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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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山村的夜校,儼然成了冬日裡最熱鬧的去處。這晚,屋裡依舊人頭攢動,哈氣成霧,與炭盆的熱氣混在一起,顯得格外有煙火氣。連日的教學,讓村民們膽子也大了些,不再像最初那般拘謹。

  朱明今晚打算教點更「實用」的——基礎的衛生常識。他深知,要想減少疾病,光靠吃藥不行,預防才是關鍵。

  「鄉親們,靜一靜!」朱明敲了敲黑板,「今晚咱們不學算數,學點保命的法子!」

  這話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連角落裡的朱元璋和徐達都坐直了身子。保命?這可是頭等大事。

  「咱就說這洗手!」朱明舉起自己黑乎乎的手,「幹完活,尤其是餵完豬羊、清理完雞圈茅廁,吃飯前,最好拿清水和皂角,好好搓洗一下手!」

  下面一陣嗡嗡的議論。「洗手?俺們手又不髒,洗啥?」「皂角多金貴啊,洗洗手太糟踐了!」「就是,肚子裡的蛔蟲都沒嫌俺手髒哩!」

  扶蘇坐在前排,聞言微微頷首,這個他倒是贊同,儒生注重儀容整潔,他便開口道:「朱先生所言極是。《禮記·內則》有雲,『雞初鳴,咸盥漱』。晨起便需洗漱,飯前更應淨手,此乃古之禮也,亦合養生之道。」

  村民們一聽「古禮」、「養生」,雖然不太懂,但覺得好像有點道理。

  呂茶在一旁撇撇嘴,小聲嘀咕:「洗手有什麼好講的,本來就應該洗啊,不然多髒啊…」她倒是忘了自己剛來時嫌棄村里沒護膚品的事了。

  朱明趕緊趁熱打鐵:「對!扶蘇公子說得好!這不是窮講究!是為了防病!很多病,尤其是拉肚子、鬧眼睛,就是通過髒手傳上的!比如你摸了病雞,手上沾了看不見的…呃…病氣,再拿東西吃,病氣就進肚子了!」

  他沒法解釋細菌病毒,只能用「病氣」這個他們能理解的概念。

  這時,一個叫二愣子的年輕後生,平時就有點憨憨的,他撓著頭大聲問道:「朱先生,那要是沒水沒皂角咋辦?俺今天掏完茅坑,在褲腿上蹭了兩把,算不算洗手了?」他還得意地展示了一下自己那看不出本色的褲腿。

  「噗——」屋裡瞬間爆發出震天的鬨笑!幾個老漢笑得煙杆都拿不穩了,婆娘們笑得前仰後合,孩子們更是笑得在地上打滾。

  朱元璋正端著碗喝水,一口水全噴到了徐達袖子上,嗆得連連咳嗽,眼淚都笑出來了。徐達一邊擦袖子,一邊也是忍俊不禁。

  朱明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噎死,哭笑不得:「二愣子!你那叫越洗越髒!褲腿上的灰比茅坑還埋汰呢!」

  扶蘇的臉瞬間憋得通紅。他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只覺得胃裡一陣翻騰,強烈的禮儀感讓他幾乎要暈過去。他指著二愣子,手指顫抖:「你…你…豈可如此!斯文掃地!斯文掃地啊!《孝經》有雲,『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你此舉,豈非…豈非玷污父母所賜之軀?!」他氣得都快不會說話了。

  二愣子被大家笑得有點懵,又見扶蘇這麼激動,更是不解:「俺…俺就是蹭蹭灰…咋就玷污了?俺爹娘也沒說不行啊…」

  呂茶本來也在笑,但看見扶蘇那副「天塌了」的樣子,又忍不住想懟他。她捏著鼻子,做出一副被噁心到的表情,尖聲道:「哎呀噁心死了!二愣子你離我遠點!不過嘛…」她話鋒一轉,又看向扶蘇,「某些人也太誇張了吧?蹭個褲腿而已,又不是殺人放火?至於嗎?好像人家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一樣!真是封建衛道士!」

  扶蘇正在氣頭上,被呂茶一激,立刻轉移了炮火:「呂姑娘!此言更謬!衛生之事,關乎性命,豈是小事?!『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今日可污穢自身,明日便可禍及鄉鄰!此非衛道,實乃…」

  「實乃大驚小怪!」呂茶立刻接話,開始了她的表演,「人家二愣子不就是生活習慣差了點嘛?慢慢教不就完了?至於上綱上線嗎?你看你把人家嚇的!一點都不懂得循循善誘!子曰什麼來著?對,『循循然善誘人』!你會嗎?你就會之乎者也嚇唬人!」

  扶蘇又被這套「胡攪蠻纏+斷章取義」的組合拳打蒙了:「在下…在下並非恐嚇…乃是告誡…」

  「告誡什麼呀?」呂茶得理不饒人,「你看你,臉都氣紅了,好像人家挖了你家祖墳一樣。心態放平一點嘛!人生除了規矩禮儀,還有詩和遠方呢!」

  「詩…和遠方?」扶蘇再次遭遇知識盲區,愣在原地。

  下面的村民看著這兩人又吵起來了,笑得更大聲了。這夜校可比看大戲還有趣!

  朱明在上面捂著額頭,感覺自己這個老師當得太難了。他趕緊用力敲黑板:「停!都停!二愣子!以後不許用褲腿擦手!沒水就找點乾淨樹葉蹭蹭也行!呂茶!你別打岔!扶蘇公子,你也消消氣,咱們慢慢教…」

  朱元璋在角落邊笑邊對徐達低聲道:「咱算是看明白了,這倆一個是油鹽不進的實心秤砣,一個是胡攪蠻纏的破皮口袋,湊一塊就是雞同鴨講,樂子無窮!」

  徐達笑著點頭:「是啊主公…呃,村長。不過經他們這麼一鬧,大家倒是把『飯前要洗手』、『不能用褲腿擦』這事記得牢牢的了。」

  果然,經過這麼一場混亂的「教學」,村民們雖然笑得東倒西歪,但「洗手防病」這個概念,連同二愣子的褲腿和扶蘇的氣急敗壞、呂茶的胡攪蠻纏,一起深深地刻進了他們的腦海里。

  接下來的課,朱明又艱難地講解了「喝開水」、「食物要煮熟」等基本常識,每一步幾乎都能引發新的笑料和爭論。夜校就在這種前所未有的活躍氣氛中結束了。

  散場時,村民們三五成群地議論著離開,個個臉上都帶著笑意。「嘿嘿,今晚可真熱鬧!」「是啊,沒想到識個字還能這麼樂呵!」「記住了沒?以後可別學二愣子用褲腿擦腚了!」「去你的!俺說的是手!」

  扶蘇最後一個離開,臉上還帶著一絲未能成功「教化」二愣子的懊惱和與呂茶爭論未果的鬱悶。朱明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扶蘇公子,教化萬民,非一日之功,亦非僅憑聖賢書就可達成。有時…呃…寓教於樂,效果也不錯。」

  扶蘇看著村民們笑著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或許…朱先生說的有道理?只是這「樂」的方式,對他這顆純粹的儒生之心來說,衝擊力實在有點大。他需要時間慢慢消化這充滿煙火氣和笑罵聲的「後世教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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