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安德羅·林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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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7章 安德羅·林特

  「落星北境霜牙哨所、灰岩堡亦遭蠻族荼毒,舅舅他——他親率星隕」軍團於霜山要塞苦戰,損兵折將,要塞已是岌發可危,其國內糧秣軍械亦已告罄,縱使舅舅有心襄助林特,亦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他微微垂下眼臉,恰到好處地掩去眼底的一絲精光,仿佛不忍再言落星母國的慘狀,但他看到波羅斯眼中一閃而過的冷光,話鋒微妙一轉。

  「不過————畢竟是血脈至親,舅舅私下與我說過,若是以我個人名義借」調一部分物資,或許————議會那邊還能通融。」

  「以個人名義?」

  內政大臣敏銳地捕捉到關鍵。

  「正是。」

  莫洛點頭,神情誠懇。

  「算是舅舅以王室名義對我的私人資助」,當然,數量有限,主要是糧草和一部分制式軍械,但要動用落星國的軍隊————恕弟弟無能為力。」

  波羅斯的手指停住了,他聽懂了潛台詞:物資可以給,但要記在莫洛個人名下,成為莫洛的政治資本,軍隊是不出一點,意味著落星國不想直接捲入林特的內鬥和泥潭般的邊境戰爭,這是典型的落星式精明。

  「有糧草軍械,也是一大筆援助了,也算雪中送炭。」

  波羅斯緩緩道,自光移向卡索沃侯爵和三王子安德羅。

  「那麼,出征之人呢?三弟,你的軍團,經過西境苦戰,尚有多少可戰之兵?休整如何?」

  卡索沃侯爵前出一步,胸膛起伏了一下,聲音嘶啞。

  「烈陽軍團」主力尚存一萬二千,但老兵折損近三成,新兵補充不足,士氣————亟待恢復,磐石軍團」情況稍好,約八千人,總計兩萬,需至少一月完整休整和裝備補充,方可再戰。」

  安德羅安靜地聽完,抬起眼直視波羅斯。

  「殿下,不是臣下推諉,軍隊疲敝,強行出征,恐難竟全功。」

  「一個月?」

  莫洛輕笑一聲。

  「三弟,蠻族可不會等我們一個月,等你們休整好,饒谷領和豐饒和谷怕是已成了蠻族的牧場,東境諸領恐怕也剩不下幾個活人了。」

  「那依二王子之見,該當如何?」

  卡索沃侯爵眉頭一皺,硬邦邦地反問。

  莫洛攤攤手,略帶輕蔑地瞥了一眼這個不識好歹的替他三弟接話的老將,但很快掩飾了起來。

  「我是不懂軍事的,只是覺得,國難當頭,總要有人站出來,三弟是王國戰神,戰功赫赫,除了他,誰還能當此大任?」

  他語氣真誠,仿佛真心推崇,但桌下,他的腳輕輕碰了碰身後落星顧問的靴尖。

  軍務大臣適時開口。

  「監國殿下,二王子所言極是,三王子殿下威望足以服眾,軍事才能更是無人能及,至於兵力————王都禁軍金鷲騎士團」可抽調一千五百名精銳重騎,第一、第三王都守備軍團可各抽調兩千步兵,加上威廉公爵在東境收縮的邊軍殘部————若能整合,兵力或可與蠻族主力一爭高下。」

  波羅斯沉吟著,目光在地圖上游移,金鷲騎士團是他的直屬力量,守備軍團也大半聽命於他,派出去,贏了,功勞大半是安德羅的,軍隊也會被打上安德羅的烙印,輸了,他的嫡系損失慘重,王都空虛,但若是不派————任由蠻族肆虐,他這監國的威信將蕩然無存,王座也將徹底遠離。

  這是一場豪賭。

  而他的兄弟們,正微笑著把他和三弟安德羅一起推向賭桌中央。

  「威廉公爵那邊,態度如何?」

  波羅斯問向那名年輕的特使。

  特使微微躬身,姿態優雅但帶著疏離。

  「公爵大人誓與東境共存亡,只要援軍抵達,公爵麾下尚存的一萬邊軍,願聽從統一調遣,為前驅。」

  他頓了頓。

  「公爵大人特別強調,蠻族此次入侵,背後恐有蹊蹺,絕非尋常劫掠,他懷疑————與某些邪教殘黨有關,甚至可能有外部勢力插手,望援軍統帥————務必謹慎。」

  話裡有話,暗示威廉公爵仍是東境之主,援軍是「客軍」;暗示情況複雜,仗不好打;更暗示了————統帥若有不慎,可能背鍋。

  波羅斯閉目片刻,當他重新睜開眼時,眼中已是一片決斷的清明。

  「擬令。」

  他聲音沉穩,傳遍大廳。

  「任命三王子,安德羅·林特,為東境平蠻督帥,總領東境一切軍務,有權調遣東境所有貴族私兵及王國援軍,王都禁軍金鷲騎士團」抽調一千重騎,第一、第三守備軍團各抽調兩千步兵,即日起劃歸督帥麾下,軍械糧草————」

  他看向財政大臣和莫洛。

  「由國庫盡力籌措,不足部分,由二王子莫洛向落星國商借之物資補足,務必以最快速度,開赴東境,與威廉公爵合兵,尋求戰機,擊破蠻族主力,收復失地,安定邊境!」

  命令一條條頒下,清晰果決,大廳里眾人神色各異,卡索沃侯爵臉色鐵青,拳頭在桌下握得發白,莫洛王子微笑頷首,眼中閃過計謀得逞的微光,財政大臣擦著汗快速記錄,軍務大臣領命,威廉公爵的特使躬身,看不出喜怒。

  波羅斯說完,看向三王子安德羅。

  安德羅抬起頭,目光像兩把淬過北境寒冰的鈍刀,緩緩掃過莫洛那張寫滿「無奈」的臉,掃過代表四王子的那個臉色發青的使者,最後,定格在御座上的波羅斯身上,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哀求,只有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一種看透一切算計後的冰冷洞悉。

  「我去。」

  兩個字,斬釘截鐵,砸在寂靜的大殿裡,如同兩塊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無聲的巨浪。

  安德羅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絕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道凝固的、帶著血腥味的疤痕。

  「王兄授旗,臣弟自當為王國、為父王,鞠躬盡瘁。」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上了一種金屬般的穿透力。

  「只是————」

  他頓了頓,自光陡然變得無比銳利,像鷹隼鎖定了獵物,直直刺向臉色微變的莫洛。

  「前線將士的刀劍,要足夠鋒利,才能砍下蠻族的頭顱:戰馬的肚皮,要填得夠飽,才能踏碎敵軍的陣線,若有人嫌國庫空虛、落星艱難,便在糧秣軍械上動些不該有的心思,玩些剋扣拖延的把戲——」

  他微微側身,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莫洛的肩頭,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砸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我不介意,用他們的血,祭我的旗。」

  一股寒氣,瞬間從莫洛的腳底板直衝頭頂,安德羅話語裡的殺意,赤裸裸地毫不掩飾,他這是在用最粗暴、最血腥的方式,警告所有想在他背後捅刀子的人一他不怕撕破臉,他手裡的劍,哪怕只剩下半截,也足夠砍下任何擋路者的頭顱!

  波羅斯眼底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光芒,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需要安德羅這把刀去斬開蠻族的困局,也需要這把刀去攪動東境那潭被威廉攪渾的死水。

  安德羅的鋒芒畢露,正合他意,他微微頷首,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與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准!

  「臣,安德羅·林特,領命!」

  沒有豪言壯語,只有鋼鐵般的決絕,他轉身,那件帶著裂痕的舊甲冑反射著冷硬的光,沉重的腳步聲再次響起,一步步,踏著滿殿權貴複雜難言的目光,獨自走向那扇沉重的、隔絕了溫暖與光明的橡木大門。

  在身影沒入門外的陰影前,他似乎有瞬間的停頓,微不可查地側了側頭,自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宮牆,望向了邊境那烽火連天的血色大地。

  輝耀城西郊,烈陽軍團大營。

  中軍大帳內,安德羅·林特站在一張巨大的東境地圖前,雙手背在身後,他如今穿著簡單的亞麻襯衣和皮甲,金色的短髮有些凌亂,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與波羅斯的精緻、莫洛的陰柔不同,他整個人就像一柄出鞘的劍,簡單,直接,充滿鋒芒。

  地圖上,蠻族的推進箭頭觸目驚心,暗殼領、灰岩哨、鐵橡堡、鷹喙堡—————個個熟悉的地名被塗黑,他的手指在裂石領的位置停頓了一下一那裡是少數幾個還在堅守的亮點,而且據說打得——

  不錯,甚至能主動出擊清剿周邊,這讓他有些意外,也有一絲欣賞。

  「裂石領————羅曼·列爾士。」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邊境子爵,能在這種局勢下打出這樣的戰績,要麼是運氣極好,要麼————是真有點本事。

  帳簾被猛地掀開,卡索沃侯爵帶著一身寒氣闖了進來,老臉漲紅。

  「糧草軍械國庫出一部分,剩下的居然靠你二弟私人名義」從落星國借」!」

  卡索沃侯爵幾乎在低吼。

  「波羅斯抽走了自己一部分精銳,算是出了血,但大頭是你的烈陽和磐石軍團!莫洛那小子,空口白牙賺了個籌糧有功」的名聲,落星國一兵不出!威廉那條老狐狸,縮在金穗城,等你上門,嘴上說聽從調遣,誰知道肚子裡什麼壞水,蠻族至少一萬五千主力,以逸待勞,殿下,這是讓你去死啊!他們是要把你的班底耗光在東境的爛泥里!」

  安德羅走到帳邊,望向外面連綿的軍營,晨光中,士兵們正在操練,呼喊聲、金屬碰撞聲、戰馬嘶鳴聲傳來,充滿生氣,這些都是他的兵,跟他從西境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兄弟。

  「我知道。」

  安德羅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卡索沃侯爵一愣。

  「你知道?你知道還————」

  「我知道這是一局棋。」

  安德羅打斷他,依舊望著軍營。

  「大哥坐在監國的位置上,不能看著國土淪喪而無所作為,但又不願、也不敢把全部賭注壓上,所以他要派兵,但要派我的兵為主,他的兵為輔,贏了,他監國有功,可以順勢鞏固地位;輸了,我的力量大損,他的嫡系雖有損失,但王都根本尚在。二哥————」

  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他巴不得我和大哥都消耗力量,落星國不想直接參戰惹一身腥,但給點物資支持我這個外甥」換點好處,惠而不費。至於威廉————」

  他頓了頓。

  「老狐狸恐怕比誰都清楚蠻族為什麼失控,他損失慘重是真的,但借王國援軍之手驅虎吞狼,甚至————重新整合東境勢力,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卡索沃侯爵張了張嘴,憤怒變成了深深的疲憊和悲哀。

  「那你————你還要去?這是明擺著的火坑!」

  安德羅轉過身,目光如鐵。

  「侯爵,我是一名軍人,是林特王國的王子,蠻族在屠戮我們的子民,踐踏我們的國土,地圖上那些被塗黑的名字,每一個都代表著成千上萬條人命。豐饒谷地若失,王都數十萬平民今年冬天就要挨餓,甚至易子而食。」

  他走到盔甲架旁,撫摸著那套陪伴他征戰多年的暗金色板甲。

  「大哥、二哥、威廉,他們算計的是權力,是利益,這沒錯,身處其位,必然如此,但我算計的,是防線在哪裡能守住,是哪些戰術能最大程度殺傷敵人減少己方傷亡,是如何讓更多的平民能活過這個冬天。」

  他拿起頭盔,上面布滿細微的劃痕和凹坑。

  「侯爵,你記得西境最後一戰嗎?昂霜人的魔法轟塌了半段城牆,我帶親衛隊逆著潰兵頂上去,當時有個年輕士兵,腿被砸斷了,躺在地上對我喊:殿下,替我多殺幾個!」我問他叫在麼,是哪的人,他說他叫漢波,家是東境黑麥鎮的。」

  安德羅的聲音低沉下去。

  「黑麥鎮————幾天前的情報,已經沒了。」

  帳內一片寂靜,只有遠處隱隱傳來的操練聲。

  「我不是為了王座去打仗,侯爵。」

  安德羅戴上頭盔,繫緊束帶,聲音從頭盔下傳出,帶著金屬的共振。

  「也許在波羅斯和莫洛眼裡,軍隊是籌碼,國土是棋盤,人命是數字,但在我眼裡,他們是漢波,是無數個有名字、有家人、在盼著有人能擋住蠻族的普通人,我的榮譽,我的責任,不是來自血脈,而是來自我穿上這身盔甲時發下的誓言—護疆土,衛黎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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