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認命與條件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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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在太醫的針藥齊施下,悠悠醒轉。他躺在鋪著厚厚乾草的木板床上,蓋著半舊的薄被,胸口依舊悶痛,喉嚨里殘留著濃郁的血腥味。

  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卻空洞地望著茅草屋頂,裡面翻湧著巨大的悲慟、茫然和一種被命運徹底戲弄後的虛脫。

  徐達如同沉默的鐵塔,守在床邊,目光複雜地看著朱明。朱明則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抱著那個墨綠色的醫療箱,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麼。屋裡的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

  良久,朱元璋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朱……專員……」

  他緩緩轉過頭,那雙空洞的眼睛終於聚焦在朱明身上,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死寂般的平靜。

  「你……不是『上面』的人。你……是從後世來的吧?離咱……有多遠?」

  朱明抱著箱子的手緊了緊,深吸一口氣,迎上朱元璋的目光,點了點頭,聲音異常清晰:「是的,陛下。我來自六百多年後,公元2025年。」

  「六百多年後……」朱元璋喃喃重複,眼神沒有絲毫波動,仿佛早已預料到這個答案,只是這答案帶來的冰冷,更深了。

  「那……咱的標兒……雄英……妹子……還有老四……允炆……淮西的老兄弟們……你之前說的……都是真的?沒有……半分虛假?」

  他問得異常平靜,但這平靜之下,是火山爆發後的死寂廢墟。

  朱明看著朱元璋那死灰般的眼神,心中也湧起巨大的不忍,但他知道,此刻任何隱瞞都是殘忍的。他緩緩點頭,語氣沉重而肯定:

  「是真的。太子朱標殿下,於洪武二十五年病逝,病因確係風寒引發重疾,英年早逝。皇長孫朱雄英,更早夭折。孝慈高皇后,於洪武十五年病逝,舉國哀痛。」

  「燕王朱棣,在您駕崩後,建文帝削藩過急,他於建文元年起兵『靖難』,歷時四年,攻破南京,建文帝下落不明。朱棣登基,年號永樂。」

  「至於淮西勛貴……藍玉案、胡惟庸案……牽連甚廣……最終……十不存一。」

  每一個名字,每一個結局,都像一把冰冷的鈍刀,在朱元璋的心上反覆切割。他閉了閉眼,兩行渾濁的淚水無聲地滑過溝壑縱橫的臉頰,滴落在粗糙的枕席上。

  標兒沒了……雄英沒了……妹子也走了……老兄弟們都……自己親手選定的繼承人,被自己的兒子推翻……大明江山,在他身後,竟是如此的血雨腥風!

  巨大的悲慟和無力感幾乎要再次將他吞噬。他猛地睜開眼,那死寂的眼底深處,卻驟然爆發出一點微弱卻執拗的光芒!

  他死死盯住朱明,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急切:

  「朱專員!朱明!你能來!你能改變這一切!對不對?!你能救標兒!能救雄英!能救妹子!能救咱那些老兄弟!能……能不讓老四和允炆骨肉相殘!對不對?!!」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被徐達死死按住。

  朱明看著朱元璋眼中那孤注一擲的希冀,沉默了片刻。他放下醫療箱,走到床邊,目光坦然而堅定地迎上朱元璋:「陛下……」

  「叫咱老朱!」朱元璋粗暴地打斷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在你這後世之人面前,咱不是什麼陛下!咱就是朱蟲八!平山村的村長朱蟲八!」

  他需要這種身份的剝離,才能抓住這唯一的變數。

  朱明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從善如流:「好,老朱叔。」

  這個稱呼,此刻竟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是的,我來了。這就是最大的變數。我知道未來發生了什麼,知道很多『為什麼』會發生的緣由。只要操作得當,很多悲劇,可以避免。」

  朱元璋眼中的光芒瞬間大盛!如同即將熄滅的炭火被重新吹燃!

  他毫不懷疑朱明的話!從細鹽到煉鐵,從建房到引水,甚至那救命的「小白片」,朱明展現出的見識和能力,早已超越了他的認知!這就是天降的神仙!是來幫他逆天改命的!

  「好!好!!」朱元璋激動得渾身發抖,緊緊抓住朱明的手腕,力道大得嚇人。

  「朱專員!不!朱兄弟!咱……咱封你為國師!封你為王!你要什麼,咱給什麼!咱把整個戶部交給你管!工部也給你!你幫咱!幫咱把這天……給改過來!!」

  他語無倫次,眼中閃爍著帝王封賞功臣的狂熱光芒。

  朱明卻輕輕但堅定地抽回了手,在朱元璋和徐達錯愕的目光中,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老朱叔,封官進爵就免了。我只有一個條件。」

  「你說!莫說一個,一百個咱都答應!」朱元璋急道。

  「我不去朝廷。」朱明指了指腳下這片土地,又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勞作的村民。

  「我就待在這兒。待在這『平山村』。」

  「什麼?!」朱元璋和徐達同時失聲!不去朝廷?!這簡直是匪夷所思!天大的本事不去中樞施展,窩在這窮山溝里?!

  朱元璋以為自己聽錯了,急得差點又厥過去:

  「你……你糊塗啊!朱兄弟!朝廷才是中樞!才有權柄!才能調動天下資源!才能辦大事!你在這山溝溝里,能幹啥?!咱封你做國師,一人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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