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返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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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城,皇宮。

  太子朱標獨自坐在書房內,面前的奏章堆積如山,燭火搖曳,將他眉宇間的憂慮和疲憊映照得愈發清晰。

  自兩位弟弟離京後,他看似如常處理政務,心思卻早已飛到了淮西那個不起眼的小村莊。每一份奏報,每一次朝會,都讓他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測,也更加忐忑不安——父皇若真在世,為何如此?兩位弟弟此行,是福是禍?

  時間在焦慮中緩慢流逝。當內侍低聲稟報秦王、晉王殿下回宮求見時,朱標幾乎是瞬間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手中的硃筆掉落在地都渾然不覺。

  「快!快讓他們進來!所有人都退下!沒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書房百步之內!」朱標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書房門被推開,朱樉和朱棡帶著一身風塵和難以掩飾的複雜神色快步走了進來。兄弟三人目光交匯的剎那,無需多言,一切已在不言中。

  「大哥!」朱樉性子急,剛關上門就忍不住要開口,卻被朱棡拉了一下衣袖。

  朱棡更加謹慎,先是快速掃視了一下書房內外,確認無人偷聽,這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壓抑著巨大的激動和後怕:「大哥!父皇…父皇他真的…」

  朱樉也跟著跪下,重重點頭,喉嚨哽咽,一時竟說不出完整的話。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弟弟們證實,朱標還是如同被重錘擊中,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了書案才穩住身形。他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著翻江倒海的心緒,聲音乾澀:「起來…慢慢說…把你們看到、聽到的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告訴孤!」

  朱樉和朱棡站起身,你一言我一語,將他們兩次明訪、一次暗探平山村的經歷詳細道來。從朱明漏洞百出的阻攔、扶蘇引經據典的說教、呂茶瘋瘋癲癲的言行,到夜探時聽到的那些「驚世駭俗」的言論,再到最後被發覺、那一聲熟悉的怒吼、以及最終面見「村長」的震撼與恐懼…

  他們說得詳細,朱標聽得更是心驚肉跳,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當聽到朱明非議寶鈔、談論「剝削」、甚至隱隱質疑朝廷政策時,朱標的眉頭緊緊鎖起。

  當聽到扶蘇公然說出「民貴君輕」時,他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袍袖。

  當聽到呂茶那些「美女經濟」、「犧牲色相」的荒謬言論時,他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而當聽到那聲熟悉的「老子剁了你」以及隨後父皇穿著粗布衣出現、默認身份並訓斥他們的場景時,朱標緩緩閉上了眼睛,長長地、沉重地吁出了一口氣。

  所有的疑雲,瞬間豁然開朗。所有的猜測,得到了最震撼的證實。父皇,真的沒死。就在平山村。以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

  「父皇…龍體可還安康?」朱標最關心的還是這個。「安康!看著比在宮裡時還精神些,就是…黑了些,穿著粗布衣,但眼神氣勢一點沒變,罵起人來中氣十足…」朱樉連忙道。

  朱標稍稍放心,隨即又陷入更深的迷茫:「可是…父皇為何要如此?假死遁世,棲身於窮鄉僻壤…這…這究竟是為何?」他像是在問弟弟,又像是在問自己。

  朱棡沉吟道:「大哥,我與二哥回來的路上也百思不得其解。但觀父皇神色,雖穿著樸素,卻並無困頓潦倒之象,反而…反而有種…難以言喻的從容,甚至…興致勃勃?尤其是對待那個叫朱明的管事和其所言之事,似乎…頗為縱容甚至鼓勵?」

  朱樉也插嘴道:「對對對!還有那個酸秀才和瘋婆娘,父皇也只是讓我們不必理會,並未動怒。要是擱以前,早拉出去砍了!父皇的心思,真是越來越難猜了!」

  朱標踱步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眉頭緊鎖:「平山村…朱明…扶貧……」他反覆咀嚼著這幾個詞,又不經想起之前的平山村一遭。父皇絕非貪圖安逸之人,他假死隱於彼處,必定有極其重大的圖謀!

  「大哥,父皇嚴令我等保密,並讓你穩住朝局…」朱棡低聲提醒道。

  朱標轉過身,眼神已然恢復了平日的沉穩與銳利,只是更深處多了一絲凝重:「父皇深意,非我等所能擅自揣度。既然父皇有令,我等遵命便是。今日之所聞所見,出你二人之口,入孤之耳,除了四弟,絕不可再有第五人知曉!即便是你們的王妃、心腹,亦不可透露半分!違令者,以欺君論處!」

  他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嚴厲。朱樉朱棡心中一凜,連忙躬身:「臣弟明白!定守口如瓶!」

  「至於朝局…」朱標走回書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孤自會穩住。你們二人既已回京,便安心待在王府,非召不得隨意出入,更不得再議論淮西之事,以免引人疑竇。」


  「是!」兩人齊聲應道。

  「下去吧,好生歇息。」朱標揮了揮手,臉上難掩倦色。

  朱樉和朱棡行禮告退。書房內重歸寂靜,只剩下燭火噼啪作響。

  朱標獨自一人坐了許久,目光幽深地看著跳躍的火焰。父皇這步棋,走得太大,太險,也太過匪夷所思。將整個帝國甩給他,自己卻跑去一個山村搞什麼「扶貧」?還與一群來歷不明、言論驚世之人混在一起?

  這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是對他的考驗?還是父皇在謀劃一場遠超所有人想像的變革?

  他想起朱樉朱棡複述的朱明那些話——「物以稀為貴」、「增加附加值」、「窮則變,變則通」…雖然聽起來離經叛道,但細想之下,似乎又隱含著某種從未有人想過的、治理國家的奇異思路?

  還有那個叫扶蘇的…民貴君輕…那個叫呂茶的…雖荒謬,卻似乎代表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活法…

  這一切,如同碎片在他腦海中盤旋,卻暫時拼湊不出完整的圖案。

  唯一確定的是,從此刻起,他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他不僅要穩住眼前的朝局,更要小心翼翼地揣摩、配合遠在平山村的那位至尊父親的意志,哪怕這意志此刻看起來是如此難以理解。

  他提起筆,想要批閱奏章,卻發現心神不寧,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最終,他放下筆,長長地嘆了口氣,喃喃自語道:「父皇啊父皇…您這到底是…意欲何為啊…」

  聲音消散在寂靜的書房裡,沒有回答。只有遙遠的淮西那片土地上,一個小小的山村,依舊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沿著一條截然不同的軌跡,悄然運行著。而它掀起的漣漪,終將擴散開來,波及整個大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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