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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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冷的泥地透過單薄的衣料刺痛膝蓋,但朱樉和朱棡渾然不覺。巨大的震驚和源自血脈深處的敬畏恐懼,讓他們如同被釘在地上,只會渾身發抖,額頭緊緊貼著地面,連大氣都不敢喘。

  朱元璋就那樣站著,粗布棉襖也掩不住他山嶽般的壓迫感。他睥睨著跪在腳下的兩個兒子,眼神複雜——有惱怒,有嫌棄,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別的情緒。他沉默著,這沉默比任何斥責都更讓朱樉朱棡心驚膽戰。

  朱明在一旁看得頭皮發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裡瘋狂吐槽:這特麼叫什麼事啊!扶貧扶出個皇帝老子,現在還有倆王爺兒子!這劇情也太超展開了!

  良久,朱元璋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語氣依舊硬邦邦的,卻沒了剛才那純粹的驅趕意味:「還跪著幹啥?等著俺請你們起來?丟人現眼的東西!滾進來!」

  說完,他不再看兩人,背著手,轉身就朝著村里那間最大的、昨晚還亮著燈的木屋走去。

  朱樉和朱棡如蒙大赦,又驚又喜,連滾帶爬地站起來,也顧不上拍打膝蓋上的泥土,忙不迭地低眉順眼、小心翼翼地跟在朱元璋身後。那亦步亦趨、戰戰兢兢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親王駕臨的威風,活像是兩個犯了錯被先生抓包的小蒙童。

  朱明看著這父子三人的背影,嘆了口氣,也只能硬著頭皮跟上去。他知道,平山村的日子,從今天起,恐怕要徹底不一樣了。

  進了木屋,朱元璋大馬金刀地在主位上一坐,目光如電,掃過垂手站在面前、連頭都不敢抬的兩個兒子。

  「說吧,」朱元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誰讓你們來的?老大?」

  朱棡稍微鎮定些,連忙躬身回答,聲音還帶著顫:「回…回父…回村長…是…是大哥。大哥他…他察覺有些不對,心中疑慮萬千,夜不能寐,又不敢聲張,故而…故而讓我與二哥以體察民情為名,前來…前來探看…」他差點習慣性叫出「父皇」,趕緊改口,彆扭至極。

  「哼!還算他有點腦子!沒蠢到家!」朱元璋罵了一句,不知是夸是損,「那你們呢?又是鳴鑼開道,又是夜裡摸河,還趴牆根?挺能耐啊?老子這點清靜地方,都讓你們倆兔崽子給攪和了!」

  朱樉嚇得一哆嗦,差點又跪下:「兒…兒子愚鈍!兒子該死!兒子只是…只是思念…呃…心中焦急,想早日…早日…」

  「想早日抓老子回去?」朱元璋眼睛一瞪。

  「不敢!兒子萬萬不敢!」朱樉和朱棡異口同聲,冷汗都下來了。

  「量你們也不敢!」朱元璋冷哼一聲,語氣稍稍緩和了一點,但依舊帶著不滿,「說說吧,外面現在什麼情況?老大監國,還穩得住嗎?有沒有哪個不開眼的蹦躂?」

  朱棡趕緊將京中情況簡要稟報,包括朱標如何穩定朝局,壓制各種暗流,以及他們離京時朝野的大致狀況。

  朱元璋聽著,面無表情,偶爾問上一兩句關鍵點,聽得十分仔細。

  朱明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這簡直是最高級別的政治局會議啊!還是現場直播!他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假裝自己不存在。

  問完了朝局,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忽然指了指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朱明,對朱樉朱棡道:「這位,朱明,朱專員。是…嗯…是俺請來幫村里脫貧的高人。肚子裡有點真東西,就是有時候想法忒大膽,你們聽聽就好,別往外瞎傳。」

  朱樉朱棡連忙向朱明拱手,態度客氣了許多:「朱…朱先生。」他們這才明白,原來昨晚那些「驚世駭俗」的言論,多半出自此人之口,而且看樣子,還是得到父皇默許甚至支持的?

  朱明趕緊回禮:「不敢不敢,王爺折煞小人了。」心裡暗道:老朱你這介紹可太輕描淡寫了…

  朱元璋又簡單提了一下扶蘇和呂茶,只說是「落難投奔的遠方親戚,腦子都不太靈光,一個讀書讀傻了,一個…嗯…比較獨特」,讓朱樉朱棡不必理會,更不許為難。

  正說著,屋門被推開,扶蘇端著個木盤走了進來,上面放著幾碗熱水。他顯然是想來盡點「地主之誼」,看到屋裡多了兩個衣著體面、氣度不凡的陌生人,他微微一怔,隨即恢復常態,依足禮數,先將一碗水端給朱元璋:「村長,請用水。」

  然後又將另外兩碗端給朱樉和朱棡,不卑不亢道:「二位客人,請用水。村中簡陋,唯有清水,望勿見怪。」

  朱樉朱棡看著扶蘇那渾然天成、仿佛刻在骨子裡的古老禮儀和氣度,再想起昨晚他說的「民貴君輕」,表情都十分古怪,機械地接過水碗。


  扶蘇放下木盤,又對朱元璋和朱明拱了拱手,這才退了出去,全程目不斜視,禮儀周到得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朱樉看著扶蘇離開的背影,忍不住低聲對朱棡嘀咕:「這酸…這人到底什麼來路?這氣度禮儀,不像普通讀書人啊…」

  朱元璋耳尖,聽到了,哼了一聲:「咋?俺這村子,就不能有幾個能人了?就許你們京城出人才?」

  朱樉立馬閉嘴,不敢再問。

  就在這時,呂茶也聞訊趕來了。她今天特意換了身最「體面」的舊衣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還抹了點不知道用什麼做的、白得不自然的「粉」,扭著腰肢就進來了。

  「喲~村里來客人了呀?兩位公子哥兒看著可真精神!」她眼睛放光地在朱樉朱棡身上掃來掃去,自動忽略了穿著粗布衣的朱元璋和朱明,「我是呂茶,兩位哥哥怎麼稱呼呀?來我們這窮村子有什麼事呀?要不要妹妹我帶你們四處逛逛呀?」說著就要往朱棡身邊湊。

  朱樉朱棡臉都綠了,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躲開她的靠近。想起昨晚她那些「美女經濟」、「犧牲色相」的言論,兩人都覺得胃裡一陣翻騰。

  朱元璋眉頭大皺,不耐煩地揮揮手:「去去去!這兒沒你事!該幹嘛幹嘛去!」

  呂茶委屈地一跺腳,嗔怪地看了朱元璋一眼,又不死心地對朱樉朱棡拋了個媚眼,這才不情不願地扭了出去。

  屋裡一時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朱樉和朱棡看著這小小的木屋裡聚集的「高人」、「古儒」、「奇葩」,再看向穩坐主位、仿佛這一切都很正常的父皇,只覺得腦子更加不夠用了。這平山村,簡直是個怪胎集中營!而他們的父皇,就是這群怪胎的頭兒!

  朱元璋看著兩個兒子那副懷疑人生的表情,終於嘆了口氣,語氣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或許是解釋的意味?

  「行了,別瞎琢磨了。老子沒死,躲在這兒,有老子的道理。你們倆,既然來了,看到了,就給老子把嘴閉緊!回去告訴老大,俺沒事,讓他該幹嘛幹嘛,穩住朝局,就是大功一件。俺什麼時候想回去了,自然會回去。」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兩人:「至於這裡看到的一切,聽到的一切,都給俺爛在肚子裡!尤其是關於俺的身份!誰敢泄露半個字…」他後面的話沒說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朱樉朱棡渾身一凜,連忙躬身:「兒…兒子明白!絕不敢泄露分毫!」

  「嗯,」朱元璋點點頭,似乎滿意了些,又恢復了那副村長的做派,揮揮手,「明白了就滾吧。俺這廟小,容不下你們太久。回去路上機靈點,別讓人盯上。」

  朱樉朱棡雖然心中還有萬般疑問和不舍,但也不敢再多問,恭敬地行了個禮,一步三回頭地退出了木屋。

  離開平山村的路上的,兄弟二人沉默了很久,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震驚、後怕、恍然、困惑…種種情緒交織。父皇真的沒死。父皇就在那個古怪的窮村子裡。父皇似乎在謀劃著名什麼,或者…只是在觀察著什麼。而那個村子,那些古怪的人,那些離經叛道的言論…都因為父皇的存在,變得撲朔迷離又深不可測。

  他們知道,他們撞破了一個天大的秘密,也背負上了一個沉重的枷鎖。回京之後,他們該如何面對大哥?如何守住這個秘密?

  平山村,這個原本微不足道的小地方,從此在他們心中,蒙上了一層無比神秘而沉重的色彩。而他們的命運,似乎也從這一刻起,和這個小小的山村,產生了某種意想不到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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