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阿爾傑的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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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4章 阿爾傑的見聞

  消毒藥水刺鼻的氣味混合著蒸汽的濕氣,鑽進阿爾傑的鼻腔,帶來一陣辛辣的清醒,他踏入裂石領「第三醫療站」的大門時,腦子裡還殘留著邊溪子爵城堡里那個陰暗、散發著腐臭、充斥著呻吟聲的「傷兵房」景象,在邊溪領,受傷的士兵—尤其像他這樣的下級騎士和普通士兵—能得到的最好待遇是一張鋪著乾草的角落、一碗稀薄的肉湯,以及一個大概率會因感染而高燒死去的結局。

  傷口化膿是常態,截肢後的存活率不到三成,至於那些被蠻族毒箭或鏽蝕武器所傷的人,基本就是等死。

  所以當他看到眼前這間寬、明亮、牆壁刷著白灰、地板乾淨得能映出人影的大廳時,第一反應是自己走錯了地方。

  「這邊請。」

  一個穿著白色罩袍且戴著口罩和棉布手套的年輕人一看起來不到二十歲—對阿爾傑和其他灰燼哨所的傷兵說道,他的語氣平靜專業,沒有任何貴族僕役常見的諂媚,也沒有軍醫慣有的不耐煩。

  阿爾傑穿過一道厚實的、包著金屬邊的木門,一股更濃烈且帶著硫磺和奇異草藥混合的刺鼻氣味撲面而來。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由光滑石材砌成的池子,裡面翻滾著乳白色的熱氣騰騰的藥水,旁邊還有幾個稍小的淋浴隔間。

  「所有人,脫掉所有衣物鞋襪,放進旁邊的藤筐!」

  一個面容嚴肅而胸前別著銅質「衛生督察」徽章的中年男人高聲命令,語氣不容置疑。

  「身上所有物品,包括武器、私人物品,暫時收繳登記保管,現在,排隊進入一號消毒池,藥水浸泡一刻鐘,頭必須沒入三次,動作快!」

  他眼角餘光瞥見旁邊隔間裡,幾個穿著沾滿煤灰和油污工裝的平民模樣的漢子,正順從地脫得精光,嘻嘻哈哈地互相打趣著,毫無心理障礙地踏進另一個翻滾的藥池,濺起大片水花。

  「嘿,老科林,你這身板泡一泡,回去你婆娘該嫌棄太滑溜了!」

  一個粗獷的聲音笑著。

  「滾你的,總比帶著一身虱子回去強,這藥水金貴著呢,領主大人捨得給咱們用,知足吧!」

  另一個聲音回應。

  踏入滾燙藥池的瞬間,灼痛感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阿爾傑悶哼一聲,藥水刺激著傷口,帶來比剛才清創更猛烈的劇痛,混合著硫磺和草藥的味道直衝腦門,嗆得他眼淚直流,他強迫自己遵循命令,將頭狠狠埋入那氣味刺鼻的藥水中三次,每一次都感覺肺里的空氣要被擠空,池水渾濁,漂浮著從他們身上洗下的污垢和血痂。

  一刻鐘如同一個世紀。

  當他們被允許爬出藥池,又被趕到淋浴隔間,溫熱的清水從頭頂的金屬蓮蓬頭沖刷而下時,阿爾傑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水流帶走藥液的粘膩和氣味,也沖走了最後一絲頑固的、屬於灰燼哨所和潰敗逃亡的污穢。

  擦乾身體,換上統一發放的粗糙但柔軟乾淨的灰色棉布衣褲和厚底布鞋,踩在乾燥溫暖的木地板上,一種近乎虛幻的輕飄感籠罩了他。

  「泡完重傷員請到左側紅色區域,輕傷員到右側綠色區域,請按順序排隊,不要擁擠。」

  阿爾傑茫然地跟著指示走,他的左臂傷口此刻疼痛而腫脹,他走到左側區域,那裡擺著十幾張鋪著乾淨白布的單人床,每張床之間用布簾隔開,幾個同樣白衣打扮的人正在忙碌,有的在清洗器械,有的在調配藥水,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刺鼻但清爽的氣味一後來他才知道,那是「消毒劑」的味道。

  輪到阿爾傑時,一個中年女醫師——是的,女醫師,這又讓他吃了一驚——示意他坐到床上。

  「我是赫伯斯主管的學徒,你可以叫我莉娜。」

  她說話時口罩微微起伏。

  「現在我需要檢查你的傷口。可能會有點疼,請忍耐。」

  她先用一把奇怪的、帶弧度的金屬剪刀剪開阿爾傑手臂上髒污的繃帶,繃帶被直接扔進一個標著「污染織物」的鐵桶里,傷口暴露出來深可見骨,邊緣紅腫,有輕微化膿,那是灰燼哨所陷落前,一個蠻族戰酋留給他的紀念。

  莉娜沒有皺眉或嘆息,動作專業利落,沒有因為他是騎士而多一分恭敬,也沒有因為他是外來者而少一分仔細,只是拿起一個金屬鉗子,夾起一團浸透某種透明液體的棉球。

  「這是消毒酒精,會刺痛,但必須徹底清潔創面。」

  她開始仔細擦拭傷口周圍,動作輕柔但堅定,刺痛感讓阿爾傑倒抽一口涼氣,但他咬緊牙關沒出聲。


  清潔完成後,莉娜從一個冒著蒸汽的小鍋里取出另一把鉗子,夾起一根穿著線的彎針。

  「傷口較深,需要縫合,我們有一種特製的縫合線,能被身體吸收,不需要拆線。」

  她頓了頓,試探性地開口。

  「縫合時會使用局部麻醉劑,但效果可能不完全,還是會疼。」

  阿爾傑愣住了,麻醉劑?那種昂貴到只有子爵大人在接受截肢手術時才會用一點的稀有藥劑?

  給他用?

  莉娜似乎看出他的疑惑,一邊準備針線一邊解釋。

  「這是哈克大師調配的凝霜萃取液」稀釋劑,有鎮痛和消炎作用,雖然比不上真正的魔法麻醉,但能減輕大部分疼痛。」

  她用一個小刷子將冰涼的藥液塗抹在傷口周圍,幾乎立刻,劇烈的疼痛減輕了大半,只剩麻木的鈍感。

  縫合進行了大約二十分鐘。

  莉娜的手很穩,針腳細密均勻,縫合後,她再次用消毒水清洗,然後塗上一層淡黃色的藥膏,用乾淨的白紗布仔細包紮。

  「每天需要換一次藥,連續七天,期間保持傷口乾燥清潔,如果出現發熱、劇痛或膿液增多,立刻來醫療站複查。」

  她說著,遞給阿爾傑一個小木牌。

  「這是你的醫療記錄牌,上面有編號和下次換藥時間,請妥善保管。」

  整個過程,莉娜沒有問阿爾傑的身份、軍銜、是否有支付能力,她對待阿爾傑的態度,與對待之前那個普通士兵、之後那個平民工匠,沒有任何區別。

  專業、耐心、一視同仁。

  阿爾傑拿著木牌,茫然地走出醫療站,午後的陽光照在裂石領整潔的街道上,遠處傳來蒸汽鍛錘有節奏的轟鳴。

  他的手臂還在隱隱作痛,但那種被當作一個「人」而非「消耗品」對待的感覺,讓他心頭湧起一種陌生而酸澀的情緒。

  「阿爾傑騎士?」

  一個聲音傳來,阿爾傑轉頭,看到諾西亞隊長走來,這個年輕人穿著裂石領標準的深灰色軍官服,肩章簡潔,但眼神銳利。

  「醫療處理完了?感覺如何?」

  「很————好。」

  阿爾傑斟酌著詞句。

  「你們的醫師,技術精湛,而且————」

  「而且不問身份。」

  諾西亞接話,嘴角露出一絲理解的微笑。

  「這是羅曼大人定下的規矩,在裂石領,醫療資源按需分配,不按身份分配,一個受傷的士兵和一個受傷的平民,在醫師眼裡都是需要救治的病人。」

  他頓了頓。

  「當然,藥品和器械有限,重傷員優先,輕傷員可能需要排隊,但排隊順序只按傷勢輕重和到達時間,不按你是誰。」

  阿爾傑沉默了幾秒。

  「這————在其他領地是不可能的。

  「所以這裡不是其他領地」。」

  諾西亞說。

  「走吧,我帶你去公共食堂,你們應該都餓了。」

  公共食堂是一座寬的長條形建築,磚石結構,屋頂有蒸汽管道通過,室內溫暖如春,此時正是晚餐時間,大廳里坐滿了人,穿著工裝的工匠、滿身油污的機械師、巡邏歸來的士兵、抱著孩子的婦女、還有像阿爾傑這樣新來的外來者,人們排隊領取食物,秩序井然。

  食物很簡單,但分量充足,一大碗濃稠的摻著肉丁和蔬菜的燕麥肉粥,兩塊黑麵包,一小碟燉菜,還有一杯溫熱的草藥茶,阿爾傑注意到,所有人的食物都是一樣的,區別只在於食量大小—士兵和重體力勞動者可以要求加量,但基礎配給相同。

  他找了個空位坐下,環顧四周,旁邊一桌坐著一個老工匠和一個年輕學徒,兩人正邊吃邊討論某個零件的加工精度,對面是一對母子,母親小心地餵孩子喝粥,遠處一桌是幾個士兵,低聲談論著白天的訓練。

  沒有貴族專用的包廂,沒有僕役穿梭服侍,也沒有人因為身份差異而刻意迴避或諂媚0

  當然,阿爾傑敏銳地察覺到一些細微的差別,那個老工匠說話時帶著理所當然的權威,年輕學徒恭敬地傾聽,士兵們坐姿挺直,與周圍放鬆的平民略有不同,但所有這些差別,都基於職業、能力、或習慣,而非法律或制度規定的等級。


  「在這裡,你能靠本事吃飯,也能靠本事贏得尊重。」

  諾西亞在阿爾傑對面坐下,自己也要了一份食物。

  「那個老工匠是拉格納大師的徒弟之一,參與了蒸汽裝甲車的傳動系統改進,雖然他沒有任何貴族頭銜,但工坊里所有人都聽他的技術意見,那個年輕學徒,三個月前還是個流民,現在能獨立操作蒸汽沖床,每個月能掙到養活自己還有餘的工分。」

  「工分?」

  阿爾傑想起登記時聽到的詞。

  「一種內部貢獻計量方式。」

  諾西亞解釋著。

  「勞動、參軍、提出有效建議都能獲得,工分可以兌換更好的食物、衣物、居住條件,甚至學習機會,比如你想學習操作蒸汽機械,可以用工分報名培訓課程。」

  他喝了口粥。

  「羅曼大人說,要給每個人上升的通道,哪怕起點再低。」

  阿爾傑慢慢吃著食物,燕麥粥溫暖紮實,黑麵包雖然粗糙但麥香十足,他聽著周圍嘈雜但充滿活力的交談聲,看著那些臉上帶著希望而非麻木的人們,突然想起了灰燼哨所—想起了那些因缺醫少藥而死去的兄弟,想起了那些一輩子註定是農奴的領民,想起了子爵城堡里森嚴的等級和無處不在的屈膝行禮。

  「這裡————很不一樣。」

  他最終說道,聲音有些乾澀。

  「是的。」

  諾西亞點頭。

  「所以我們要守住這裡。」

  晚餐後,諾西亞帶阿爾傑參觀了居住區。

  灰燼哨所的士兵們被分配到了「第三安置區」的集體宿舍一同樣是乾淨整潔的磚房,八人一間,每間有獨立的爐子,由蒸汽管道統一供暖,有儲物櫃,甚至有簡單的書桌,重傷員則被安排在醫療站的留觀病房,有專人照料。

  最讓阿爾傑震撼的是公共浴室,那是一座獨立的建築,裡面有十幾個隔間,擰開龍頭就有熱水流出不是需要燒很久的少量熱水,而是源源不斷的熱水,諾西亞告訴他,這是利用地脈共鳴爐的餘熱,通過管道輸送到全城。

  「在裂石領,清潔不是奢侈,是必須遵守的衛生條例,每個人每周至少要洗兩次澡,新來者必須徹底清潔才能入住。」

  那天晚上,阿爾傑躺在乾淨的床鋪上,聽著同屋其他士兵平穩的呼吸聲,久久無法入睡,他的手臂傷口在藥效下只有輕微的跳痛,胃裡是充足的食物,身體是溫暖的,這是幾個月來,他第一次感到安全。

  但他腦子裡反覆迴響著白天的見聞,平等的醫療,平等的食物,平等的居住條件,還有那些————近乎「浪費」的能源使用,他走出食堂時穿過連接不同區域的、同樣溫暖如春的走廊時,他看到一處開的維修工棚。

  幾個工人正圍著一個小型蒸汽核心忙碌,閥門似乎卡死了,灼熱的白汽嗤嗤地從縫隙里猛烈噴出,直衝屋頂,發出刺耳的嘶鳴,瀰漫成一大片白霧,工人們並不驚慌,一個領班模樣的人只是喊了聲。

  「關三號截流閥,泄壓,換密封墊!」

  仿佛那噴涌的不是珍貴無比、需要法師或昂貴魔晶才能驅動的蒸汽動力,而是隨處可見的井水,熱水隨時可用,房間永遠溫暖,工坊晝夜亮燈,街道氣燈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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