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建檔立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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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鹹菜疙瘩粗糙的鹽粒刮過喉嚨,朱明咽下最後一口,嗓子火辣辣的。

  他放下豁了口的粗陶碗,目光掃過「村長」家略顯寬敞卻空蕩的堂屋。牆上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牆角堆著幾件磨損的農具,唯一像樣的就是那張榆木桌子。

  油燈昏黃的光暈搖曳著,在朱元璋溝壑縱橫的臉上投下陰影。

  老朱正呼嚕嚕喝著稀粥,但眼角的餘光卻死死釘在朱明腿上那個烏黑髮亮的硬殼本子,以及他手裡那支不用蘸墨就能劃出清晰黑線的「筆」上,眼裡是止不住的好奇。

  那本子,那筆……朱元璋心頭劇震。絕非俗物!這「天家」所用器具,透著股難以言喻的精巧和效率。

  他強壓下探究的欲望,只佯裝不經意地掃過。

  「老朱,」朱明抹了把嘴,鄭重地將本子攤開在坑窪不平的桌面上,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表格。鋼筆在油燈下閃著冷硬的光。

  「咱平山村窮,要翻身,得先摸清家底。天家要求搞『建檔立卡』,就是要把每家每戶的情況,掰開了揉碎了,登記清楚。」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任務」感。

  朱元璋放下碗,粗糲的手指帶著試探,小心地划過那光滑堅韌、白得晃眼的紙面,眼神卻如銳利如鷹隼初醒:「『建檔立卡』?聽著……倒像是戶部黃冊、魚鱗冊的路數?」

  他故意用了個疑問句,將驚濤駭浪壓在心底——黃冊十年一造,魚鱗冊載田畝,已是歷代少有的嚴密,這薄薄一冊,竟要細過朝廷大典?

  這「筆」寫起來又快又清晰,若是用於朝廷文書……效率指不定能翻上好幾番?

  朱明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

  在這窮鄉僻野的大山,連識字的人都屈指可數,眼前這位老農「村長」,竟然能隨口說出「戶部黃冊」、「魚鱗冊」這樣的專業名詞?

  這簡直像在荒漠裡突然挖到了一眼清泉!他不由得坐直了身體,看向朱元璋的目光充滿了刮目相看的驚奇和讚許:

  「老朱!您……您還知道黃冊魚鱗冊?!真沒想到!您這見識,在這十里八鄉可真是這個!」

  他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臉上是發自內心的讚嘆,「您說得對路!就是這個意思,但又不全是!」

  朱明的反應讓朱元璋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一時嘴快竟露了痕跡!他連忙掩飾地咳嗽兩聲,臉上堆起憨厚的笑和一絲「不好意思」:

  「咳…咳…早年…早年聽路過歇腳的老稅吏扯過幾句閒篇,也就記住個名兒,裡面道道可不懂!專員您接著說,接著說!」

  他擺擺手,一副「不值一提」的樣子,心裡卻繃緊了弦。

  朱明不疑有他,只當是這老村長年輕時有過些特別的見聞,心中反而更添了幾分踏實感——有個明白人溝通,工作就好開展了。

  他精神振奮,鋼筆尖點在紙上遊走,沙沙作響:「您說得對,黃冊魚鱗冊管的是田畝賦役,是大數。我們這『卡』,要管的是人,活生生的人。」

  他指著表格,「您看:戶主姓名,家中幾口,年齡幾何?這是根基。健康狀況,有無疾病纏身?勞動力幾個,壯丁還是半勞力?有何技能,是種田把式,還是會點木匠、泥瓦手藝?」

  他的語速平穩,每一個問題都像細密的梳子,在昏黃的燈光下,要將這貧瘠村莊的每一條肌理都梳理清楚。

  老朱的指節無聲地敲擊著桌面,粗糙的皮膚摩擦著榆木的紋理,發出細微的「嚓嚓」聲。

  他目光在那支流暢書寫的鋼筆上停留,心中驚疑更甚。

  健康狀況?技能?此等細微末節,竟也值得登記造冊?這絕非尋常「摸家底」,其志恐深!這書寫工具的效率,更是讓他心驚。

  他面上卻只露凝重深思狀:「嗯…專員說得在理。這麼一弄,村中誰家勞力不足,誰有手藝可換錢糧,一望便知,好幫扶。」

  心中想的卻是,此等利器若用於記錄百官言行、地方奏報……

  「正是此理!」朱明見「村長」不僅理解,還點出了致富的關鍵,心中更喜,鋼筆在紙上點得更快,沙沙聲成了屋裡唯一的節奏。

  「再看:土地多少畝?是肥田還是薄地?房屋幾間?是土坯茅草,還是磚瓦?可遮風避雨否?」

  他翻過一頁,筆尖點在後面更關鍵的條目上,「重中之重,是收入來源!地里刨食能得幾石?養沒養豬羊雞鴨?有沒有人外出打零工?欠了誰家的債?糧缸里還能吃幾天?」


  油燈的煙炱味混合著屋裡的霉味,朱明問得專注,每一個問題都在朱元璋心湖裡激起千層浪。

  一連串的問題,像勒緊的韁繩。朱元璋背脊下意識地挺直如松,眼底深處的村野憨厚瞬間被帝王幽光吞噬。

  收入?負債?儲糧?這哪裡是摸家底,分明是要將人心、家底、乃至一絲一毫的抵抗之力,都徹底洞穿、捏在掌中!

  其用心之深、布局之密,遠超他平生所見的任何密探網絡。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他面上肌肉卻竭力鬆弛,只深深吸了口氣,仿佛在艱難消化這龐大的信息量,目光再次掃過那神奇的鋼筆和本子,帶著不加掩飾的驚奇:

  「朱…專員,這…這般細緻入微,耗力甚巨啊。就…就只為『致富』?」他特意強調了「耗力甚巨」,暗指這方法和工具都非比尋常,在這窮鄉僻壤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老朱,致富就是要干實事,幫真困!咱們吶就是要讓鄉親們過上好日子!」朱明語氣斬釘截鐵,鋼筆在「精準」二字下重重劃了一道,墨水在紙面暈開一點小小的黑暈。

  「不精準,怎麼知道哪家該給雞苗,哪家該修危房,哪家孩子上學缺錢?撒胡椒麵,解決不了根本!」

  他想起現實里那些因數據不准而浪費的資源,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信念,「這冊子建好了,就是咱們平山村翻身的作戰圖!上面要看的,就是這個!」

  他揚了揚手中的本子和筆,那烏黑的硬殼在油燈下反射著幽暗的光。

  「作戰圖…」朱元璋喃喃重複,這三個字像重錘敲在他心上。

  目光重新落回那寫滿工整字跡的表格和那支仿佛永不枯竭墨水的筆。

  那「上面」二字,此刻在他心中重逾千鈞,帶著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這「朱專員」背後站著的,究竟是何等龐然巨物?竟能將「治理」細化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還有這聞所未聞的書寫工具!

  黃冊魚鱗,不過骨架;此「卡」所錄,卻是血肉筋髓!若能以此法、此器掌控大明萬民…這念頭如毒藤蔓生,帶著冰冷的誘惑力。

  他壓下翻騰的心緒,臉上堆起感慨和一種「大開眼界」的嘆服:「專員見識不凡!您這法子…這法子若能推行,確可洞察入微,無遠弗屆啊!只是…」

  他話鋒一轉,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和好奇,「如此精準,後續…當如何應用?還有您這『筆』和『冊』…真乃神物,咱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著!這…也是『天家』給的?」

  他終於忍不住,將好奇點到了明處,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兩樣東西。

  朱明愣了一下,低頭看看手中的鋼筆和本子,這才意識到問題。他打了個哈哈,將筆帽輕輕蓋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哦,這個啊,天家配發的工作用品,方便記錄,不值一提。」

  「您說後續應用?就是根據這卡上的信息,因戶施策,缺啥補啥,扶到根子上!」

  「比如您家要是勞力足但沒手藝,可能就安排技術培訓;要是土地少但有勞力,可能支持搞點養殖。」

  朱元璋眼中一閃,不再追問筆和本,那「咔噠」的輕響卻在他腦中迴旋。他順著話題,一拍大腿,顯出十足的幹勁和「擁護」:

  「好!朱專員,您這法子聽著就透著股實在勁兒!咱平山村,就從俺這『村長』家開始『建卡』!你問,俺答,絕無虛言!」

  他拍著胸脯,聲音洪亮,震得油燈火苗都晃了晃。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戲台已搭好,他這「村長」,須得把這出身份大戲,唱得天衣無縫!

  同時,他對那「天家配發」的神器,已存了必得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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