朱明,這裡面一大半都是你的功勞。沒有你帶來的種子和法子,就沒有這本書。」

  朱明連忙擺手:「老朱你這話說的,沒有你和大家支持,我空有法子也寸步難行。這是咱們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

  朱元璋點點頭,目光掃過朱明和扶蘇,語氣變得鄭重:「種子是好種子,法子是好法子,書也是好書。但接下來,如何把它們真正送到百姓手裡,讓他們願意種、會種、種得好,這才是最難、也最關鍵的。這不僅僅是農事,更是人心的事。」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思忖著,開春後,光靠咱們平山村示範和這本書傳播,速度還是太慢。得藉助官府的力氣。但官府辦事,容易走樣,搞成強行攤派,反而壞事。」

  朱明深有同感:「老朱你說得對。得想個法子,讓官府願意推廣,又能讓百姓自願接受。」

  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所以,咱們得『雙管齊下』。一方面,咱們繼續在平山村和周邊村子做實打實的示範,讓百姓親眼看到好處,口口相傳;另一方面,我得給應天那邊遞個話,讓朝廷,至少讓戶部和地方官府,先動起來,做好準備,但先不要大張旗鼓地強推。」

  他看向扶蘇:「扶蘇,你這書,先抄錄幾份簡單的摘要本,重點突出高產、易種、耐旱澇的特點和基本種法。開春前,讓徐達派人送往周邊幾個信譽好的州縣衙門和有名的士紳莊園,只說是民間發現的新奇作物,供其參考試種,不必提及產量,更不要提……我的名號。」

  「只說是新奇作物?」扶蘇有些不解。

  「對。」朱元璋捋須道,「人都有好奇之心。你若一開始就吹得天花亂墜,反而惹人懷疑。先讓他們當成新奇玩意兒種著,等秋天收了,產量如何,他們自己會算帳。到時候,不用咱們催,他們自己就會搶著要種子。這叫『潤物細無聲』。」

  朱明聽完,不禁對朱元璋的老謀深算深感佩服。這種基於對人性的洞察而採取的漸進式推廣策略,確實比行政命令式的強行推廣要高明得多,也更符合客觀規律。

  「還是老朱你想得周到!」朱明由衷贊道。

  朱元璋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歷經世事的睿智:「打交道嘛,跟土地打交道要實在,跟人打交道,就得懂點心思了。」

  計劃就此定下。扶蘇領命,立刻去著手準備摘要本的抄錄工作。平山村的這個冬天,在表面的寧靜之下,正緊鑼密鼓地為來年春天的「無聲驚雷」做著準備。

  傍晚時分,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朱明看到呂茶獨自一人坐在村口的石碾上,望著天邊的晚霞,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單薄。她手中無意識地捻著一根乾草,正是白天學著編草簾用的那種。

  朱明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看夕陽呢?」朱明在她身邊不遠處停下,隨意地問道。

  呂茶似乎被驚動,回過神來,看了朱明一眼,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露出戒備或譏諷的神色,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又轉過頭去繼續看天邊。

  兩人一時無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得的、不算尷尬的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呂茶忽然低聲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朱明聽:「這地方的夕陽……倒是比很多地方的都好看。」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

  朱明心中微動,順著她的話說:「是啊,沒什麼遮擋,看得開闊。等開了春,地里的莊稼綠油油一片,夕陽照在上面,會更漂亮。」

  呂茶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那輪緩緩沉入遠山的紅日,直到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天際。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沒有看朱明,徑直向村里走去。

  走了幾步,她卻又停下,背對著朱明,聲音依舊很輕,但清晰地傳了過來:「……那些草簾,我明天還能去編嗎?」

  朱明愣了一下,隨即連忙道:「當然能!歡迎還來不及呢!」

  呂茶沒再回應,快步離開了。但朱明看著她的背影,卻隱約感覺到,那塊一直包裹著她的堅冰,似乎正在這冬日的暖陽下,悄然融化開一道細微的裂痕。而這變化,或許比任何明確的線索,都更值得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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