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宮裡與宮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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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皇宮。

  燭火依舊在朱標清瘦的臉龐上跳躍,卻驅不散那自心底蔓延開的寒意。

  自那日與兩位弟弟密談,證實了父皇假死隱居平山村的驚天之秘後,他感覺自己仿佛行走在萬丈深淵的細索之上,四周是呼嘯的、足以將人撕碎的狂風,而他卻必須維持著絕對的平衡與平靜。

  白日裡,他依舊是那個仁厚沉穩、處理政務井井有條的登基新帝。他會與朝臣商議漕運疏通之事,會批閱各地呈報的災情奏疏,會耐心聽取翰林學士的經筵講讀。

  每一個決策,每一個表情,甚至每一次呼吸,都必須精準無誤,不能流露出絲毫異樣。

  然而,只有在他獨處之時,那巨大的壓力才會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他反覆揣摩著父皇的意圖:

  假死遁世,是考驗?是布局?還是…對朝堂徹底的失望?那個叫朱明的「高人」,那些離經叛道的言論,父皇為何縱容甚至參與?平山村那一系列古怪的「扶貧」舉措,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深意?

  他不敢深想,卻又不得不想。每一次朝會上,看著那些或忠直、或貪婪、或蟄伏的面孔,他都會下意識地想:父皇是否正在某個角落注視著這一切?我的處置,是否合父皇的心意?

  這種無時無刻不被審視的感覺,幾乎要將他逼瘋。他的食慾明顯下降,夜晚也常常驚醒,眼角眉梢染上了難以掩飾的疲憊。但他不能倒,更不能亂。

  他是父皇選中的監國,是弟弟們的主心骨,是這巨大秘密的守護者。他必須穩住,必須像定海神針般,牢牢釘在這風暴眼的中心。

  偶爾,他會召見朱樉或朱棡,名義上是關心弟弟,實則是交換信息,確認京城內外有無異常動向,並再次嚴厲叮囑保密。

  兄弟四人在這驚天秘密的維繫下,關係反而變得微妙地緊密起來,一種心照不宣的緊張感瀰漫在他們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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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平山村卻呈現出一種與京城截然相反的「熱鬧」。

  育苗工作已然全面展開。朱元璋似乎將朝堂之事徹底拋在了腦後,全身心投入到了這項「前所未有」的農業生產實驗中。

  他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對土地有著無限熱情和好奇的農民,只是身邊圍繞的「幫手」陣容實在過於豪華。

  徐達將軍徹底跟土地槓上了。他指揮著村民,將那片選中的育苗地深翻、耙平、起壟,做得一絲不苟,甚至用上了軍營里規劃營地的法子,要求壟溝筆直如線,間距均勻如一,看得村民們嘖嘖稱奇,暗嘆這「徐管家」怕是種地出身的老把式。

  呂茶在朱元璋的「高壓監督」下,終於含淚完成了土豆切塊工作。

  雖然過程抱怨連天,但出乎意料的是,她那份追求「精緻」的勁兒用在這上面,反而效果不錯——切塊均勻,芽眼保留完好,蘸灰也做得乾淨利落。

  只是幹完活後,她對著自己據說「變粗糙了」的手指哀悼了整整半天,並試圖讓朱明用「現代護膚知識」賠償她,被朱明無情拒絕。

  扶蘇公子則成了專職的「溫度控制師」和「記錄官」。

  他嚴格按照朱明的要求,每日測量炕溫、水溫、氣溫,並拿著朱明給的炭筆和糙紙,極其認真地記錄下每一種種子每一天的變化:何時露白,何時出芽,芽長几何…他那嚴謹的態度,仿佛不是在記錄農事,而是在編纂一部流傳千古的經典。

  朱明則是總工程師兼技術顧問,穿梭在各個「崗位」之間,解答疑問,糾正偏差,忙得腳不沾地。

  最讓人意外的是朱元璋。他不再是那個只背著手監督的村長,而是真正參與到了每一個環節。

  他會蹲在苗床邊,用手指捻起土壤感受濕度;會湊到炕頭,親自感受包裹種子的濕布的溫度;甚至會戴著老花鏡(朱明手搓的簡易版),仔細查看扶蘇記錄的、歪歪扭扭的數據。

  「朱專員,這土豆芽發得是不是有點慢?」「老朱,不能急,溫度夠了就行,催太狠了苗弱。」「這南瓜籽泡了三天了,咋還沒動靜?」「再等等,品種不一樣,有的就是慢點。」「徐達!你那壟溝挖淺了!蓄不住水!重新弄!」徐達:「…」默默拿起鋤頭。

  村民們從一開始的圍觀好奇,到後來漸漸被這種前所未有的認真和投入所感染,也自發地前來幫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兒。整個平山村,仿佛一個圍繞著這幾袋珍貴種子運轉的精密作坊,充滿了某種奇異的活力與期待。

  然而,在這片看似和諧忙碌的景象之下,暗流依舊在涌動。


  朱元璋在一次查看育苗進度時,看似隨意地問朱明:「你說,這新糧種若是真推廣開來,動了那些守著舊田、收著佃租的豪強們的飯碗,他們會如何?」

  朱明正在檢查芽苗,頭也沒抬:「那還能如何?肯定拼命抵制唄!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說不定還會散播謠言,說咱們這糧種是妖物,吃了如何如何。」

  朱元璋眼神眯了眯,冷哼一聲,沒再說話。他想起徐達帶回的京城消息里,那些對朱標新政陽奉陰違、對清丈田畝百般阻撓的地方豪強和勛貴。這推廣新種,將來必定也是一場硬仗。

  又一日,呂茶因為嫌棄肥料太臭,差點罷工,被朱元璋罵了一頓後,委屈地嘟囔:「等本小姐以後回了現代,再也不用來這鬼地方受罪…」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朱元璋和朱明交換了一個眼神。朱明一直沒搞清楚呂茶和扶蘇的來歷,但朱元璋似乎從朱明之前的話語中,猜到這兩人可能也並非此世之人。這更讓他覺得,平山村的一切,都籠罩在一層神秘的迷霧之中。

  扶蘇雖然不再動不動就「之乎者也」地勸諫,但在記錄之餘,還是會時常感慨:「若此等高產作物,輔以輕徭薄賦,寬省刑獄,則天下百姓安居樂業,大同之世可期矣…」

  每當此時,朱元璋便會嗤之以鼻:「光有好種子頂屁用!吏治不清,豪強盤剝,再多的糧食也到不了百姓嘴裡!得好種,更得有好法子守住種出來的糧!」

  朱明在一旁聽著,心中暗嘆:這千古一帝和仁厚儲君的思想碰撞,還真是無處不在。一個堅信制度與強權,一個篤信仁政與德教,而自己這個來自未來的扶貧專員,似乎成了夾在中間的技術派?

  平山村,就在這表面熱火朝天、內里思緒各異的氛圍中,小心翼翼地培育著那來自未來的希望之種。無人知曉,這些深埋在土壤下的塊莖和嫩芽,最終將會孕育出怎樣一場席捲大明的風暴。

  而遠在京城的朱標,依舊在孤獨地堅守著那個巨大的秘密,等待著或許來自平山村、或許來自未知遠方的下一道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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