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漸變的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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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山村的日子,如同那緩緩流淌的溪水,表面平靜,底下卻藏著來自不同時代的思緒碰撞與悄然變化。自那日關於「法治」與「德治」的辯論後,扶蘇明顯沉默了許多。

  他依舊每日幫著記錄芽苗數據,依舊禮儀周全,但那雙總是帶著憂思和理想化光芒的眼睛裡,多了些沉靜思索的神色。

  他開始更仔細地觀察這個小小的村莊,觀察朱元璋、朱明乃至每一個村民的言行,試圖將朱明那套「標本兼治」的理論,與眼前的現實一一印證。

  機會很快來了。村里兩戶人家因為地界劃分起了爭執。其實只是壟溝偏了幾寸的事,但涉及土地,在農民眼裡便是天大的事。兩家人吵得面紅耳赤,幾乎要動手,又被眾人推推搡搡地來到了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一聽又是這種雞毛蒜皮,火氣「噌」就上來了,眼睛一瞪就要開罵:「娘的!吃飽了撐的!幾寸地…」

  「村長。」扶蘇忽然上前一步,打斷了朱元璋的話。他先是對著爭執雙方和朱元璋分別拱手行禮,姿態依舊優雅,但語氣卻不再是空泛的說教,而是帶著一種嘗試性的沉穩:「此事可否容在下先試為一言?」

  朱元璋愣了一下,到嘴邊的罵人話咽了回去,他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扶蘇,又瞥了一眼旁邊微微點頭的朱明,哼了一聲,抱著胳膊:「行!俺倒要看看你這酸秀才能放出什麼好屁來!說不攏,俺再收拾!」

  扶蘇深吸一口氣,轉向那兩位依舊氣呼呼的村民。他沒有先引經據典,而是走到地頭,指著那模糊的壟溝痕跡:「二位鄉鄰,請看。此壟溝歷年皆在此處,雖不甚清晰,然舊跡猶存。可否據此,先大致劃定原先界限?」

  其中一人立刻道:「扶蘇先生明鑑!往年就是在這棵小樹苗的影子落下的地方!」另一人反駁:「放屁!明明是在那塊黑石頭右邊半掌!」

  眼看又要吵起來。扶蘇抬手制止了他們,語氣平和:「舊跡模糊,各執一詞,亦是常情。然則,爭吵動手,除了傷了鄰里和氣,可能還需賠付湯藥之費,於事情本身,可有絲毫助益?」

  這話實在,兩個村民愣了一下,氣勢稍緩。

  扶蘇繼續道:「《孟子》有雲,『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二位比鄰而居,平日相互幫襯之處想必不少。為這區區幾寸一時難以釐清之地,若惡語相向,甚至拳腳相加,往日情分盡毀,豈非因小失大,得不償失?」

  他這番話,既有儒家「仁愛」的勸導,又夾雜了實在的利益得失分析,兩個粗豪的漢子似乎聽進去了一些,互相瞪了一眼,卻沒再大聲嚷嚷。

  朱元璋在一旁聽著,微微挑了挑眉,沒作聲。

  朱明適時插話,提出了解決方案:「我看這樣,既然舊界不清,吵也吵不明白。不如就以現在這條模糊的舊痕為準,兩家各退半步,重新挖一條清清楚楚的新壟溝,請村長和幾位老輩人作證,以後就按新溝來,誰也別再計較那過去的幾寸地。如何?」

  扶蘇立刻點頭表示贊同:「朱先生此法大善!既保全雙方顏面,又徹底劃定界限,杜絕後患。正所謂『凡事當留餘地,得意不宜再往』。些許土地,不及鄰里和睦之萬一。」

  一個講實際操作,一個進行理念拔高和情感呼籲。兩人配合默契。

  兩個村民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臉色不明的朱元璋,小聲嘀咕商量了幾句。最終,先前態度最硬的那位嘆了口氣,對扶蘇和朱明拱拱手:「先生說的是…為這點地,確實不值當…就按先生說的辦吧。」

  另一人也連忙點頭同意。

  一場風波,竟就此消弭於無形。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抱著胳膊,半晌沒說話。最後,他走到新劃定的壟溝旁,用腳踩了踩線,對那兩戶人家粗聲道:「行了!就按這兒!以後誰再為這事兒逼逼賴賴,老子把他種地里當肥料!都滾蛋吧!」

  村民如蒙大赦,趕緊散了。

  朱元璋這才轉過身,目光在扶蘇和朱明臉上掃過,最後定格在扶蘇身上,哼了一聲:「行啊,酸秀才,總算說了幾句人話,辦了件人事。沒光抱著你那本破書掉眼淚。」

  這幾乎算是朱元璋式的最高讚揚了。

  扶蘇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真正的笑意,再次拱手:「村長謬讚。在下只是…略有寸進。若非朱先生點撥,村長坐鎮,此事亦難善了。」他第一次承認了「法」與「威」的震懾作用,並將其歸功於「村長坐鎮」。

  朱元璋似乎頗為受用,嘴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背著手走了。


  朱明看著扶蘇,笑道:「可以啊,扶蘇公子,活學活用,進步神速!」

  扶蘇卻輕輕搖頭,感嘆道:「非是在下進步,實乃以往過於迂闊,不識人間煙火,不通世務情理。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今日方知,聖賢道理,需得落地,需得與實務結合,方能真正惠民利國。空談仁義,遇此等瑣事,恐真如村長所言,屁用沒有。」

  他的自我批評十分誠懇。經歷此事,他真切地體會到,理想化的道德說教在複雜的現實面前往往蒼白無力,必須輔以切實可行的方案、對人性利益的洞察以及必要的權威背書,才能真正解決問題。

  自此之後,扶蘇仿佛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他不再僅僅是一個旁觀的記錄者或空想的勸諫者,而是開始更主動地參與村務。

  他會用他那手漂亮的字,幫朱明重新整理和抄寫那些「扶貧計劃」和「種植要點」,使其更加清晰易懂。他會嘗試用更淺顯的語言,在夜校里向村民解釋為何要記帳、為何要注意衛生,並引用一些簡單易懂的典故,而不是直接甩出「子曰詩云」。他甚至會在呂茶又開始發表「小仙女」言論時,嘗試用「若人人皆不事生產,只求享受,則財富從何而來?無源之水,終將枯竭」這樣的道理去反駁,雖然通常還是會被呂茶的胡攪蠻氣打敗,但至少不再是束手無策。

  最大的改變在於,他對朱元璋和朱明的許多做法,開始嘗試去理解其背後的現實邏輯,而不是簡單地以「不合仁政」予以否定。他依然堅持儒家「仁愛」、「民本」的核心價值觀,但不再將其與法律、制度、技術乃至必要的強制手段對立起來,而是開始思考如何將它們更好地結合。

  朱元璋雖然嘴上還是時不時罵他兩句「酸」,但眼神里的嫌棄明顯少了許多,偶爾甚至會聽他幾句建議。徐達也發現,跟這位「老古板」公子溝通,似乎比以前容易了些。

  朱明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頗感欣慰。改變一個深受傳統思想浸染的人固然困難,但扶蘇的轉變讓他看到了一種可能性——一種將古老智慧與現代理念、崇高理想與務實手段相結合的可能性。

  這或許,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扶貧」先「扶智」,不僅是讓村民識字算數,更是讓這位來自兩千年前的「高材生」,學會如何腳踏實地地思考和實踐。

  平山村這個奇特的熔爐,依舊在無聲地運轉著,鍛造著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而扶蘇的悄然轉變,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顆石子,其泛開的漣漪,或許將超出所有人的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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